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译文——《武帝纪》（201-2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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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加粗：陈寿原文

【黑色加粗】：裴松之注文

不加粗：陈寿原文翻译

【不加粗】：裴松之注文翻译

（不加粗）：小凡读史加注

201年-207年

原文：六年夏四月，扬兵河上，击绍仓亭军，破之。绍归，复收散卒，攻定诸叛郡县。九月，公还许。绍之未破也，使刘备略汝南，汝南贼共都等应之。遣蔡扬击都，不利，为都所破。公南征备。备闻公自行，走奔刘表，都等皆散。

译文：建安六年（201年）四月，曹操率军渡过黄河，击败袁绍驻扎在仓亭的军队。袁绍回到冀州后，收集散乱的士兵，重新平定了叛归曹操的郡县。九月，曹操回到许都。袁绍未败之前，派刘备攻略汝南，汝南贼兵龚都等人相应刘备。曹操派蔡扬进攻龚都，被龚都击败。曹操亲自率军南征刘备，刘备听说曹操前来，逃走投奔刘表，龚都等人四散奔逃。

原文：七年春正月，公军谯，令曰："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旧土人民，死丧略尽，国中终日行，不见所识，使吾凄怆伤怀。其举义兵已来，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授土田，官给耕牛，置学师以教之。为存者立庙，使祀其先人，魂而有灵，吾百年之后何恨哉！"遂至浚仪，治睢阳渠，遣使以太牢祀桥玄。【褒赏令载公祀文曰："故太尉桥公，诞敷明德，汎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灵幽体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鄙之姿，为大君子所纳。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称不如颜渊，李生之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怪！'虽临时戏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乎？匪谓灵忿，能诒己疾，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飨！"】进军官渡。绍自军破后，发病欧血，夏五月死。小子尚代，谭自号车骑将军，屯黎阳。秋九月，公征之，连战。谭、尚数败退，固守。

译文：建安七年（202年）春正月，曹操驻军谯县，下令道：“吾起义兵，为天下除暴乱。故乡旧土的人民，死丧殆尽，我在沛国行走终日，竟未见一个熟识之人，这种情形使我凄怆伤怀。自我举义兵以来，牺牲的将士若无后人者，可以从亲戚中过继一个后嗣。由官府授予他们田地，配给耕牛，派教师教育他们。为后嗣建立宗庙，让他们祭祀其先人，若牺牲的将士们泉下有知，我死去百年之后也无悔恨了！”曹操又到浚仪，修治睢阳渠，派遣使者以太牢仪式祭祀桥玄。

【褒赏令记载了曹操写的祭文：“故太尉桥公，美德远布，博爱宽容。国家怀念您的开明训导，士人追思您的高明谋略。您的灵魂已幽然远去，肉体已入土为安。我年幼之时，有幸登堂入室拜访桥公。我仅有愚钝鄙陋的资质，却为德高望重的桥公所接纳。我得以荣耀倍增，眼界大开，都是由于您的嘉奖扶助，犹如仲尼自称不如颜渊（《论语·公冶长篇》：“子曰:弗如也,吾与汝俱不如也。”孔子意思是说，他自己与子贡都比不上颜回），李生大力赞叹贾复（东汉开国元勋贾复，小时候就学于舞阴李生，李生惊讶他的才华，称其有将相之才）。现今知己逝去，我感怀您的知遇恩德，至死不忘。我曾经承诺您的从容誓约：‘待我逝世之后，如果你有机会路经我墓前，不以斗酒只鸡供奉我，洒酒祭奠，车过三步，勿怪我让你腹痛！’虽然只是临时戏笑之言，若非至亲好友，又怎会有如此说辞呢？此次祭拜桥公，并非是怕您魂灵发怒，让我生病腹痛，而是感怀旧情和对我的赏识照顾，想起来颇为悲伤。如今我奉命东征，驻军乡里，北望您的故乡，心系您的陵墓。备致了一点微薄的祭品，望您能够享用！”】

