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林国栋,把拆迁款的银行卡推到我弟林军面前时,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面条”。
“这里面是一千万。”
他说。
“房子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怎么分,我说了算。”
“小军要结婚,要买房,要买车,用钱的地方多。”
“你一个女孩子,工作稳定,自己能养活自己,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他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飘着的几粒茉莉花茶,好像这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
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弟,林军,二十四岁,比我小三岁,眼睛里是压不住的狂喜,嘴角咧开,又赶紧收住,假模假样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炫耀,有得意,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愧疚?
我差点笑出声。
空气里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一头巨兽在低吼,随时准备把我们这个家,连同我过去二十七年的记忆,一起碾碎。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
一千万。
它就躺在褪色的红木茶几上,旁边是我爸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茶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
我没说话。
也没哭,没闹,没质问“凭什么”。
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在这个家里,有些规则,从我出生的那天起,就刻在了墙上,藏在了饭里,融进了空气里。
比如,家里唯一的鸡腿永远在林军碗里。
比如,林军打碎了花瓶,挨骂的总是我。
比如,我考上重点大学的通知书,还没我爸给林军买新游戏机时脸上的笑容灿烂。
所以我只是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来,对我妈说:“妈,我房间里那个纸箱子,帮我留一下,里面是我大学的书。”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慌乱,“小晚,你……”
我爸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
“你什么意思?给你脸了?还想拿钱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我笑了。
是真真实实地笑了出来。
“爸,你想多了。”
“我一分钱都不要。”
我转过身,走进我的房间,那个从小到大,只有十平米的小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压抑的沉默。
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
一件,又一件。
夏天的T恤,冬天的毛衣,那条我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连衣裙。
我把它们叠好,放进一个行李箱。
其实我的东西不多。
这个家,好像总是在提醒我,你是个过客,别留下太多痕셔迹。
我爸没说错,我工作稳定,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不低,加班是家常便饭,但足够我在这个城市里,租一个单间,吃饱穿暖。
我本来以为,拆迁款下来,我至少能分到一小部分。
哪怕只有一百万。
我就可以付个首付,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不用再看房东脸色,不用担心随时被赶走。
我甚至连户型图都看好了。
城西的一个小户型,一室一厅,朝南,带个小阳台,可以养一盆绿萝。
现在看来,真可笑。
我一边收拾,一边能听到客厅里的声音。
我爸在低声训斥我弟,大概是说他刚才的表情太得意,不知道收敛。
我妈在小声地哭。
我弟大概在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会孝顺他们。
一家人,其乐融融。
仿佛我这个女儿,这个姐姐,已经提前从这个家里蒸发了。
行李箱很快就装满了。
我把一些带不走,但又舍不得扔的东西,装进了那个纸大纸箱。
几本专业书,大学时的相册,还有我爸在我十岁生日时,送我的唯一一个礼物——一个现在看来很粗糙的木头小马。
我摸了摸那匹小马,马背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
我记得那天,他把它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点点不自在的笑。
他说:“小晚,生日快乐。”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说“生日快乐”。
我把它放回了箱子顶上。
然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三个人都看着我。
我爸的脸色铁青。
我妈的眼睛红肿。
我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那张银行卡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爸,妈,我走了。”
我声音很平静。
“你们保重身体。”
我爸没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我妈想上来拉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只有我弟,他叫了一声:“姐……”
我没回头。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在我身上。
我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箱子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这栋即将被拆除的旧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五楼,我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那个我住了二十七年的地方。
从今天起,和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夜风吹来,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打了一辆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想了想,说了一个朋友的名字。
“去……春江花月小区。”
那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周晓渔的住处。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一直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
像被人用勺子,硬生生挖掉了一块。
不疼,就是空。
周晓渔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皮卡丘的珊瑚绒睡衣。
她看到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林晚?你这是……离家出走?”
我扯了扯嘴角,“差不多吧,收留我一晚?”
她二话不说,把我拉了进去,接过我的行李箱。
“出什么事了?”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捧在我手心。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周晓渔听完,直接炸了。
“一千万!一分都不给你?你爸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
“还有你那个弟弟,他有脸拿?他还是不是人啊?”
“你妈呢?她就看着?”
