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勇侯的苦口婆心：马桶将军私信录

杨芳是个既悲剧又喜剧的人物。近代以来长期以源于笔记的“马桶将军”形象示人，近些年来则因为早年擒获张格尔，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有所贡献而略微反弹。

杨芳生前著述颇多，但存世书信中流传相对较广的恐怕就是《宫傅杨果勇侯自编年谱》卷五末尾收录的道光七年书信，讲述了《左传》为何在他眼中堪称战例来源：

惜攻谋出于武将手，叙事由于文人笔，只图采烈铺张，转掩精神命脉，而且奏案屡牍，难汇融一行。往古将才多鋾鎔于左传，可师可法者数十战而已。左传之所以能鋾鎔将才者，极叙当日用兵之实际，所以能极叙实际者，古皆大司马主兵一手记载，不似后世战出武功叙资文笔，种种感戴心、叙事心、乘法心加之先辈。

考虑到杨芳日后因《粤东纪事》里的“惟知购买马桶御炮，纸扎草人，建道场，祷鬼神，然尚添造炮位、军器、木排等事”记载荣获“马桶将军”名声，这话还真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不过，今天要说的杨芳书信则是他在广东给义律的“私信”。

上世纪60年代，日本学者佐佐木正哉研究鸦片战争时曾从英国外交部档案抄录当时中英双方往来文书并以《鴉片戦争の研究：資料篇》名义结集出版，后来又被文海出版社翻印为《鸦片战争的研究：资料篇》，可谓贡献卓著。

书中有不少当年的交涉材料既不见于一档馆，亦不见于相关私人文集。

这里头的第95号资料便由杨芳写于道光二十一年闰三月十日（1841年4月30日），细细读来，虽然“苦口婆心”，却也可说是老狐狸无法应付新猎手。

诚村字寄英国使臣义得知。尔之所求，照常贸易，不要别情，我早已代恳圣恩。如蒙皇上允准，尔的冤已伸了，我的职已尽了，将来永远照常通商。尔领各国贸易之权，操他人之利，安居海外。尔何等体面，我代尔熟筹久矣。

诚村是杨芳的号，使用这一口吻的自然是私信，这里头一上来便畅想道光皇帝允准通商后“尔的冤已伸了，我的职已尽了，将来永远照常通商”，美美地给对面画了个大饼。

而后，杨芳从军费角度聊了聊，仿佛在替英夷着想，再说明割地之举实属触了皇帝逆鳞，意思私下勾兑就好，须得保持恭顺，万万不能公开不留情面。

尔养兵五千人，一年需费孔多，不得通商，费无所出，用无止期，尔国日用日穷，他国日积日富。尔们外邦习气，富强欺贫弱，自古皆然，我不忍不替尔从长打算。万一我皇上恼尔前于琦中堂面前，要烟价，求香港，显然割地求和，岂有堂堂天朝割地求和之理，所以拿问琦中堂治罪。我为汝舍一身功名性命，替汝恳恩，所仗不要烟价，不要香港，只求通商，事与琦侯同，而情与琦侯异。闰三月内，圣旨方能批回。即使圣上不准通商，汝恭顺，尚可替汝转求大帅，为汝据实再行陈奏，与我不欺人之心。

随后自然得有必不可少的虚言恫吓：

我天朝现今发来外省劲旅，汝已知，我经奏请裁撤水师，汝亦知，昨蒙皇上批准裁撤矣。现今以守为战，我撤水师一万八千，我留外省劲旅一万，以所撤粮饷，作留兵盐菜口粮。仗义履信，以乘汝寡，兵力多汝一倍，费用源源不竭。汝若徒恃船坚炮大以骄傲，我中国必至绝了通商之路。兵连祸结，我主尔客，我直尔屈，上天亦必不多助尔。货无所消，费无所出，疲兵靡饷，何利之有。

最后干脆来了个我都七十二岁老头了，还能骗你们坏了一辈子名节吗？

尔既知我诚信，我四十七年久战疆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年七十二岁，精力未衰。我从未欺人，故上天留我辅佐圣主。尔实信我，我垂老之年，断不忍欺骗尔，坏我终身名节。我替尔千算万算，尚有一点转机，倘若打仗，亦不奈我何。我由贵州小兵，蒙圣恩封侯。我冒罪给尔先求，实为爱民命起见，圣主必谅我苦心，断不忍如琦侯加罪。我的心已费尽了，并非怕尔说的话，开导已到水尽花穷，再无他说，请细思之。尔若已信为主，不负老夫，即开心见肠，同余太守妥议复我，速定局面可也。 闰三月十日

若是义律听说过司马懿故事，恐怕得回俩字：“难说！”

只能说，杨芳再怎么老态龙钟，也能看出清军和英军战力差距，因而企图速成抚局糊弄了事，一方面虚报战果，另一方面写下了这么一封当年必定颇为多见，如今却存世极少的清代大员招抚私信。

只可惜，英国人可不是他前些年能够糊弄过去的西南少民兄弟，随后一个月里的清军惨败已是尽人皆知，这里自然也毋庸赘述。

顺便一提，义律对这封信的反应颇有意思，他于5月2日（闰三月十二日）收到杨芳私函，尽管当天便将“贵爵大臣私书”退回，但还是在退回前令人抄录了该信副本存档。

仿佛是有意留待百余年后的佐佐木正哉、黄宇和等学者继续发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