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的一场冬雨刚停,小岗村东头的土墙屋里却透出暖灯。外面冷得刺骨,屋里十八户代表却低声商议着同一件事——把集体的田按户分开种。一张草纸、一支旧钢笔,决定了华北平原上第一张“包干到户”契约的命运。
那一年,小岗只有129口人,年人均口粮不到200斤。春荒来时,半数劳力常年在省外打零工,能够留下的,白天锄头举不高,晚上饥肠辘辘还得排队领救济。更难堪的是,短短三年里,生产队长换了六次,“今天你管种,明天他管收”,谁也拿不出办法让队伍拧成一股绳。
8月的队委改选,让严俊昌坐上队长,可真正把“分田”闹大声的,是比他小八岁的堂弟严宏昌。严宏昌早年外出做小包工头,见过“干得多、分得多”的工地规矩。他常说一句口头禅:“刀切豆腐各自块,活干到人,粮分到户。”长期的体力活让他皮肤黝黑,站在田埂上喊话时却异常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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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关键人物是会计严立学。这个三十出头的“算盘匠”念过初中,笔头利索。村里账目没人能摸得清,他却能算到“半厘钱”。严立学不仅保管着队里的布票、粮票,还暗暗准备好纸笔,等待那张按红手印的时刻。
冬夜的屋檐滴水成冰,严宏昌率先开口:“要么分,要么饿!谁先退一步,明年孩子还得去要饭。”他把可能挨处分、甚至坐牢的后果摆在桌上,然后停顿。十多秒沉默后,只听“啪”的一声,严俊昌先按下手印。紧跟的是严立学,他笑着说:“属马的就得跑在前头,枪口对准,我也不躲。”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八个红手印全数落定。
契约藏进严立学家的米缸里,第二天,全村劳力各自认领了责任田。有人赤脚下地,一干就是整整十四个钟头。秧苗第一回冒齐,亩产翻了两倍。可好消息遮不住风声,公社干部三天后就找上门。审问间隙,有人低估:“按户包田属违法,速撤!”严俊昌硬着头皮回答:“可以撤田,撤不掉这口气。”他被留置四日后才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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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汇报持续到1980年5月,安徽省委盖章认可,小岗成了新闻里的“改革冒尖户”。1982年,新闻电影制片厂摄制组抬着机器进村采访。导演拿出那张契约准备拍摄时,严宏昌却挑出毛病:“会议内容没写全,不算!”最终,他又补写一份,众人再次按手印。现在陈列在国家博物馆的,是这份“第二稿”。
有意思的是,小岗成为改革符号,却没有立刻富得流油。二十年过去,到2004年,前来采访的记者仍见村头破屋,比起京东、苏南那些依旧坚持集体经济的村庄,小岗的产业基础差距明显。原因复杂:土壤贫瘠、交通闭塞、劳动力外流,甚至“严家班”内部也因资金分配起过争执。有人以此得出“包产不如集体”的结论,但考察数据发现,凤阳其他试行承包的自然村普遍迈过温饱线。可见模式只是一环,本地资源、市场机会、干部能力都不可或缺。
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严宏昌尝试搞村办砖厂和板栗加工。现金流一度跟不上,厂房关停后债务压在他个人名下。他没有躲债,骑着旧摩托满县城找销路,每卖出一批砖就还一部分。那几年,他常被村民看见深夜回家,身后摩托灯只剩微弱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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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09年,小岗利用省级试验区政策,引进龙头企业办现代农业园,才真正走上集约化、规模化道路。三位姓严的老人年事已高,却仍坚持参加村民代表会议。严立学一次听完汇报,拍拍桌子说:“当初一张纸,如今换来百亩良田现代化,这账值得!”
回望那段胶着的岁月,能看见三个共同点:对温饱的迫切、对风险的预判、对规则的尊重。“贫穷让人坐不住,但也得算得清”,这是严宏昌常挂嘴边的话。三人性格迥异,却在关键时刻把握了同一条底线——只求多打粮,不做损人事。也正因如此,小岗夜谈才没有变成空想,而是被写成一纸白底黑字、红印犹新的契约。
历史并未把故事终结在签字那晚。小岗的今天仍在继续书写,但那张印着十八个指纹的草纸,使改革从抽象设想落到泥土深处。严俊昌、严宏昌、严立学,这三个普通农民的名姓,和那场冬夜一起,定格在1978年的严寒,却也点燃了后来无数村庄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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