她气得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睡衣上的皮卡丘耳朵一甩一甩的。
我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我说:“你别气了,不值得。”
“我怎么能不气!”她一屁股坐到我身边,“林晚,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才让他们这么欺负你!这事要搁我身上,我今天不把他们家房顶掀了,我就不姓周!”
我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
就是那种,无声的,一串一串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周晓渔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抽纸巾。
“哎哎哎,你别哭啊……我就是说说……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
她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啊。离开那个家也好,以后就自由了。”
“以后,姐罩着你!”
我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把那些年,没流的泪,好像都流光了。
第二天,我是在周晓渔的床上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很暖。
周晓渔已经去上班了,给我留了早餐和一张字条。
“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自己热一下。我已经帮你上网看租房信息了,下班回来我们一起研究。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爱你的渔”
我看着那张字条,心里某个地方,又被填满了一点。
我没有动她给我找的租房信息。
吃完早饭,我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租房网站上,自己找。
我不想离公司太远,通勤时间最好在半小时以内。
我还想要一个朝南的窗户。
最好,楼下有个便利店。
我找了一个下午,筛选出三个目标。
一个在老城区,房子旧,但便宜,面积也大。
一个在公司附近的新小区,电梯房,精装修,但很贵,还是合租。
还有一个,在城乡结合部,一个回迁房小区,房子不新不旧,价格适中,离地铁站有点远,要走十五分钟。
我最后选了第三个。
我给中介打了电话,约了晚上看房。
下午,我回了趟公司。
我和主管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
同事们都很关心我,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笑着说不用,就是搬家,一点小事。
没有人知道,我不是搬家,我是无家可归了。
晚上,我跟着中介去看了房。
房子在一楼,带个小院子,但是被楼前的另一栋楼挡住了大半阳光,显得有些阴暗潮湿。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三十多平。
墙壁有些泛黄,厨房的油烟机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污。
但它很便宜。
押一付三,每个月一千八。
比我之前的预期,还要低。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定了下来。
中介看我这么爽快,也很高兴,当场就签了合同。
我拿着一串冰冷的钥匙,站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的家了。
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没有争吵,没有偏心,没有那些让我窒息的“理所当然”。
我给周晓渔打了电话,告诉她我租好了房子。
她在电话那头尖叫:“这么快?在哪儿?我下班就过去!”
我报了地址。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地方……有点偏啊,你一个女孩子住,安全吗?”
我说:“没事,小区有保安。”
“那你缺什么?锅碗瓢盆?被子褥子?我给你带过去!”
“不用,我明天自己去买。”
“不行!必须我给你买!乔迁之喜,必须我来!”她不容我拒绝。
挂了电话,我环顾着这个小小的“家”。
虽然它又旧又暗,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甚至开始规划起来。
那面泛黄的墙,可以自己买墙纸来贴,选一个米白色的,会显得亮堂。
厨房的油烟机,用小苏打和白醋,应该能擦干净。
那个小院子,虽然阳光不好,但可以种一些耐阴的植物,比如……绿萝。
我好像,又可以拥有一个带阳台,能养绿萝的家了。
虽然,它不是买的。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在忙着布置我的新家。
我请了家政,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买了新的床上用品,柔软的,纯棉的。
买了锅碗瓢盆,都是我喜欢的,带着小碎花的日式风格。
周晓渔给我搬来了一台二手小冰箱,她说她朋友换了新的,这个半卖半送。
冰箱被我们俩擦得锃亮,塞满了她买来的各种饮料和速冻水饺。
我们还一起去逛了花鸟市场。
我买了一盆大大的绿萝,放在了客厅的角落。
还买了几盆多肉,摆在窗台上。
小小的房间,一点点被填满,有了生活的气息。
第三天晚上,一切都收拾妥当。
我和周晓渔坐在新买的地毯上,吃着外卖火锅。
热气腾腾,驱散了房间里的最后一丝阴冷。
周晓渔举起可乐罐,“来,林晚,祝贺你,脱离苦海,喜提新生!”
我笑着和她碰杯。
“谢谢你,小渔。”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她喝了一大口可乐,打了个嗝,“对了,你爸妈……这几天没找你?”
