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黛琪) 十二月的广州,冬意尚浅,暖风如绸缎般拂过珠江水面。当人们来到充满艺术气息的二沙岛,踏进星海音乐厅室内乐演奏厅时,窗外木棉树影婆娑,室内灯光温润如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梦幻色彩。座中多是诗人、艺术家与资深乐迷,大半由音乐家李佳和朋友礼孩召唤而来。今夜,李佳将以《独白:李佳琵琶独奏音乐会》与大家相见,在弦上书写对恩师刘德海先生的追思,亦以此向大家袒露自己与琵琶相融半生的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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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佳缓步登台,一袭正红演出服衬得她身姿挺拔而沉静,淡妆素面,眉目间不见张扬,唯余内敛的光华,音乐厅瞬间一片静谧。她怀抱琵琶深深一躬,凝神端坐,沉静片刻,只见她指尖轻触琴弦,第一个音便如露珠滴落深潭,清冽而带着微颤的颗粒感,一串串音符从指尖溅落,“大珠小珠落玉盘”,清澈,深闳,晶莹剔透!这珠玉之声瞬间穿透了所有杂念,让人为之颤栗。这并非炫技的开场,而是以最朴素的“弹挑”技法,勾勒出思念的轮廓——那是刘德海先生所倡导的“回归本真”的起点,亦是李佳艺术血脉的源头。
音乐会以《大浪淘沙》开篇。此曲原为华彦钧(阿炳)所作,经刘德海先生整理并赋予新的结构张力。李佳的演奏,将前辈境界透出,真可谓江河入海,古调回响。起手便是连绵不绝的轮指,如江涛初涌,继而扫拂如浪击礁石,气势磅礴,却又蕴含着音律的节制。她的右手力度自如,左手吟猱之间,既有民间音乐的拙朴质感,又透出文人雅乐的蕴藉哲思。这“淘沙”之浪,既是历史长河的冲刷,亦似恩师艺术精神对后学的反复淬炼——淘尽浮华,唯留真金。
紧接着,《塞上曲》五段联缀而至。李佳选取其中最具抒情性的段落,以极细腻的推拉与揉弦,勾勒出王昭君怀抱琵琶、回望故国的孤影。音色由清冷渐转幽咽,尤其在《湘妃泪》一段,泛音如寒星点点,散落在低音区的叹息之中,令人心头一紧。此琵琶声,真乃千年离愁之魂也。李佳的演绎,让古典琵琶的女性形象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空悬的符号,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存在——她的“颗粒感”在此化为泪珠滚落的声响,每一粒都饱含着心灵的曲折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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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上演的《瀛洲古调·文板八曲》,是整场音乐会中最显“静气”之作。这组源于崇明派的古老小品,旋律简淡,讲究以少胜多、以小言大。李佳的处理极尽克制:轮指如细雨轻敲芭蕉,泛音似月下露凝荷尖。她几乎摒弃一切装饰性技巧,仅以最纯净的音色与最微妙的气息变化,呈现文人音乐“清微淡远”的美学境界。此刻,琵琶不再是叙事工具,而成为一方澄澈心境的映照——恰如刘德海先生晚年所追求的“返璞归真”,亦如李佳自身在喧嚣时代中守护的一隅宁静。
上半场压轴的《十面埋伏》,则如惊雷裂空。李佳并未一味追求速度与力度,而是以戏剧化的节奏张力构建战场图景:从“列营”的号角式单音,到“埋伏”的密不透风的轮指;从“小战”的短促交锋,到“大战”的雷霆万钧。尤其“呐喊”段落,她以罕见的大力度扫拂配合左手煞弦,模拟千军万马嘶吼奔腾,令人心跳加速。然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乌江自刎”后的寂静——仅余几声散漫的、带着金属疲惫感的单音,如同英雄最后一声叹息。这“埋伏”不仅是楚汉之争,更是命运对人的围猎。李佳以琵琶为史笔,在刀光剑影中刻下对失败者尊严的悲悯。