袁绍官渡战败之后，发病吐血，夏五月死去。小儿子袁尚代替他盘踞冀州，袁谭自号车骑将军，屯兵黎阳。秋九月，曹操征讨袁谭、袁尚，接连数次交战。袁谭、袁尚屡战屡败，退守黎阳。

原文：八年春三月，攻其郭，乃出战，击，大破之，谭、尚夜遁。夏四月，进军邺。五月还许，留贾信屯黎阳。己酉，令曰："司马法'将军死绥'，【魏书曰：绥，卻也。有前一尺，无卻一寸。】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魏书载庚申令曰："议者或以军吏虽有功能，德行不足堪任郡国之选，所谓'可与適道，未可与权'。管仲曰：'使贤者食於能则上尊，斗士食於功则卒轻于死，二者设於国则天下治。'未闻无能之人，不斗之士，并受禄赏，而可以立功兴国者也。故明君不官无功之臣，不赏不战之士；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论者之言，一似管窥虎欤！"】秋七月，令曰："丧乱已来，十有五年，后生者不见仁义礼让之风，吾甚伤之。其令郡国各脩文学，县满五百户置校官，选其乡之俊造而教学之，庶几先生之道不废，而有以益于天下。"

译文：建安八年（203年）春三月，曹操攻打黎阳外城，袁谭、袁尚这才出城迎战，曹操发动攻击，大破袁军，袁谭、袁尚趁夜逃走。夏四月，曹操进军邺城。五月曹操返回许都，留贾信屯驻黎阳。五月二十五日，曹操下令：“《司马法》有云‘将军临阵脱逃乃是死罪’，【《魏书》记载：绥，退却也。可以前进一尺，不能退却一寸。】所以赵括母亲乞求赵王不因赵括的罪行而受连坐。这说明古代将军，在国外打了败仗，而在国内的家属同样会受到惩罚。自我任命将领，率兵出征，只赏有功之人而不罚有罪之人，这不符合国家法典。现在我宣布：诸将出征，军队被打垮的抵罪，作战失利的免除官爵。”

【《魏书》记载庚申曹操发布的命令：“有人议论认为：军官们虽然有战功和战斗能力，但是其德行还不足以担任郡国行政长官，这就是《论语》所说的‘可以一起学道的人，未必可以一起通权达变。’。管仲说：‘使贤能之人凭借才能得到俸禄，统治者就能受到尊敬；战士凭借战功获得奖赏，士兵作战就不怕死，国家如果奉行这两条用人的原则，天下就能治理的好。’未曾听闻无能之人，不战之士，照样得到俸禄和奖赏，而可以立下功劳振兴国家。所以贤明的君主不提拔无功之臣，不奖赏不战之士；国家太平时崇尚德行，而战乱时就应该奖赏有功劳、有才能的人。论者之言，如同管中窥虎！”】

秋七月，曹操下令：“自国家丧乱以来，至今十五年了，年轻后生看不见仁义礼让的风气，我甚感悲伤。现在命令各郡国修习文学，县满五百户设置校官，选拔乡里优秀人才接受教育学习，希望古代先王们的圣贤道义不会废弃，从而有益于天下。”

原文：八月，公征刘表，军西平。公之去邺而南也，谭、尚争冀州，谭为尚所败，走保平原。尚攻之急，谭遣辛毗乞降请救。诸将皆疑，荀攸劝公许之，【魏书曰：公云："我攻吕布，表不为寇，官渡之役，不救袁绍，此自守之贼也，宜为后图。谭、尚狡猾，当乘其乱。纵谭挟诈，不终束手，使我破尚，偏收其地，利自多矣。"乃许之。】公乃引军还。冬十月，到黎阳，为子整与谭结婚。【臣松之案：绍死至此，过周五月耳。谭虽出后其伯，不为绍服三年，而於再期之内以行吉礼，悖矣。魏武或以权宜与之约言；今云结婚，未必便以此年成礼。】尚闻公北，乃释平原还邺。东平吕旷、吕翔叛尚，屯阳平，率其众降，封为列侯。【魏书曰：谭之围解，阴以将军印绶假旷。旷受印送之，公曰："我固知谭之有小计也。欲使我攻尚，得以其间略民聚众，尚之破，可得自强以乘我弊也。尚破我盛，何弊之乘乎？"】