我摇摇头,“没有。”
手机很安静。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微信。
好像我这个人,真的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也好。
“那就别想了。”周晓渔给我夹了一筷子肥牛,“以后好好赚钱,对自己好点。等姐发财了,给你买个大房子!”
我笑了,“好啊,我等着。”
那晚,周晓渔没有走。
我们俩挤在一张一米五的床上,聊了很多大学时的趣事。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做梦。
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回去上班,每天挤地铁,在公司和出租屋之间两点一线。
工作比以前更努力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我开始接一些私活。
在网上找一些设计的小单子,利用周末和晚上的时间做。
很累,有时候画图画到半夜,眼睛都睁不开。
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点点往上涨,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很少出门,也很少买新衣服。
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在家做饭。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可乐鸡翅……
我的厨艺,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突飞猛进。
有时候,我会在我的小院子里,搬个小板凳,坐着发呆。
院子里的那几盆耐阴植物,被我养得很好,绿油油的。
邻居家的猫,会偶尔跳上我的院墙,冲我“喵呜”叫一声。
我会给它留一些猫粮。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
关于那个家的消息,我都是从周晓渔那里听来的。
她说,我弟林军,用那笔钱,全款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买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又买了一辆八十多万的宝马。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据说光是酒席就花了几十万。
我爸妈,逢人就夸儿子有本事,儿媳妇漂亮。
他们也搬进了那个大平层,和我弟媳的父母,一起住。
周晓渔说得咬牙切齿,“真是一出活的现代版《二十四孝图》啊,只不过是儿子孝顺老子,还是老子孝顺儿子,就说不清了。”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就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八卦。
我只是偶尔会想,我妈在那个新家里,过得还好吗?
她和我那弟媳,还有亲家母,能处得来吗?
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离开家那天,我换了手机号,之前所有的社交账号,也都注销了。
我想开始一段全新的,不被打扰的生活。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冬天。
这个城市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很厚很长的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像个熊。
每天下班,回到我的小出租屋,打开空调,煮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加个蛋,再放两根火腿肠。
吃完,就觉得浑身都暖和了。
我接的一个私活,进展得很顺利。
客户是个爽快人,对我的设计稿很满意,不仅提前付了尾款,还给我介绍了一个更大的项目。
如果这个项目能做成,我大概能拿到一笔六位数的报酬。
那样,离我的小房子,就又近了一步。
我干劲十足。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以公司和家为全部世界,每天都在画图,改稿,和客户沟通。
忙得连周晓渔约我吃饭,都推了好几次。
直到有一天,周晓渔直接杀到了我家。
她提着一大袋子菜,一进门就嚷嚷:“林晚,你再这么拼下去,就要修仙了!”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靠光合作用活下去了?”
她麻利地钻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觉得有些恍惚。
她说:“快过年了,你有什么打算?”
过年。
我愣了一下。
是啊,快过年了。
日历上,已经是腊月二十几了。
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恭喜你发财”。
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年”这个概念了。
“没什么打算。”我说,“公司放七天假,就在家待着吧。”
“一个人?”周晓渔转过头,皱着眉看我。
“嗯。”
“那怎么行!”她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跟我回家过年!”
“我爸妈早就念叨你了,说好久没见你了。”
我心里一暖,“不用了,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麻烦什么!就这么定了!”她不给我反驳的机会。
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孤单。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
孤单,有时候也是一种自由。
但看着她坚持的样子,我点了点头。
“好。”
年关将至,公司里的事情也渐渐少了。
我手里的那个大项目,也顺利完成了第一阶段的交付,拿到了第一笔款项。
看着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有了一点点底气。
我给周晓渔的父母,精心挑选了新年礼物。
给周叔叔买了一套上好的茶叶,给他妈妈买了一条羊绒围巾。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镜子里的人,气色看起来不错,眼睛里有光。
这半年,我瘦了,但也更精神了。
除夕那天,我提着大包小包,去了周晓渔家。
她家还是老样子,温馨,热闹。
周叔叔在厨房里忙活,周阿姨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小晚啊,瘦了,工作别太辛苦了。”
“一个人在外面住,要好好照顾自己。”
“有什么事,就跟晓渔说,跟我们说,别自己扛着。”
她的话,絮絮叨叨,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我心里。
我鼻子有点酸。
这才是家的感觉吧。
晚饭,周叔叔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吃着年夜饭。
电视里很热闹,歌舞升平。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很美。
周晓渔喝了点酒,脸颊红扑扑的。
她举着杯子,大着舌头说:“林晚……新……新年快乐!以后每一年,都……都要开开心心的!”