中场休息时,窗外夜色已浓,室内却因音乐而愈发澄明。人们低声交流,眼中闪烁着被震撼后的余光。朋友走来告诉我说:“这场演奏真的是看到了活人感,听到了颗粒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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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开启,李佳以一曲冷寂的《陈隋》引领听者步入历史废墟。此曲描绘陈后主、隋炀帝亡国后的宫廷荒凉。李佳的表达富于空间感:低音区如断壁残垣,高音泛音似冷月穿云。她巧妙运用“虚按”技法,制造出空弦与实音交织的幻听效果,仿佛昔日笙歌犹在,却已人去楼空,“只是朱颜改”。这份“废墟美学”,正是刘德海先生所强调的“以乐写史,以音载道”的体现。
随着轻拢慢捻,古谱《汉宫秋月》、《塞上曲》接踵而至。李佳的版本删繁就简,聚焦于“秋月”之清冷与“深宫”之幽闭。她的左手吟猱幅度极小,却变化万千,如同宫女在月下徘徊,欲语还休。音色由银白渐转微黄,似月光被岁月染旧。音韵连绵叠叠,如美人长门叹息,惆怅难解;又见伊人登楼望月,玉阶空生白露。李佳的琵琶音里,绣出无声的宫怨长卷,听者不觉间步入琵琶女古典形象的精神世界。她的推拉技法如泣如诉,揉弦的幅度与速度精妙控制,每一个音符既在表达上淋漓尽致,又在情境上欲说还休。大漠无边,有王昭君出塞的怀抱琵琶的倩影;浔阳江月,映照商人妇“忽梦少年事”的深夜惊醒。这些千年诗行中的琵琶女魂,此刻在李佳指下获得了新的呼吸,当她玉指轻抚,泛音如寒星点点洒落,那清冷空灵的音韵从弦上发出,仿佛幽魂微影穿越了历史的缝隙里为我们回来,在灯影间惝恍游走,在虚空中向人展颜,如颦如笑,如嗔如诉。
随后是《渔阳月夜》,一片江月苍茫,诗情浩瀚。李佳以流畅的推拉与轻盈的跳音,勾勒出渔舟归棹、月照芦花的江南夜景。轮指如水波荡漾,泛音似群星坠湖。这是一片广阔的沉静,让人的心灵得到了驻足和依靠,又悄悄积蓄了终曲的情感势能。
最后,压轴巨制《霸王卸甲》终于降临。这首名曲不是《十面埋伏》那样的全景式战场叙事,而是聚焦于项羽垓下战败、末路英雄的内心写照。李佳的演绎堪称教科书级:开篇“营鼓”低沉如闷雷,“升帐”威严而孤傲;“别姬”段落,旋律缠绵悱恻,左手大幅度的推拉模拟人声呜咽,令闻者无不动容;至“垓下酣战”,扫拂如电闪雷鸣,绞弦似铁甲铿锵;而“乌江自刎”作为的尾声,仅余几声散漫的、带着金属疲惫感的单音,如同霸王踉跄的脚步踏在乌江畔的碎石上,干脆利落,戛然而止。此时出现的便是音乐巨制的经典留白,而这留白胜于千言万语——那空寂中弥漫的壮烈与尊严,令人屏息。这哪里是演绎古曲?分明是以琵琶为镜,照见人类伟大灵魂在命运巨轮下的磊落存在。刘德海先生曾革新此曲,强调“卸甲”而非“埋伏”,重在精神解构。李佳深谙此道,她的“卸甲”是层层剥开英雄铠甲后,露出真切心灵的炽热火焰。
终曲余音散尽,李佳久久未动,双手轻抚琴身,如同向音乐之神与恩师的致敬。满场寂静良久,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这掌声是心领神会的共鸣,是一场灵魂对话的殷切回应。
步出音乐厅,珠江夜风温柔依旧。回望星海音乐厅如贝壳般静卧于水畔,方才那两小时的琵琶“独白”仍在耳际萦绕。李佳一袭红衣,款款犹在目前,高度颗粒感的音乐,回旋耳端。两千多年前,“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我们今天也算是真正感受到了何谓珠圆玉润、金声玉振;而这精妙之音,发于人手与琵琶弦的结合,发于琵琶与心魂的交融,种种幽微曲折,又浓郁又清澈,既深情又含蓄,既风流又蕴藉,既温柔又敦厚:深得东方美学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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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的演奏之所以更为打动人心,正在于她超越了“技”的层面,将琵琶化为心与魂的载体。在怀念恩师的主题下,她完成的不仅是一场致敬,更是一次深刻的自我剖白——以弦为笔,以音为墨,在传统与现代、个人与师承、技艺与哲思的交汇处,写下了属于这个时代的琵琶心史。星海音乐厅的穹顶下,李佳手中的琵琶不仅仅是四弦乐器,还是连接心魂、沟通古今的舟楫。真正的传承,就是以全部的生命体验去激活传统的基因,让数千年的情怀,在当下依然与人共鸣,在千年后,依然能陪伴现代人心路的幽径。在此刻,在广州,在这个美好的冬夜,风起潮涌,灯火璀璨,李佳以她的“独白”音乐,让人体味到琵琶乐独特的高明精妙;这美妙的音乐拥抱着一众自由的心灵,飞舞在深远的星空。
2025年12月13日,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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