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卜翌：越是美好越让毁灭显得残酷——《得闲谨制》的另类抗战

2025年末的华语影坛，正午阳光的首部院线电影《得闲谨制》以黑马之姿，杀出本年度抗战片的重围，堪称一部意外之作。这部由孔笙执导、兰晓龙编剧的作品，没有直击正面战场，也没有铺陈民族苦难，而是绕道去了虚构的戈止镇，呈现了一群不争英雄、只争得闲的普通人，在乱世中守住美好之物的保卫战。

贯穿影片的是由肖战饰演的主角莫得闲关于安稳人生（得闲）的执念，家长里短寻常生活，在乱世成了最大的黑色幽默。影片开篇即是一场仓皇逃亡，镜头偏偏盯着更琐碎的事情——作为金陵兵工厂的八级钳工，南京沦陷后，他带着太爷从南京随难民潮前往重庆，兵荒马乱的时刻，他心心念念地却是鸭血粉丝汤……与其同船的还有被大部队遗忘的防空炮长肖衍（彭昱畅饰）和他一路收编的散兵游勇，以及性情刚烈的宜昌姑娘夏橙。

因故在宜昌下船后，莫得闲重建了一个有房、有饭、有妻儿的家。老的小的柴米油盐，画面温馨动人，这本该是普通中国人最寻常的日子，在战争里却显得如此奢侈。影片聚焦于这些朴素的细节，来反衬苦难的巨大吞噬力。炮火袭来时，色彩褪去成黑白，生活被炸裂得不留余地——越是美好，越让毁灭显得残酷。

而进入戈止镇，这个地方仿佛一处真桃花源：年丰岁稔、山光水色、村民淳朴。莫得闲和肖衍这两群人，一方安稳，一方懈怠，在此地都找到了理想状态。电影花费大量篇幅，事无巨细地描绘了戈止镇五年避世的小日子：清晨炊烟从各家土灶升起，女人们洗衣做菜，照顾老小；男人们修补农具、打理田畦。人们努力在战火之外经营着一份像样的生活。战争似乎很远，远到可以被暂时忘记。

观众沉浸于这些生活质感中，会有一种反常的惶惑：这竟然是抗战片？是，也不是。这份美好并非粉饰太平，正是人们在乱世中对正常生活的顽强“谨制”与经营——抵抗，其实就是为了守住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日子。

村民天天把“死”挂嘴边，却是最怕死的一群人；兵丁们抱着苏罗通机关炮却连飞机影子都不敢看……以至于三个日军侦察兵的误入，居然能轻易摧折整个村落。村民的应对令人啼笑皆非：刺刀抵颈却不敢下手；炸死一个敌人便以为万事大吉转身回家，反遭冷枪……形色各异的死看似莫名和无谓，却又好像不可避免。即使手忙脚乱解决了三个日本兵后，不到半刻，夏橙甚至已经支上炉灶，埋怨还没吃上口热饭。种种滑稽又令人喟叹的情节，叫人“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但其实这只是呈现了历史中大多数人的真实面目——绝大多数人并非生就是为家国赴死的英雄，而是只想要过太平日子的小老百姓。

《得闲谨制》的黑色幽默，源于这种对“得闲”的渴望与现实的残酷反差。普通人在巨大苦难面前，正因他们的不完美但真实，才显得每一次的挣扎与觉醒格外沉重。

作为片中几乎唯一的聪明人莫得闲，这个角色和之前肖战演绎的郭靖有某种异曲同工的气质：迂直、不世故。只作为专业人士的莫得闲并不是大智若愚，而是聪明在外：他擅用榫卯，自制火药，备好地窖……有知识有技术有胆魄有担当有远见有侠义，事事都得靠他，人人都会寻他，从来不得闲。而这个角色的人格魅力，却在他亦非完人——因为比别人聪明，对于他看不上的人很是毒舌，可恰恰和他看不上的人一样的，他也贪生怕死。他从护家即求生的怯懦，到挺身而出，是一次次用冷汗和哆嗦迫发的勇气。

至于被莫得闲称为“瘟神”的、以肖衍为首的大兵们，从前俱是假积极真怂包，讲去拉练，实则是在洗澡……他们一路避战，在戈止镇俨然军政一把手姿态，却毫无作为，既轻视也依赖他口中“死老百姓”的供养。不过，他们在最后摒弃了前嫌与私利，以血肉之躯扑向铁甲。

还有唯唯诺诺的梅德福（没的福）最终当了拯救戈止镇的第一人；成天围着炉灶的夏橙嘴硬心软，却在坦克下护着孩子；村民们乱作一团，仍是前仆后继……

他们本来各有各的执拗、算计和脾气，在最后逼上绝境时又都义无反顾。肖衍死前执意要穿上鞋，只为死得要像个有尊严的军人，而非逃兵，最终的呐喊“我也是死老百姓”是真正承认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位置，是从身份到责任的全部认同。

老太爷追逐家猪的情节看似荒诞，却蕴含深意。汉字“家”的屋顶下正是“豕”（猪）。这种对“家”的眷恋，是中国文化的精髓所在。

中国社会本质上是乡土性的，人们安土重迁，始终怀有深厚的故土情结与家园认同。正是这种文化基因，决定了中国人面对侵略时的最终选择。他们不是天生伟大，而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美好要守护，当赖以生存的空间被压缩殆尽，反抗便不再是选择，而成为了本能。

众人的桃花源“戈止镇”——这个村民希冀“戈止”的乌托邦桃花源，阴差阳错地被日军看成了“武镇”，最终成为血与火交织的战场，暗藏“止戈为武”的东方哲学反讽。影片最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歌颂胜利，而是把镜头留给了已成为废墟的土地和一家四口。他们拼死争来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只要守住孩子能吃到的一口热饭，守住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守住田头，炊烟和家猪的哼哼……守住这些，就是对苦难最深沉的反抗。

《得闲谨制》的另类之处正在这里：不是不给你看战争，而是告诉你——有人想要好好过日子。

原标题：《新民艺评｜卜翌：越是美好越让毁灭显得残酷——《得闲谨制》的另类抗战》

栏目编辑：蔡瑾

文字编辑：江妍

本文作者：卜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