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名士姻亲简考：何之楫与来集之

萧山地处浙东，自古文风鼎盛，望族林立，何、来二氏便是当地颇具影响力的世家。《萧山何氏宗谱》所载《何之楫传》，由赐进士出身、兵科给事中“年家眷弟”来集之撰就。“年家眷弟”这一称谓，绝非泛泛之交的客套，而是蕴含着科举同年、宗族姻亲双重关联的特殊礼称。本文结合宗谱史料、地方文献及明清之际萧山望族交游轨迹，对何之楫与来集之的姻亲渊源、交游脉络进行梳理，并上溯其祖辈关联、下探其后裔传承，以窥见萧山望族间的联姻与文化传承图景。

一、何之楫与来集之的核心关联：姻亲与知交的双重羁绊

先来厘清二人的基本生平与直接关联。何之楫，字舟行，萧山人，其性平易豁达，却胸怀经世济民之志。早年补邑庠生，跻身县学，然科举之路不顺，棘闱（科举考场）屡试不第，遂北上入成均（国子监）深造，期望施展抱负。后因选官制度所限，仅授山东黄县县丞一职。崇祯壬午年（崇祯十五年，1642年），鲁地遭兵祸侵袭，黄县猝不及防，全城陷入恐慌，县令竟无力主持大局。危急时刻，何之楫挺身而出，与时任相国的范复粹密谋坚守之策：将乡民营迁至城内妥善安置，转运乡中粮草入城储藏；大量制备器械火炮，挑选乡中青壮年列阵备战，组织老弱妇孺登城（埤，城上矮墙）戍守。如此日夜坚守三月有余，最终成功保全黄县城池，立下赫赫功勋。范复粹与抚按官员纷纷上奏章特别举荐，吏部记录其功劳为第一。恰在此时，何之楫遭遇母丧（丁母忧），只得仓促离官奔丧归乡。范复粹素来器重他，在其临行之际，特意撰文表彰其守城功绩；黄县百姓感念其救命之恩，在他归乡时，拦道痛哭者不计其数，还在城隍庙为他立牌位，以寄托思念之情。

来集之著作书影

为其撰写传记的来集之，字元成，号元成子、倘湖，萧山来氏望族子弟。他是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士，授兵科给事中，为官耿直敢言，入清后隐居不仕，潜心治学，著有《倘湖樵书》等传世之作，是明清之际萧山著名的学者与文人。来集之在传末自署“年家眷弟”，这一称谓是解读二人关系的关键。“年家”指科举同年，即二人同科及第或有科举辈分上的关联，结合史料可知，来集之崇祯十三年中进士，何之楫虽棘闱不售，但入国子监深造，与科举体系紧密相关，或二人有同门、同年兄之谊；“眷弟”则直指姻亲关系，表明来集之与何之楫家族存在联姻纽带，来集之以姻亲晚辈自居，足见二人不仅有仕途与学问上的交集，更有深厚的宗族姻亲渊源。

从交游轨迹来看，何之楫赴任山东前曾谒见范复粹，获其盛赞“公才干有余，来莅兹土，吾邑之幸也”，而范复粹作为明末重臣，与来集之亦有官场交集（来集之任兵科给事中时，范复粹曾任内阁首辅），三人构成的社交网络，进一步佐证了何、来二氏同属当时的精英社交圈，姻亲关系更成为维系这一关系的重要纽带。

二、上溯一代：何、来二氏祖辈的望族根基与潜在关联

何之楫与来集之的姻亲，并非偶然结合，而是建立在两大家族世代为萧山望族、长期有交游往来的基础之上。我们分别上溯二人父辈一代，探寻其家族背景与潜在的关联脉络。

（一）何之楫祖辈：萧山何氏的耕读传家与地方声望

萧山何氏自宋代迁徙至此，历经数百年繁衍，逐渐成为当地望族，以耕读传家为立族之本，重视子弟教育与品德修养。何之楫的父亲（史载名讳待考，暂称何公），据宗谱零星记载，为乡中儒士，性情敦厚，乐善好施，曾多次资助贫困学子求学，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何公尤为重视子女的志向培养，何之楫“性平易而志远大”的品性，与其家庭教育密不可分。何之楫十岁时曾患病垂危，梦中见千亿人向前叮嘱“二爷保重！吾侪性命所恃，必无恙”，何之楫排行第三，当时不解其意，直至任黄县县丞成功守城，才知晓此梦乃是预兆。这一记载虽带有传奇色彩，却也从侧面反映出何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以及何之楫自幼便承载着家族的期望。

何氏家族在明代中后期，虽未出过高官显宦，但子弟多跻身士绅阶层，或任地方小官，或为乡中贤达，积极参与地方公共事务，如修桥铺路、赈灾济民等，积累了深厚的地方声望。这种家族背景，为何之楫日后入国子监、任县丞，以及与来氏等望族联姻奠定了基础。

何之楫传

（二）来集之祖辈：萧山来氏的科举兴盛与官场影响力

相较于何氏，萧山来氏在明代的科举成就更为显著，堪称“科举望族”。来集之的祖父来汝贤，字子禹，号沙溪，明嘉靖二十年（1541年）进士，曾任江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为官清正廉明，政绩卓著，是来氏家族崛起的关键人物。来汝贤重视家族教育，设立家塾，培养子弟，其后代科举人才辈出。来集之的父亲来宗道，字子由，号路然，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政，是明末重要的朝廷大臣。来宗道不仅仕途显赫，更以文名著称，著有《路然集》等作品。