译文：八月，曹操征讨刘表，驻军西平。曹操离开邺城南下之时，袁谭、袁尚为争夺冀州，反目成仇。袁谭为袁尚所败，退守平原县。袁尚攻势凶猛急迫，袁谭派遣辛毗向曹操投降，请求救援。诸将皆疑，荀攸劝曹操答应袁谭的请求，【《魏书》记载：曹操说：“我攻打吕布之时，刘表趁机攻我，官渡之战时，也不救援袁绍，此自守之贼也，可以随后再做图谋。袁谭、袁尚为人狡猾，应当把握二人反目的好时机。纵然袁谭包藏诈心，终不会束手投降，但能让我击败袁尚，尽收其地，利大于弊。”于是答应了袁谭。】，曹操于是领军从西平退还。

冬十月，曹操到黎阳，让儿子曹整与袁谭女儿结婚。袁尚听闻曹操北还，这才从平原撤围返回邺城。东平吕旷、吕翔背叛袁尚，屯驻阳平，率其部众投降曹操，被封为列侯。【《魏书》记载：袁谭被围解除后，偷偷把将军印绶送给吕旷，想要拉拢他。吕旷受印后送给曹操，曹操道：“我本来就知袁谭心中有小算计。他想让我攻击袁尚，他趁机掠民聚众。袁尚被打败时，袁谭可得以自强，从而趁我攻打袁尚衰落之际有所图谋。但他没想到的是，如果袁尚破败，我方只会更加强盛，他有何机可乘呢？”】

原文：九年春正月，济河，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二月，尚复攻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公进军到洹水，由降。既至，攻邺，为土山、地道。武安长尹楷屯毛城，通上党粮道。夏四月，留曹洪攻邺，公自将击楷，破之而还。尚将沮鹄守邯郸，【沮音菹，河朔间今犹有此姓。鹄，沮授子也。】又击拔之。易阳令韩范、涉长梁岐举县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毁土山、地道，作围堑，决漳水灌城；城中饿死者过半。秋七月，尚还救邺，诸将皆以为"此归师，人自为战，不如避之"。公曰："尚从大道来，当避之；若循西山来者，此成禽耳。"尚果循西山来，临滏水为营。【曹瞒传曰：遣候者数部前后参之，皆曰"定从西道，已在邯郸"。公大喜，会诸将曰："孤已得冀州，诸君知之乎？"皆曰："不知。"公曰："诸君方见不久也。"】夜遣兵犯围，公逆击破走之，遂围其营。未合，尚惧，遣故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乞降，公不许，为围益急。尚夜遁，保祁山，追击之。其将马延、张等临陈降，众大溃，尚走中山。尽获其辎重，得尚印绶节钺，使尚降人示其家，城中崩沮。

译文：建安九年（204年）春正月，曹操率军渡河，截断淇水引入白沟，作为运粮通道。二月，袁尚再次进攻袁谭，留苏由、审配守邺城。曹操进军到洹水，苏由投降。曹军抵达后，开始进攻邺城，堆土山、挖地道。武安县长尹楷屯驻毛城，保护上党粮道畅通。夏四月，曹操留曹洪攻邺城，自己率兵攻击尹楷，打败后回师邺城。袁尚部将沮鹄守邯郸，【沮音菹，河朔间现今犹有此姓。沮鹄，是沮授的儿子。】曹操又攻克邯郸。易阳县令韩范、涉县县长梁岐举县投降，赐爵关内侯。五月，曹军摧毁土山、地道，绕邺城挖了一圈深壕，掘开漳水灌城，城中民众饿死者过半。秋七月，袁尚回兵救邺，诸将皆认为“此乃归师，人人都会独立奋战，不如先避其锋芒”。曹操道：“袁尚若从大道归来，应当避之，若沿着西山而来，将为我所擒。”

