我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唯独那天挂了儿子电话,手心里攥着的银行卡都快被汗浸透了。
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忙活儿媳坐月子的事。老家的土鸡杀了二十多只,拔毛洗净冻在冰柜里;晒干的黄花菜、木耳装了满满两大箱;给小孙子缝的小棉袄小棉裤,针脚细密得能跟商店里卖的比;还有那张存了三万块的银行卡,是我和老伴省吃俭用攒了两年的养老钱,寻思着给儿媳补身体,再添点母婴用品。
出发前一天,我给儿子打电话确认车次,电话那头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磨磨唧唧说:“妈,小雅说坐月子想清静点,您……您先别来了吧。”
我手里的土鸡包装袋“啪嗒”掉在地上,冰碴子滚了一地。我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小雅自己说的?”
儿子嗯了一声,又赶紧补了句:“她刚生完,情绪不太好,怕招待不周您,再说城里房子小,住不开。”
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看着满屋子堆得像小山似的东西,鼻子突然就酸了。
年轻那会儿,我坐月子,我婆婆从乡下背着一筐鸡蛋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看我。夜里她守着我和孩子,孩子哭了她抱,我饿了她就生火煮鸡蛋。那时候条件苦,可心里暖烘烘的。我总想着,等我当了婆婆,一定要把这份热乎劲儿传给儿媳。
我知道城里姑娘娇气,也知道婆媳相处是门学问。我早就打听好了,坐月子不碰冷水,不随便说话惹她心烦,孩子的尿布我来洗,饭我来做,绝不指手画脚。我甚至都想好了,她要是嫌我做饭不好吃,我就天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请个月嫂打下手也行。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连见都不想见我。
老伴看我蔫头耷脑的,叹了口气:“不去就不去吧,省得你去了受委屈。”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小棉袄一件一件叠好,眼泪掉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三万块钱,我原打算塞给儿媳,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现在,这钱攥在手里,沉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儿媳刚进门的时候,甜甜地喊我一声“妈”,我给她夹菜,她会笑着说“谢谢妈,您也吃”。那时候我还跟邻居炫耀,说我捡着个好儿媳。怎么生了孩子,就生分了呢?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老伴商量,揣着银行卡去了旅行社。接待我的小姑娘热情得很,给我推荐了大西北环线游。青海湖、茶卡盐湖、敦煌莫高窟,那些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一下子就撞进了我心里。
我咬咬牙,报了个最好的团。三万块,一分没剩。
出发那天,儿子打来电话,问我在家干什么。我背着双肩包,站在机场的人群里,笑着说:“妈出去玩几天,你好好照顾小雅和孩子。”
儿子愣了半天,问我去哪。我说:“大西北,看青海湖去。”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蓝得透亮。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心里那块堵了好久的石头,好像突然落了地。
这趟旅行,我玩得比年轻时任何一次都尽兴。在青海湖边,我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湖水凉丝丝的,风一吹,头发飘起来,我突然就笑了。原来不用围着灶台转,不用惦记着谁的口味,不用小心翼翼看谁的脸色,这么舒服。
在敦煌,我看着那些壁画,听导游讲那些古老的故事,突然就想通了。儿媳不是我,她有自己的坐月子方式,她想清静,想按自己的想法来,我为什么非要凑上去呢?我总想着把自己认为好的给她,却忘了问她要不要。
婆媳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代沟,隔着城乡的差异,更隔着两代人不同的生活观念。我以为的好,未必是她想要的。
旅行回来那天,我给小孙子买了个玉坠,又给儿媳带了盒敦煌的特产杏皮茶。我没直接去儿子家,而是把东西放在了小区门口的快递柜,给儿子发了条短信:“东西放快递柜了,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挺好的,你们不用惦记。”
没过多久,儿媳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妈,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好,我那时候有点产后抑郁,情绪特别差,怕见了您忍不住发脾气……”
我赶紧打断她:“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妈知道你不容易,生孩子多遭罪啊。”
她又说:“您去旅游了?玩得开心吗?”
我笑着说:“开心,青海湖的水,比咱家门前的小河好看多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原来,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而是给彼此留了空间。
后来,儿媳出了月子,主动带着孩子来看我。她抱着孩子,甜甜地喊我妈,我给孩子喂奶粉,她在旁边搭把手。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明白,婆媳之间,不用非要黏在一起才叫亲。尊重彼此的边界,保持一点分寸感,反而能相处得更融洽。
那三万块钱,没有给儿媳买补品,却给我买来了一段难得的自在时光,更买来了一个道理:爱不是强加,是懂得。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