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第十六章:数据残影
周延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关联的场所。他用现金在一个远离市中心、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开了间房。房间狭小昏暗,弥漫着烟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他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背包放在床上。
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仿佛有千斤重,又仿佛滚烫灼人。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私人电脑,系统相对干净。他插入U盘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断开了电脑的网络连接,并启用了简单的离线杀毒扫描。
U盘顺利识别。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称是乱码。点开后,是几段视频文件和几张图片,还有几个文本文件,文件名也都是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
周延的心跳加速,他点开了第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明显是夜间用长焦镜头偷拍的,镜头穿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对准实验楼二楼那个旧实验室的窗户。窗户里拉着窗帘,但正如雨薇笔记所记,窗帘没拉严,有光透出。视频里,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搬运一些箱子。箱子是深色的,上面果然有标志!镜头努力拉近,虽然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那标志是三个箭头,以一种复杂的、互相缠绕渗透的方式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不协调的科技感和诡异感。
第二个视频更短,角度更低,似乎是躲在更近的灌木丛里拍的。画面里,几个人正将一些箱子搬上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厢式货车。其中一个人的侧脸在车灯掠过时被短暂照亮——是张主任!那个在雨薇笔记里“语气很奇怪”的教务处张主任!他正指挥着,神色严肃。
图片文件大多是视频的截图,更清晰地展示了那个“三箭头”标志,以及张主任和另外几个模糊人影的面部特征。还有一张图片拍下了一页散落的纸质文件一角,上面有“Phase II Trial”、“Subject Viability”、“Anomaly Containment”等英文词汇,以及一些看不懂的图表和编号。
文本文件里,是雨薇记录的一些零散信息,包括她对“三箭头”标志的查询猜测(她怀疑与某个未被公开承认的私人科研机构或境外组织有关),对三年前类似事件的梳理(时间、涉及人员、后续处理方式的惊人相似),以及她越来越深的担忧:“我感觉他们在进行非法的、危险的人体实验或某种能量研究,用学校作掩护。刘颖很可能是一个受害者。我必须拿到更确凿的证据,否则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最后一个文本文件,创建时间是她决定进入实验室探查的那天晚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今晚必须进去。钥匙拿到了。如果我能拍到内部,拿到样本或文件……周延,如果我明早没联系你,别再找我,忘了我,好好活下去。对不起,我爱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屏幕。周延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呜咽出声。她早就预感到了最坏的结果,却还是为了真相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义无反顾地去了。
U盘里的证据,虽然零碎,却足以拼凑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轮廓:市一中的旧实验楼,被某个具有“三箭头”标志的神秘组织利用,进行着非法且危险的秘密实验。三年前的事故和如今的秘密是一脉相承的。雨薇因为偶然发现并深入调查,触及了核心,因而遭遇不测,并被彻底“抹除”以掩盖这一切。
而她留下的U盘,就是捅破这个黑暗秘密的关键!
但仅凭这些视频、图片和笔记,还不够。对方势力显然庞大,能调动资源进行“记忆抹除”和“痕迹清理”,这些数字证据如果直接曝光,很可能被反咬是伪造,或者被更高层面的力量压下。
他需要更确凿的,无法抵赖的物理证据。或者是……关键证人。
张主任!他是学校内部的协调者或知情人!
还有,那个“刘颖”,三年前转学的学生,以及笔记里提到的“三年前离职的老师”,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是否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处理”或威胁?
周延擦干眼泪,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悲伤和愤怒已经转化为燃烧的动力。他不能辜负雨薇用生命换来的线索。
他重新登录加密通讯软件,那个ID依然没有回复。他不能等了。
他决定,先从相对容易接触、也可能突破口较大的张主任入手。同时,尝试寻找“刘颖”和那个“离职老师”的下落。
他复制了U盘里所有内容,存放到多个加密的云盘和离线硬盘中,做了备份。然后将原始U盘小心藏好。
天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普通的九月的一天。对于周延,这是吹响反击号角的开始。他走出昏暗的旅馆房间,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更危险的领域,但他别无选择。
为了雨薇,为了真相,也为了夺回自己被剥夺的、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第十七章:对峙与迷雾
周延没有直接去学校找张主任。那样太冒险,容易打草惊蛇。他通过一些公开渠道和有限的私人关系,大致摸清了张主任的工作规律:每周三下午,他通常会去市教育学院参加一个固定的教研组长会议,会议结束后,喜欢在学院附近一家老茶馆独自喝会儿茶再回学校。
今天是周三。
下午四点左右,周延提前来到那家茶馆,选了个靠里、有绿植遮挡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绿茶,慢慢啜饮,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口。
四点四十,张主任那略显发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周延等他坐下,点好茶,喝了两口,似乎放松下来后,才端起自己的茶杯,径直走了过去。
“张主任,好巧。”周延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平稳,目光却紧紧锁定对方。
张主任抬头,看到周延的瞬间,脸上习惯性的客套笑容僵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和慌乱,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没能逃过周延的眼睛。
“你是……?”张主任放下茶杯,故作疑惑地打量周延,但周延捕捉到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周延。林雨薇的丈夫。”周延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主任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随即浮现出和周延邻居、同事如出一辙的那种困惑与疏离:“林雨薇?丈夫?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学校没有叫林雨薇的老师,我更不认识你。”他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否认。
“是吗?”周延冷笑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逼近对方,“实验楼,旧化学实验室,三年前的事故,三个箭头的标志,还有昨晚……我去过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张主任心上。张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他也恍若未觉。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开始游移,不敢与周延对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主任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自镇定,想端起茶杯,手却抖得厉害,只好又放下,“什么实验楼,什么标志,都是没影子的事。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就要叫保安了。”
“胡言乱语?”周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U盘里那张张主任指挥搬箱子的截图,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快速在张主任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立刻收回,“这个也是胡言乱语?需要我把它交给更合适的人,比如警察,或者……某些对‘三箭头’感兴趣的媒体?”