我笑着说:“好。”
我们正聊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个城市,除了周晓渔和公司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是打错了,准备挂掉。
一个苍老、嘶哑,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晚吗?”
我的手,抖了一下。
是林国栋。
是我爸。
时隔半年,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说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有点透不过气。
他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小晚,我是爸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恳求?
“你……你现在在哪儿?”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有事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我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隐约的,女人的哭声。
是我妈?
“小晚……你……你能不能……回家一趟?”
回家?
我差点笑出声。
我还有家吗?
“有什么事,就在电话里说吧。”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
“电话里……说不清楚。”
“你弟弟……你弟弟他……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冷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点。
“他怎么了?”
“他……他被人骗了。”
林国栋的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听朋友的话,拿钱去投资什么……什么虚拟币,说能翻好几倍……”
“结果……全……全亏了。”
“不仅那笔拆迁款……他还……他还从外面借了好多高利贷……”
“现在,人家天天上门来要债……”
“家里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
“你弟媳妇……也跟他闹离婚,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小晚啊……”
他开始哭了。
一个在我记忆里,永远那么强硬,那么说一不二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得像个孩子。
“爸知道,爸以前对不起你……”
“是爸糊涂,是爸偏心……”
“可……可他就这么一个弟弟啊!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啊!”
“小晚,你最有本事,你从小就比他聪明,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回来帮帮他吧,算爸求你了!”
我静静地听着。
夜空中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绚烂,夺目。
然后,又在瞬间,归于沉寂。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原来,这就是结局。
那笔用我的牺牲换来的,承载着他们全部希望的一千万,就这么……没了。
甚至,还变成了一个更大的,填不满的窟窿。
多么讽刺。
“我知道了。”
我说。
电话那头的哭声停了。
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希望。
“你……你肯回来了?你肯帮他了?”
“不。”
我只说了一个字。
干脆,利落。
“我说‘我知道了’,意思是,你的情况,我了解了。”
“至于回去,或者帮忙,不可能。”
“林晚!”他的声音瞬间拔高,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充满怒气和不容置疑的林国栋,“你身上流着林家的血!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去死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我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初你把那一千万全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你选了他,放弃了我。”
“路是他自己选的,苦果,也该他自己尝。”
“至于我,”我顿了顿,看着窗外万家灯火,一字一句地说,“从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门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家,也没有弟弟了。”
“林国栋先生,你听清楚。”
“你的儿子,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嘟——嘟——嘟——”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他这个陌生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身上的热气,被冷风吹散。
周晓渔走了过来,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没事吧?”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冲她笑了笑。
“没事。”
“是真没事了。”
我转过身,和她一起回到温暖的客厅。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用激昂的声音,进行新年倒计时。
“十、九、八、七……”
周叔叔和周阿姨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三、二、一!”
“新年快乐!”
