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不可能再找到比万忠墓更大的坟了。
不是说它的墓穴之大,足可敌得过占地千顷的帝王陵墓,它的丘穴实在太过微不足道,即使是田间的随便一个荒丘,也不知比它大出多少倍。它只容得下三具普通的老式棺材,但却盛下了一万八千来名无辜中国人的冤魂,试想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哪一座坟墓容纳了这么多鬼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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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高大宽敞的丘穴,没有一件昂贵的殉葬品,有的只是一段血腥的历史,它把一个衰颓的帝国和罪恶的侵略者永远钉在了沉重的耻辱柱上,一万八千多冤魂的鲜血足以让旅顺口的海水染成红色。
在旅顺口白玉山东麓,几棵低矮的松柏掩映下,万忠墓沉静地躺在那里。它的后面是一排略呈破旧的平房,破旧的平房里展览着侵略者罪恶的历史。坟丘已找不见了,早已铲平的坟丘上是一个大理石搭起的墓座,并不高大,上面立一块大理石墓碑,上书“万忠墓”。墓碑的背面只简单地写着四十字,但这简单的四十个汉字已足够两个民族,侵略者和被侵略者读上千秋万代了。
“光绪甲午十月,日本败盟,旅顺不守,官兵亲民男女被难者一万零八百余名(实际应为一万八千余名),忠骸火化,骨龙丛葬于此。”
每年清明时节,不仅旅顺口的人民来此祭奠亡灵,许多死难同胞居住在外地的亲属也都纷纷前来上坟,当他们跪到这座普通的坟丘前,燃香焚纸时,没有一个人会忘记昨天那悲惨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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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11月24日,在山地元治指挥的日军血洗旅顺口之后,整个旅顺口只有36人活了下来,他们个人的帽子上都竖钉着一条白条,臂上也围着一块白油布,上面都写着“比人杀十”的日文,旁边还加盖日本军事善后委员会的印章。他们组成了一支特别的队伍,这支队伍在人类历史上是空前绝后的抬尸队。他们的任务是将旅顺口市区死难同胞的尸体,用木车拉走,集中在一起,浇上煤油焚化。
36个人被分成3组,在日军刺刀的胁迫下,把一具具被凌迟的尸体抬在草上,分别运到三个指定的存放点,一处在今日万忠墓的沟下,一处在修建旅顺船坞时留下的一个密圹子里,一处在黄金山东麓。
他们的脸上像死人一样毫无表情,巨大的悲哀和伤痛早已使他们流干了泪水,忘记了伤痛。潜藏在心底的仇恨已使他们感觉不到恐惧,他们机械地将那些横陈街头房内的尸体、血肉模糊的头颅、胳膊、大腿小心地装在车上,生怕惊动了这些屈死的冤魂。
北风夹着雪花吹着,帽子上的白布条被吹得飘来荡去,就像三支送葬的队伍。只是没有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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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抬尸队员陈晋升走进自己熟悉的家门。他又看见熟悉的房屋,看见了昨天还聚集在一起谈笑的父母、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还有姐姐、弟弟,还有慈祥得从不愿杀死一只虫子的善良的祖母,如今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尸体被砍得血肉模糊,妻子戴着镯子的手被砍去了。母亲的耳朵被割去了,她的耳朵上戴着两个很大的金耳环,四岁的儿子的头颅滚在一边,脸上依然带着天真的表情,他的长命锁没有了。还有两个姐妹,她们身上插满木棍,黑乎乎的血和木棍凝在一起。
他看不下去了,他想找一件床单将妹妹的身体盖上,背后响起了日本兵叽里咕噜的喝骂声,他没有理会日本人,他依旧朝床前走去。
就在他拽起床单时,一把刺刀从背后扎进了他的肩膀,床单滑在地上,鲜血顺着胳膊滴在了床单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日本兵,日本兵吓坏了,他看见了陈晋升可怕的目光,扭曲的脸,他倒退了两步。这时候,陈晋升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他向着那个日本兵疯狂地扑过去。
枪响了,屋里又多了一具尸体,36人的抬尸队又少了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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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尸队中有一名叫李三的,一个见了鲜血都哆嗦的人,现在他什么也不怕了。因为除了一群野兽和34个活着的中国人外,他见到的都是尸体,鲜血像刚下过的雨水一样,遍布旅顺口,他的身上和抬尸队员的身上都是黏稠血腥的血迹,他们都成血人了,血人是不怕血的。
刘有福疯了,日军疯狂屠城时,他曾砍死了两个鬼子躲在房梁上,后来还是被一个留小胡子的士兵抓住了。当他一踏进自己的家门,看见被钉死在桌子上的儿子时,他晕厥过去,被日本兵用冷水浇醒后,他丧失了理智,大笑着冲到街上,一边跑,一边喊着“日本人是亲手,日本人是禽兽。”
后来日本人把他推到了井里,于是抬尸队又少了一个人。
抬尸队的人花了两个月,才把旅顺口内的尸体拉完。这些尸体在指定的地点被浇上煤油焚烧了五天,据说那五天内,旅顺口每逢夜晚都闻见隐隐的鬼哭声,日本人听见鬼哭声吓得躲在营房内谁也不敢出门,连晚上上厕所都要十几个人一同出去。
还有一则传说,有一天晚上五个日本兵在厕所里同时毙命,但检验尸体却找不出一处致命伤痕,死者的脸上却现出一种极恐怖的表情,都说是被鬼吓死的。但其中的一个日本兵的眼珠子被一件利器挖走了,奇怪的是不见一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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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传说虽然未必真实,但有一点是史料有记载的,日本兵命抬尸队将尸体焚化后,将三处骨灰装在三口棺材里,埋在三个坟里,坟前立一木桩:“清兵战亡之所。”
之后,日本人从金州找来了五名和尚、四名道士,还请来了三个日本僧人做法,沿街焚香念佛,超度亡灵三天,这三天风雪交加,以至香火都点不着。后来第四天天气变得晴朗,焚燃的香火透出一股难闻的血腥味。
1895年11月8日,由于俄、德、法三国“干涉还辽”,日本同清政府在北京签订了《中日辽南条约》,中国以三千万两白银“赎回”辽东半岛。
一个月后,日军陆续从旅顺、大连湾撤出。宋庆重来旅顺驻军。清廷派候补直隶知州顾元勋前来接收,接收完毕,顾元勋修建了万忠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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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兵将日本人立的木桩除去,就地新掘一墓圹,可容三口大棺材,四周砌之以青砖,然后将原来的棺材落葬,上面覆以石条,墓上立一新石碑。顾元勋亲书“万忠墓”三个大字,并撰写了碑文。万忠墓正式落成是1896年11月21日,正是死难同胞遇难二周年祭日。自此以后,年年祭礼不衰。
1904年日本人和沙俄人在旅顺打了一场两个强盗争夺殖民地的战争。日军的总指挥,正是当年参与指挥屠城的日本将军乃木希典,此时,他已升任中将,日军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终于将沙俄人赶跑了,于是开始了日本统治旅大四十年的悲惨历史。
日军再次侵占旅顺后,虽多次指使人欲将万忠墓搬迁,但终未得逞,万忠墓记下了一段过于沉重悲壮的历史,是日本人想抹杀也抹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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