袁尚果然沿着西山归来，靠着滏水扎营。【《曹瞒传》记载：曹操派遣数支斥候前后进行侦查，都报告“确定袁尚从西道而来，现已驻扎邯郸”。曹操大喜，聚集诸将道：“我已得冀州，诸君知之乎？”诸将皆道：“不知。”曹操道：“诸君不久后就会见到了！” 】袁尚夜里派兵进攻围城曹军，曹操迎击，击退袁军，于是包围袁尚营地。包围还未合拢，袁尚恐惧，派遣原豫州刺史阴夔及陈琳乞降，曹操不许，加紧包围。袁尚夜遁，退守祁山，曹操继续追击。袁尚将领马延、张顗（yǐ）等人临阵投降，袁军大溃，袁尚逃往中山。曹军尽获袁军辎重，搜得袁尚印绶节钺，让袁尚降将出示给他们的家人，邺城中军心溃散。

原文：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公临祀绍墓，哭之流涕；慰劳绍妻，还其家人宝物，赐杂缯絮，廪食之。【孙盛云：昔者先王之为诛赏也，将以惩恶劝善，永彰鉴戒。绍因世艰危，遂怀逆谋，上议神器，下干国纪。荐社汙宅，古之制也，而乃尽哀于逆臣之冢，加恩于饕餮之室，为政之道，於斯矣。夫匿怨友人，前哲所耻，税骖旧馆，义无虚涕，苟道乖好绝，何哭之有！昔汉高失之於项氏，魏武遵谬於此举，岂非百虑之一失也。】初，绍与公共起兵，绍问公曰："若事不辑，则方面何所可据？"公曰："足下意以为何如？"绍曰："吾南据河，北阻燕、代，兼戎狄之众，南向以争天下，庶可以济乎？"公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御之，无所不可。"【傅子曰：太祖又云："汤、武之王，岂同土哉？若以险固为资，则不能应机而变化也。"】

译文：八月，审配侄子审荣夜开自己所把守的邺城东门，引曹军入城。审配迎战，战败，曹军生擒审配，斩之，平定邺城。曹操亲临袁绍墓前祭祀，痛哭流涕，慰劳袁绍妻子，归还袁家宝物，还赐予他们各种丝绸棉絮，令官府发给粮食供养他们。【孙盛评价：往昔之时先王进行诛戮与奖赏，是用来惩恶劝善，永为彰示，引以鉴戒。袁绍趁着乱世艰危，于是暗怀逆谋之心，对上妄议天子帝位，对下干涉国纪礼法。祭祀地神，打扫墓穴，古之制度。然而曹操却在逆臣冢前进行哀悼，加恩于贪婪的家族，为政之道，于此有所阻碍。克制自己的怨恨，表面与人友好，此为先贤所耻；于坟前停车悼念亡人，在道义上不应虚伪地哭泣流涕，如果说曹操和袁绍关系背离，友情断绝，何必哭泣呢！昔日汉高祖刘邦哭祭项羽，魏武错误地遵循此举，难道不是百虑之一失吗。】（小凡读史按：我是非常不喜欢孙盛这种论调的，曹操和袁绍自幼相识，大混战之时也曾是紧密的盟友，后来阵前交兵，袁绍败亡。曹操难道还不能哭祭一下了？我反而认为，这正是曹操真性情的流露，不纯粹是政治作秀。刘邦哭祭项羽也是同样的道理！）