窗外,无数的烟花在同一时刻升空,将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新的一年,到了。
我看着身边的人,看着窗外的烟火,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困扰了我二十七年的枷锁,在刚才那个电话之后,彻底碎了。
我自由了。
年后,我用项目的第一笔款项,给自己报了一个驾校。
我开始学车。
风吹日晒,每天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
但每次握住方向盘,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多了一种掌控感。
我还给自己报了一个烘焙班。
学着做蛋糕,做饼干,做蛋挞。
看着一堆平平无奇的面粉、鸡蛋和黄油,在自己手里,变成香甜可口的小点心,那种成就感,难以言喻。
我会把做好的点心,带给周晓渔,带给公司的同事。
看着他们吃得开心的样子,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的生活,简单,忙碌,且充实。
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那个家的任何消息。
我猜,周晓渔大概是怕我烦心,所有关于他们的消息,她都自己消化了。
我也乐得清静。
夏天的时候,我顺利拿到了驾照。
那个大项目也全部结清了尾款。
我的银行卡里,第一次有了一笔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可观的存款。
我没有立刻去看房子。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旅行。
去一个,我一直想去,但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我请了半个月的年假,背上行囊,一个人,上路了。
我去了海边,看了日出。
当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时,我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我去了古镇,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走。
看小桥流水,看白墙黛瓦,看时间在那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我去了山顶,住了帐篷。
夜晚,我躺在帐篷里,拉开帘子,就能看到漫天的繁星。
那么近,那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那半个月,我遇到了很多人。
有独自骑行去西藏的大哥,有辞职环游世界的情侣,有在古镇里开客栈的姑娘。
我和他们聊天,听他们的故事。
我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大,生活的方式,原来有这么多。
而我,不必再被困在那个小小的,令人窒息的壳里。
旅行回来,我整个人都像是被重新洗涤了一遍。
我开始看房子。
这一次,我不再执着于那个城西的小户型。
我看中了一套在城市远郊的二手房。
面积不大,六十平,两室一厅。
但它顶楼,带一个大大的露台。
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楼下就是个菜市场,充满了烟火气。
最重要的是,从那个露台上,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西边的山。
我几乎是一眼,就爱上了那里。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付了首付。
签合同那天,阳光很好。
我握着那支签字笔,手很稳。
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真正正地,给自己安了一个家。
拿到钥匙后,我没有急着装修。
我找了一个周末,和周晓渔一起,把出租屋里的东西,一点点搬了过去。
我的绿萝,我的多肉,我的小碎花碗碟,我的红色毛衣。
还有那个,被我放在纸箱最底层的,木头小马。
我把它拿出来,擦干净,摆在了新家的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
它在提醒我,过去,不是一片空白。
有过伤害,但也有过,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温暖。
而现在,我要带着这一切,走向未来。
装修是周晓渔帮我找的施工队,很靠谱。
我把房子,装成了我喜欢的,原木风格。
简单,干净,温暖。
露台上,我铺了防腐木地板,买了遮阳伞和户外桌椅。
还种了好多好多的花。
月季,绣球,栀子花,还有我最喜欢的,向日葵。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和周晓渔,在露台上,吃了一顿火锅。
夕阳西下,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远处的山,轮廓分明。
微风吹来,带着花香。
周晓渔喝得有点多,她抱着我,突然哭了。
“林晚,你真不容易。”
“我看着你,从那个泥潭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真的……太为你高兴了。”
我拍着她的背,也笑了。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后来,我听说。
林军的高利贷,最后是我爸妈,卖掉了他们养老的,唯一一套小房子,才勉强还清了一部分。
剩下的,还不上了。
他们被赶出了那个大平层,因为房子也被抵押了。
我弟媳,最终还是和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彻底消失了。
林军,受不了这个打击,一蹶不振,听说现在在工地上打零工,勉强度日。
而我爸妈,租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
我爸因为急火攻心,中了风,半身不遂。
照顾他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我妈一个人身上。
这些,都是很久以后,周晓渔在一次酒后,忍不住告诉我的。
她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也没有。
我只是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十岁的生日。
我爸把那个木头小马递给我时,脸上不自在的笑。
也许,在他心里,他也曾爱过我。
只是那份爱,太稀薄,太吝啬。
最终,还是被他对儿子的“厚望”,给吞噬了。
我没有去看他们。
也没有给他们打钱。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他们是,我也是。
我的代价,是失去了所谓的“家”和“亲人”。
而我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现在,我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
早上起来,给我的花浇浇水。
然后,给自己做一份丰盛的早餐。
开车去上班,努力工作。
下班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晚上,有时候会看看书,有时候会看看电影。
周末,会约上周晓渔,或者去逛街,或者去郊外徒步。
我的生活,平静,自由,充满了阳光。
有一天,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大学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我们全家的合影。
是在一个公园里拍的。
那时候,林军还小,笑得没心没肺。
我扎着两个辫子,也笑得很开心。
我爸和我妈,站在我们身后,他们那时候,还很年轻。
照片上的四个人,看起来,是那么幸福。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重新夹回了相册里。
轻轻地,合上。
就让它,和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一起,永远地,封存在过去吧。
我走到露台上。
正是黄昏。
一盆向日葵,开得正盛。
金黄色的花盘,永远追逐着太阳的方向。
就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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