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小说连载：《从戈壁滩走来》第2篇——再见故乡（上）

《从戈壁滩走来》第2篇 再见故乡-上

赵 乐

妻子安兰的通知书也到了。这又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好消息！我俩都是技术人员，只差一年就错过了单位选培计划的报考年龄，好在最终都如愿搭上了末班车。考虑孩子上学，安兰选择了西安的学校，以便让住在市郊的岳父岳母帮忙照料。即将举家迁徙，需要处理的事真不少。

我们计划出发前带孩子回我家看看。自陶阳出生后，回去的次数少了许多。客观上确实忙，主观上我回家的意愿也不强。这些年我和父母因带孩子没少产生磕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句话的意思，我是深切体会到了。好在孩子大了，生活才重归平静。然而家中近来又颇不安宁。姥爷去年病逝，姥姥执意去了养老院。尽管她在电话里说衣食住行都好，应该也是无奈之举。而以往爷爷叮嘱最多的是“干好工作”，这次却希望我有空能回去一趟，印象中还是头一回。

家乡在离中哈边境不远的团场。六十多年前爷爷只身从老家来新疆闯荡，辗转在此处落脚。奶奶后来带我爸和大姑赶来会合，自此全家开始了屯垦戍边生活。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最近通了火车才稍有改善。不过下了火车，还得搭线路车。一路颠簸劳顿，寝食难安。而置身少数民族聚居区，安兰很不习惯。其实少数民族坦诚直率、热情好客的民风是本地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就拿这趟车来说，一路有人上下车，拿重物的无需招呼总有人出手相助。

到家后的头件事是上坟。姥爷去世时正赶上戈壁滩通信中断，我们未能回来送别，如今只能在坟前寄托哀思。姥爷生平只爱劳动、看书、写字。他没什么文化却自学无数技艺，不仅是种瓜能手，还能把《三国演义》、《水浒传》中的许多人物做成栩栩如生的泥人。遗憾的是儿女无一人有这般耐心。姥爷卧病在床时，儿女轮流照顾。现在姥姥住进养老院，大家是解脱了，可旁人的非议都是压力。毕竟这是小地方，儿女养老才是常情，就连当年建养老院都引起了轰动。

午后阳光依然刺眼。在去看望姥姥的路上，我有些心不在焉。养老院在学校后面，这一路风景我都很熟悉。当年附近住着老师和轧棉厂工人，如今团场多数人像我家一样都“上楼”（住上楼房）了。沿途小院破旧不堪，只有院里的果树仍挂满果实，好像在等待主人归来。临近学校，我驻足凝望了很久。从三年级开始住校，我在这里过了七年的集体生活，养成了跑步和晨读的习惯。我不是天资聪慧的学生，只练就了“读死书、死读书”的技能。但老师们都给予莫大关怀，帮助我放飞了梦想。然而此刻重回故地，我又有些难为情。因为从没想过我居然要迈进养老院去看亲人。

养老院门前坐满了人。两队老人在场上欢快地打着门球，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姥姥正坐在轮椅上和旁人说笑。有个老人打趣说：“这个老太太坏得很！”我尴尬到不知怎么接话，姥姥则笑着与人逗起嘴来。随即，她坚持要推着轮椅带我们转转。比起以前在家时病恹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养老院环境优雅，宿舍条件也不错。两人间里热水器、马桶一应俱全。“开水有人打，衣服有人洗，吃饭不方便也可以送。”姥姥说起这些，幸福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到了晚饭时间，我跟着姥姥走进食堂，这才感到了震撼。这里的时间好像被拨慢一拍。老人们走路、吃饭的模样仿佛又退回婴儿期。只是一个靠近起点，一个靠近终点。

百闻不如一见。离开养老院后，我感慨老年人挺适合回归集体生活。我妈强调很多老人过年都不愿回家。不过提起爷爷奶奶，我爸妈的话少了很多。爷爷奶奶还住在连队平房。团场的村落都以连队命名。我家和爷爷奶奶家同在十九连。正好我爸要回去照看院子，我们坐车一同前往。这辆面包车是安兰用我妈给的彩礼买的，为此还逼着我爸去学了驾照，他们退休后都体会到会开车的好处。

刚进大门，三姑就招呼爷爷出来。爷爷拄着拐棍站在台阶上，激动得合不拢嘴。紧随其后的是小姑和冉冉，这让我有些意外。房间内光线昏暗，电视播放的豫剧震耳欲聋。里屋门上的双喜字是我们结婚时贴的，那时奶奶耳聪目明，笑声爽朗。可如今的她木讷了许多，见到我们吃力地说：“回，回来了！”此后再无二话。谈及奶奶的情况，安兰说很早就注意到奶奶不爱笑了，爷爷认为人老了耳背很正常。三姑则强调前年的车祸是转折点。那次爷爷骑三轮摩托带奶奶去“赶巴扎”（赶集），回来的路上意外翻了车。奶奶没事，爷爷受伤住院几乎花光了积蓄。我没好意思接话，因为当年支持他买三轮摩托车的只有我。

爷爷一生坎坷。年轻时正经师专毕业，却阴差阳错一路变身司机、农民、马夫。四十岁时为连队赶马车遭遇车祸基本丧失劳动能力，五十岁时贷款创办了榨油厂才改善了全家生活，六十岁时成了连队喇叭里的“万元户”。爷爷对这个头衔挺受用，但其中的艰辛我仍记忆犹新。那时榨油机一响全家上阵，很多邻里也赶来帮忙。高温下的挥汗如雨、热浪中弥散着的瓜子焦香味、彻夜不停的机器轰鸣声填满了儿时记忆。后来榨油机开动次数越来越少，院子里这栋土房子也成了危房。但爷爷一直不舍得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赵乐，男，1982年生于伊犁河畔。2005年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曾在戈壁荒漠工作多年。2020年获清华大学硕士研究生学位。现居陕西省西安市。

（经赵乐先生授权予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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