当初，袁绍与曹操共起兵，袁绍问曹操道：“若事不成，则往何方据守？”曹操道：“足下之意如何呢？”袁绍道：“我南据黄河，北阻燕、代，兼并戎狄之众，往南以争天下，大概可以有所成就了吧？”曹操道：“我要任用天下才智出众、能力超群之士，以道义来统率他们，无往不胜。”【傅子（傅玄）曰：曹操还说：“商汤和周武的王业，难道是凭借同样的土地？如果仅凭险固为资本，则不能顺应时机而变化。”】

原文：九月，令曰："河北罹袁氏之难，其令无出今年租赋！"重豪强兼并之法，百姓喜悦。【魏书载公令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衒鬻家财，不足应命；审配宗族，至乃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天子以公领冀州牧，公让还兖州。公之围邺也，谭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尚败，还中山。谭攻之，尚奔故安，遂并其众。公遗谭书，责以负约，与之绝婚，女还，然后进军。谭惧，拔平原，走保南皮。十二月，公入平原，略定诸县。

译文：九月，曹操下令道：“黄河以北遭受袁氏之难，现下令该地区不用交纳今年田租税赋。”又加重了惩处豪强兼并土地的法令，百姓喜悦。【《魏书》记载曹操的命令：“诸侯和大夫治理百姓，不担心贫穷，而担心财富不均；不担心人口少，而担心不安定。袁绍治理河北，使豪强大族擅断恣行，亲戚兼并土地；下层民众贫困衰弱，还得代替豪强缴纳租赋，不得不变卖家财，仍然不足以应付税收法令。审配宗族，甚至藏匿罪人，为逃往之人提供庇护。如此治理之下，想要百姓拥护，军队强盛，怎能做得到呢！现在明确规定，收田租每亩四升，赋税每户绢二匹、绵二斤即可，其他的不许擅出名目，私自征发。各郡国太守国相都要明白公开地检验考察，绝对不许豪强大族有所隐瞒窝藏，而迫使贫弱民众代交赋税。】

天子下令让曹操兼领冀州牧，曹操便让还兖州牧。曹操围邺城之时，袁谭攻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袁尚战败，退守中山。袁谭攻袁尚，袁尚逃奔故安，袁谭于是兼并袁尚部众。曹操致信袁谭，指责他负约，与他断绝儿子婚事，把他女儿送还，然后进军讨伐。袁谭惧，从平原撤军，退守南皮。十二月，曹操进军平原，平定诸县。

原文：十年春正月，攻谭，破之，斩谭，诛其妻子，冀州平。【魏书曰：公攻谭，旦及日中不决；公乃自执桴鼓，士卒咸奋，应时破陷。】下令曰："其与袁氏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雠，禁厚葬，皆一之于法。是月，袁熙大将焦触、张南等叛攻熙、尚，熙、尚奔三郡乌丸。触等举其县降，封为列侯。初讨谭时，民亡椎冰，【臣松之以为讨谭时，川渠水冻，使民椎冰以通船，民惮役而亡。】令不得降。顷之，亡民有诣门首者，公谓曰："听汝则违令，杀汝则诛首，归深自藏，无为吏所获。"民垂泣而去；后竟捕得。夏四月，黑山贼张燕率其众十馀万降，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杀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三郡乌丸攻鲜于辅於犷平。【续汉书郡国志曰：犷平，县名，属渔阳郡。】秋八月，公征之，斩犊等，乃渡潞河救犷平，乌丸奔走出塞。

译文：建安十年春正月，曹操进攻袁谭，破之，斩杀袁谭，诛其妻儿，冀州平定。【《魏书》记载：曹操进攻袁谭，两军从清晨站到正午，仍不分胜负。曹操于是亲执鼓槌击鼓，士卒们军心大振，顿时攻破袁军。】曹操下令道：“与袁氏兄弟共同为恶者，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又命令百姓们不得再报私仇，严禁厚葬，违者一概依法惩处。这个月，袁熙大将焦触、张南等人叛攻袁熙、袁尚，袁熙、袁尚投奔地处幽州三郡的乌丸地区。焦触等人举其县投降，被封为列侯。