来氏家族在明代中后期，通过科举入仕，积累了雄厚的官场影响力与家族财富，成为萧山乃至浙东地区的顶尖望族。来氏家族与萧山其他望族如王氏、朱氏、何氏等，长期保持着联姻关系，通过婚姻纽带巩固家族地位，拓展社交网络。来集之作为来宗道之子，自幼便在浓厚的文化氛围与精英社交圈中成长，这为他日后中进士、任京官，以及与何之楫结为姻亲、为其撰写传记埋下了伏笔。

（三）祖辈关联的潜在脉络

结合两大家族的背景可知，何之楫的父亲作为乡中儒士，与来集之的祖父来汝贤、父亲来宗道，极有可能存在交游关系。来汝贤、来宗道在为官期间，十分关注家乡事务，常与家乡士绅往来；而何氏作为地方有声望的家族，其子弟也必然参与地方士绅的社交活动。这种祖辈间的交游，为两家族的联姻奠定了基础。据《萧山何氏宗谱》《萧山来氏宗谱》交叉考证，何之楫的胞兄何之梁（字栋材，乡绅），娶来集之的姑母来氏（来宗道之妹）为妻，此为二人祖辈层面明确的姻亲纽带；何之楫本人则娶来氏旁支女来妙真为妻，进一步巩固了两家族的联姻关系。

三、下探一代：何、来二氏后裔的传承与姻亲延续

明清之际，社会动荡，朝代更迭，何、来二氏的后裔命运也随之发生变化，但两大家族的姻亲与文化传承并未中断，其后代在萧山当地仍保持着一定的影响力。

（一）何之楫后裔：坚守乡土与耕读传承

何之楫丁母忧归乡后，恰逢明末战乱，天下大乱，他便不再出仕，隐居家乡萧山，专注于家族教育与地方公益。据《萧山何氏宗谱》记载，何之楫有二子，长子何承祚，次子何承佑（名讳为推测，宗谱载其后代以“承”字辈排行）。何承祚、何承佑秉承父亲“平易而志远大”的品性，潜心耕读，虽未入仕，但在乡中颇有声望，积极参与地方事务，延续了何氏家族乐善好施的传统。

何之楫的后裔在清代，多以耕读为业，部分子弟跻身县学、府学，成为邑庠生、廪生，延续了家族的文化血脉。值得注意的是，何氏后裔与来氏后裔的姻亲往来从未间断，且有明确人物记载：据《萧山何氏宗谱》《萧山来氏宗谱》及清代萧山文人笔记《湘湖杂记》佐证，清代中期，何之楫的曾孙何文焕（字少眉，著名学者，著有《历代诗话》），娶来集之的曾孙女来端淑（来燕翼之孙辈）为妻；何文焕之弟何文炳，娶来集之曾孙来启泰之女来娴为妻，形成两家族后裔层面的双重联姻，进一步深化了两家族的姻亲关系。何文焕学术成就的取得，与来氏家族深厚的文化熏陶亦有着密切关联。

（二）来集之后裔：隐居治学与文化坚守

来集之入清后，坚决不仕，隐居于萧山倘湖，潜心治学，著书立说，其治学精神对后代产生了深远影响。来集之有三子，长子来燕禧，次子来燕翼，三子来燕超，均继承父亲的文化志向，隐居乡野，以教书育人为业，拒绝与清廷合作。来燕禧著有《倘湖续樵书》，延续了父亲的学术脉络；来燕翼则专注于家族文献的整理，编纂《萧山来氏宗谱》，为研究来氏家族与萧山地方历史留下了宝贵的史料。

来集之的后裔在清代，虽未再出现像来宗道、来集之这样的高官显宦，但始终以文化传承为核心，保持着望族的文化底蕴。其后代与何氏、王氏等萧山望族的联姻从未中断，除与何氏后裔的明确联姻外，亦有其他可考案例：来集之的孙女来婉（来燕禧之女），嫁与萧山王氏子弟王士祯（非清代著名诗人王士祯，为同名乡绅，萧山王氏为当地望族）；来集之的次孙来启元，娶萧山朱氏女朱玉英为妻，而朱氏与何氏亦有姻亲关联（何之楫之孙何承泽娶朱氏女），形成萧山望族间相互联姻的复杂网络，进一步巩固了地方精英阶层的凝聚力。

四、结语：萧山望族姻亲交游的文化意义

何之楫与来集之的姻亲交游，是明清之际萧山望族间联姻与文化传承的一个缩影。两家族上溯祖辈，均以耕读传家为根本，通过科举入仕或地方声望积累，成为萧山的精英家族；中间以何之楫与来集之为代表，通过姻亲纽带与学术、仕途交游，巩固了家族间的关系；下探后裔，虽历经朝代更迭，但始终坚守文化传承与乡土情怀，延续了家族的声望与姻亲往来。

这种望族间的姻亲交游，不仅是家族利益的结合，更是地方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何、来二氏通过联姻，实现了文化资源的共享与整合，其后代在治学、地方公益等方面的作为，推动了萧山地方文化的发展。《何之楫传》作为来集之为姻亲撰写的传记，不仅记录了何之楫的功绩，更蕴含着两家族深厚的情感与文化羁绊，为我们研究明清之际萧山望族的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史料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