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侠侣》的叙事

《神雕侠侣》以写“情”见长，不只是主人公杨过、小龙女爱到字面意思的死去活来，一波数折。但比较而言，这对情侣虽然好几次分分合合，但对彼此的爱意并没有丝毫动摇，属于“世人虐他们千百遍，待对方依然如初恋”的那一类。金庸在小说里还详细描写了好几对情侣、夫妇的情爱纠葛，在我看来，称得上是极端的虐恋了。

小说开篇的情节，就是李莫愁到嘉兴找昔日的恋人陆展元寻仇，哪怕旧情人夫妇已经去世了好几年，她也执意要杀死陆展元的弟弟全家，一解心头之恨。这是偏执到了极致的由爱生恨，所谓得不到就毁掉，书里刻画李莫愁的心理变态程度，甚至到了因为陆展元的妻子姓何，她居然迁怒于另外一位姓何的拳师全家二十多口人，无差别的灭门。

出场的第二位爱情受挫者，应该属于“为爱疯狂”。其实，陆展元的妻子何沅君，也有点走极端。丈夫因病去世的当天，她就殉情而死了。但她的养父武三通，居然一直暗恋养女，又不能学伍迪·艾伦的榜样。于是，在何沅君出嫁之后，感觉到“所爱之人弃己而去”，精神上开始出现问题，变得疯疯癫癫。

你以为这就到顶了？还没有。全书里边最心理变态的，应该是绝情谷的公孙止、裘千尺夫妻两个。公孙止移情别恋，妻子裘千尺一怒之下杀死了第三者，被丈夫挑断手足筋脉，推到深坑之中，等她自生自灭。十几年来困守地底之下，满腔都是怨毒。最后一组，是从《射雕英雄传》一路纠缠到《神雕侠侣》的三角恋老情人，一灯大师、周伯通和瑛姑。不过，金庸很前卫地给了他们一种相处模式，三位老人家终于是放下了过往恩怨，隐居到一个名叫百花谷的去处，按照金庸的说法，年纪都很老了，修为也进步了很多，所以，昔日的痴情余恨，早就付之一笑了。

此外，《神雕》里边，还有几位“单恋”杨过的女孩，比如陆无双、程青，爱得无怨无悔。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先生在《千古文人侠客梦》一书中指出，我们不应只关注得“情之正”的杨过、小龙女们，更应该关注那些有各式各样缺憾的“男女之情”：莫名其妙的“情痴”、失之交臂的“苦恋”、明知无望的“单相思”以及误入歧途的“性变态”。这些不大为一般读者欣赏的描写，往往对丰富武侠小说的文化内涵及艺术品格起作用。

但我读《神雕侠侣》，有个阶段性的不同感受。年轻时代，自然也很容易为杨过、小龙女的爱情揪心，感叹于书中形形色色爱情的孽缘或者良缘，有些相爱相杀，有的爱而不得，有的随缘聚散，各有动人之处。等到了一定的年纪重读，突然发现，《神雕侠侣》刻画中年人的处境和心境，也非常见功底。我上一次讲《射雕英雄传》时说过，光是读“射雕”，郭靖和黄蓉的故事线是有缺失的，“射雕”里的中年郭靖、黄蓉，既有成熟的魅力，也有各自的缺陷，两本书合在一起，才丰满和圆满了这两个人物。

尤其是《神雕》里的黄蓉，写得非常有层次。一路从《射雕》跟过来的读者，可能会很不爽，当年那个冰雪聪明、带着一丝邪气的“小妖女”，怎么就变成了动不动就纠结猜疑，聪明过头到接近精明的郭伯母了呢？

举个例子，下面的这一段情节，尤其是年轻人读到之后，很难对黄蓉有好感。话说郭靖知道女儿郭芙鲁莽地斩断了杨过的一条手臂后，决心也斩断女儿的一条手臂，以示自己“决不敢徇私妄为，庇护女儿”。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黄蓉现身，拦住了丈夫，放女儿逃走。虽说当年读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条手臂肯定斩不成，但内心还是有点不爽，毕竟，读过原著的同学都知道郭芙有多讨人厌，一身的富家大小姐脾气，杨过小时候不能留在桃花岛，跟她有莫大的关系，小龙女和杨过生生分离十六年，也完全是拜她所赐。这条手臂早点斩断掉才好，斩断了，搞不好就没有后面的离别悲剧了。

不过，人到中年，完全可以共情黄蓉的爱女之情。这一刀要真是斩下去，郭靖一家，注定要支离破碎。何况，多斩一条手臂，也于事无补。我相信，冷静下来之后，郭靖也会感激妻子的阻拦。事实上，不带着歧视中年人的滤镜，黄蓉在“神雕”里各种智商在线的碾压局，绝对可圈可点，她偶尔犯的一点糊涂，说白了就是四个字“关心则乱”所导致。不要忘记，黄蓉还是妻子和母亲。小姑娘做事，可以天王老子都不怕，为人父母的话，就容不得半点马虎了。

不信你仔细想想看，黄蓉的确从第一眼看到杨过，就对他存有偏见，随时随地都防着一手。但你要是细读文本的话，黄蓉的防范并不是毫无缘由。比如，襄阳城的那一段故事里，杨过的确是存着刺杀郭靖的心思，黄蓉并没有完全冤枉他。在2025年的第二季《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节目上，脱口秀演员王小利吐槽黄蓉是恋爱脑，为了丈夫牺牲事业，大概很能代表不少人的看法。

实话说，我不是一定要反对王小利的观点，但如果以事实为准绳的话，黄蓉是绝对的大女主，拎得清也行得端。她从来都不是郭靖的附属品，放弃桃花岛的自在生活，甘愿陪着丈夫死守襄阳城，最后以身殉国。这不是嫁鸡随鸡，而是大义所在。对于这样的女性，应该给予最高的尊重。在金庸的全部著作中，以前一部主角而在后续成为配角的，似乎不多，郭靖、黄蓉夫妇而外，最多只有一个陈家洛，只是他在《书剑恩仇录》里当主角，反而当得面目模糊，甚至还不如《飞狐外传》中那个“满脸风尘之色”的中年男子有声有色。

你如果熟悉《飞狐外传》的故事，一定记得，陈家洛以红花会总舵主之尊，却答应了胡斐天马行空的想法，假装福康安去安慰那个生命垂危的马春花。虽然是很不起眼的段落，虽然稍微有点不大可信，但我觉得是神来之笔，陈家洛这个“也曾在爱情中受伤害”的中年男人，应该最懂得跟相爱之人遗憾错过的痛楚。不合理，但是绝对合情。

《神雕侠侣》甚至还是所有金庸的单部小说里，主人公故事线时间跨度最大的一个，杨过从出场时十来岁的小孩，到了篇末，已经是一个三十几岁近四十岁的中年人，很少见的，金庸用了足够的篇幅描写成长。从金庸的武侠创作史来看，这也是他的成人礼。我认为，金庸之所以在《神雕侠侣》里写好了中年人，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也接近四十岁了。中年人写好少年人不难，因为，那是他也经历过的年纪。但少年或者青年不见得能写好中年人，完全靠想象，很难深入进去。只有人到中年，才真正懂得中年人的不易，羁绊更多，责任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