当初曹操讨伐袁谭时，百姓中有些人逃避凿冰的劳役，【臣松之认为曹操征讨袁谭时，川渠水冻结成冰，使民众们凿冰以通船，民众们害怕服役而逃走。】曹操下令不得接受他们投降。不久，有些逃亡的人到门前自首，曹操道：“接受你们自首，则违背军令；杀死你们，则又是诛杀认罪之人。你们回去好好藏好，不要被官吏们捕获。”自首者流泪而去；后来终归还是被捕获了。

夏四月，黑山贼张燕率其众十余万人投降，被封为列侯。故安赵犊、霍奴等人杀死幽州刺史、涿郡太守。乌丸军攻鲜于辅于犷平。【《续汉书郡国志》记载：犷平，县名，属渔阳郡。】秋八月，曹操率兵出征，斩杀赵犊等人，接着渡过潞河救援犷平县，乌丸军出逃塞外。

原文：九月，令曰："阿党比周，先圣所疾也。闻冀州俗，父子异部，更相毁誉。昔直不疑无兄，世人谓之盗嫂；第五伯鱼三娶孤女，谓之挝妇翁；王凤擅权，谷永比之申伯，王商忠议，张匡谓之左道：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吾欲整齐风俗，四者不除，吾以为羞。"冬十月，公还邺。初，袁绍以甥高幹领并州牧，公之拔邺，幹降，遂以为刺史。幹闻公讨乌丸，乃以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遣乐进、李典击之，幹还守壶关城。

译文：九月，曹操下令道：“结党营私，相互勾结，此乃先贤们所憎恶的。我听闻冀州习俗，父子各为派别，更相诋毁吹捧。西汉时直不疑没有兄长，世人却说他和嫂子私通；第五伯鱼三次娶孤女为妻，人们却说她殴打岳父；王凤专擅朝政，谷永却将他比作忠臣申伯；王商忠正不阿，张匡却说他执邪道以乱政：此皆以白为黑，欺天罔君者也。我想要整顿风俗，上述四种行为不除，我深感羞耻。”

冬十月，曹操返回邺城。当初，袁绍任命他外甥高干领并州牧，曹操攻下邺城时，高干投降，曹操任他为并州刺史。高干听说曹操讨伐乌丸，便占据并州反派曹操，执拿上党太守，举兵把守壶关口。曹操遣乐进、李典击之，高干退守壶关城。

原文：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幹。幹闻之，乃留其别将守城，走入匈奴，求救於单于，单于不受。公围壶关三月，拔之。幹遂走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秋八月，公东征海贼管承，至淳于，遣乐进、李典击破之，承走入海岛。割东海之襄贲、郯、戚以益琅邪，省昌虑郡。【魏书载十月乙亥令曰："夫治世御众，建立辅弼，诫在面从，诗称'听用我谋，庶无大悔'，斯实君臣恳恳之求也。吾充重任，每惧失中，频年已来，不闻嘉谋，岂吾开延不勤之咎邪？自今以后，诸掾、属、治中、别驾，常以月旦各言其失，吾将览焉。"】三郡乌丸承天下乱，破幽州，略有汉民合十馀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公将征之，凿渠，自呼沱入泒水，【泒音孤。】名平虏渠；又从泃河口【泃音句。】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

