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代人把日子过成了铅灰底片,却偏要在裂缝里挤出颜色。1958年的美院食堂,卢沉端着搪瓷缸子排队打饭,袖口沾着刚洗不掉的炭笔痕,对面窗口飘来周思聪与同学讨论《颐和园一角》的吴侬软语——两条平行线隔了三年才第一次交叉,交叉点是一方借来的砚台,边缘磕了个小豁口,像谁都没说破的默契。
1964年冬天,档案室暖气片漏水,浸湿了两人合写的检查稿。墨迹晕开,倒把"笔墨"二字泡得愈发精神。同年结婚的家具清单只有三行:床铺两张、樟木箱一只、自制书架三层。书架第二层永远放着半块墨,是周思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清代遗墨,磨出来的黑带着细微的紫,像冻伤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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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地震棚漏雨,塑料布滴答滴答砸在调色盘上。周思聪把止痛药碾成粉掺进水彩,画矿工家属皴裂的手背;卢沉就着煤油灯用三角板比着画稿,忽然发现几何图形能皴出山石的嶙峋。多年后史国良回忆,老师批改作业时常用指甲在画纸上刮出痕迹,那是类风湿变形的手指唯一能控制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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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之后,画室窗台的绿萝疯长到天花板。卢沉每天给枯掉的莲蓬喷水,好像这样就能续上周思聪没画完的《荷塘月色》。非典那年社区发中药包,他把黄纸袋裁成条,用写废的毛笔蘸着防疫汤药,在条子上默写杜甫的诗,晾干后夹在妻子生前常用的《八十七神仙卷》复印件里,纸页间渗出淡褐色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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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木成林"展上,观众对着《草原月夜》的接力稿啧啧称奇:左下角马鬃的飞白是周思聪惯用的侧锋,右上角月亮的冷光却带着卢沉特有的方笔转折。策展人悄悄指给我看,画面最中央有处极小的指纹印,沾着1979年保定产的"鸵鸟"牌广告色,像两棵挨着生长的树,年轮早已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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