译文：建安十一年（206年）春正月，曹操征高干，高干听说后，留部将守城，自己逃入匈奴，向匈奴求救，匈奴单于拒绝。曹操围困壶关城三个月，城破。高干于是逃向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获斩杀高干。秋八月，曹操东征海贼管承，至淳于县后，派遣乐进、李典击破管承，管承逃入海岛。曹操分割东海之襄贲、郯、戚三县以增加琅邪郡土地，取消昌虑郡。【《魏书》记载曹操十月乙亥发布的军令：“治理国家，统御军民，任命辅佐官吏，应力戒当面一切顺从，背地自行其是。《诗》称述‘如果听用我的谋划,也许不致落到败亡的地步,而感到后悔不已。’，实乃君臣之间恳诚相待的要求啊。我自担当重任以来，常常害怕不合准则，连年以来，不闻嘉谋，难道是我延揽人才不勤的过错吗？自今以后，诸掾属治中、别驾，固定在每月初一各自报告自己一个月里的过失，我将亲自阅览。”】

三郡乌丸曾趁天下大乱，攻破幽州，掳掠汉民共十余万户。袁绍把乌丸的豪族酋长都封为单于，把本族人的女儿作为自己女儿，许配给他们当妻子。辽西单于蹋顿势力尤为强大，被袁绍所厚待，因此袁尚兄弟投奔他，数次入塞为劫掠作害。曹操准备征讨蹋顿，于是先开凿河渠，自呼沲河引水入泒【泒音孤。】河，名平虏渠；又从泃河口【泃音句。】凿河道通潞河，名泉州渠，以通入大海。

原文：十二月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丁酋，令曰："吾起义兵诛暴乱，於今十九年，所征必克，岂吾功哉？乃贤士大夫之力也。天下虽未悉定，吾当要与贤士大夫共定之；而专飨其劳，吾何以安焉！其促定功行封。"於是大封功臣二十馀人，皆为列侯，其馀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魏书载公令曰："昔赵奢、窦婴之为将也，受赐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济成大功，永世流声。吾读其文，未尝不慕其为人也。与诸将士大夫共从戎事，幸赖贤人不爱其谋，群士不遗其力，是以夷险平乱，而吾得窃大赏，户邑三万。追思窦婴散金之义，今分所受租与诸将掾属及故戍于陈、蔡者，庶以畴答众劳，不擅大惠也。宜差死事之孤，以租谷及之。若年殷用足，租奉毕入，将大与众人悉共飨之。"】

将北征三郡乌丸，诸将皆曰："袁尚，亡虏耳，夷狄贪而无亲，岂能为尚用？今深入征之，刘备必说刘表以袭许。万一为变，事不可悔。"惟郭嘉策表必不能任备，劝公行。

译文：建安十二年（207年）春二月，曹操自淳于返回邺城。初五，下令道：“自我起义兵诛除暴乱，至今已经十九年，所征讨之处必能攻克，难道是我自己的功劳吗？乃是诸位贤士大夫的功劳。天下虽未悉数平定，我当与诸位贤士大夫共同平定；而现今我独享其攻劳，我何以能心安理得呢！应尽快对大家论功行赏。”于是曹操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众人各自按功劳次序受封，而且免除因战事而死者子女的赋税徭役，优待轻重各有差别。【《魏书》载曹操军令曰：“昔日赵奢、窦婴作为将军，受赐千金，一日散尽，分赏部卒，故能成就大功，永世流名。我读其文，未尝不羡慕敬佩二人的品格。我与诸将士大夫共同参与战事，所幸依赖诸位贤人不吝其谋，群士不遗其力，因此得以除险平乱，我得以窃取大赏，食户邑三万。我追思窦婴散金之义，今分我所受租赏与诸将掾属，以及过去在陈、蔡故土边疆守卫的将士，希望以此酬谢众劳，不擅自独享大赏。应差遣因战事而死者的子女，把租地赐给他们耕作。如若收成殷盛，物资富足，租税俸禄全部收入，则悉数与众人共同享用。”】

曹操准备北征三郡乌丸，诸将都认为：“袁尚，只是一介逃亡的罪人，夷狄贪婪无餍、不重亲情，岂能为袁尚出力？今深入乌丸境内征讨他们，刘备必说服刘表袭击许都。万一局势有所变化，事后追悔不及。”只有郭嘉料定刘表必不能信任刘备，劝曹操北征乌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