张主任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他死死地盯着周延收回手机的口袋,嘴唇哆嗦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副强装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挣扎。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嘶哑着声音问,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我想知道真相。林雨薇在哪里?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那个实验室到底在进行什么?”周延一字一句地问,“别再用‘已故’‘不存在’那套说辞糊弄我。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张主任颓然地靠向椅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良久,才从指缝里泄出破碎的声音:“我……我也是被逼的……我只是个小小的主任,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周延不为所动,“从三年前,刘颖那件事开始。”
张主任放下手,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三年前……实验楼那个项目就开始了。是上面直接压下来的,说是什么‘校企合作’的重要科研项目,高度保密,由学校提供场地和部分掩护。负责人不是学校的,是一群外面来的人,带着那个标志。他们给了很多钱,改造了旧实验室……一开始,确实像在做一些前沿化学研究,但后来……越来越不对劲。”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更低了:“有一次,一个参与辅助的高年级学生,好像叫刘颖,她……她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接触了什么……第二天就精神恍惚,高烧说胡话。项目组的人很快把她带走‘治疗’,然后她父母就来办了转学,再也没消息。学校给了封口费,把事情压成‘意外感染’。当时负责协调的一个副校长和那个项目的化学老师,后来也都‘主动离职’了,很快搬走,断了联系。”
“那林雨薇呢?”周延的心揪紧了。
“林老师……”张主任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痛苦和恐惧,“她是个好老师,太认真,也太敏锐了。她不知道怎么就注意到了实验楼的异常,开始私下打听,还……还拍到了东西。项目组的人发现了,很恼火。他们找到我,让我去‘提醒’她,让她别多管闲事。我照做了,但林老师她……她好像更怀疑了。”
“后来,大概五个多月前,他们决定‘处理’掉这个麻烦。具体怎么做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林老师就再也没出现过。然后……然后就有专门的人来‘善后’,修改档案,处理她的物品,还有……”他恐惧地看着周延,“还有处理所有相关人的记忆。他们有一种……一种技术或者药物,能让人的记忆产生混淆,接受他们植入的‘事实’。他们称之为‘清洁’。你和林老师关系最近,所以……所以你被‘清洁’得最彻底。但他们好像说,你的情况有点特殊,记忆锚点太深,‘清洁’不完全,留下了隐患……”
记忆锚点太深……周延想起论坛联系人的话,想起“时光胶囊”,想起那些深入骨髓的共同记忆。是因为他们之间真实的感情和经历,太过牢固,以至于那种“清洁”技术也无法完全抹除吗?
“那些人在哪里?‘三箭头’到底是什么组织?”周延追问。
“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来历,只知道能量很大。实验楼的项目好像已经进入尾声,或者转移了,最近动静小了很多。但那些人……他们神出鬼没,联系方式只有单线的。通常是一个叫‘吴博士’的人跟我联系,戴眼镜,很斯文,但眼神……”张主任打了个寒颤,“很冷。他上次联系我,就是让我确认‘清洁’效果,尤其是你这边。”
他猛地抓住周延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眼中充满了哀求:“周先生,我求求你,别再查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会灭口的!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要是说了什么,我们全家都完了!”
看着张主任涕泪横流、惊恐万状的样子,周延知道,从他这里已经榨不出更多核心信息了。他只是一个被利用、被胁迫的小棋子,知道的内情有限,而且已经被吓破了胆。
周延甩开他的手,站起身,丢下几张钞票压在茶壶下。“今天你没见过我。如果那些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张主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拼命点头。
周延转身离开茶馆。外面的阳光依旧明媚,他却感到彻骨的寒冷。张主任的供述,印证了U盘里的内容,也揭示了“记忆清洁”这种匪夷所思的科技手段的存在。这个“三箭头”组织,比想象的更可怕。
刘颖,还有三年前离职的老师,是他们下一步的目标。必须找到他们,拿到更多证词,尤其是关于那个“吴博士”和“三箭头”组织内部的信息。
而他自己,因为“清洁不完全”,显然已经被对方标记为“隐患”。危险,正在逼近。
他必须加快速度。
第十八章:消失的证人
根据张主任提供的模糊信息(三年前离职的化学老师姓陈,叫陈明远,大概四十多岁;学生刘颖转学后似乎去了邻市),以及自己在网络上有限的搜寻能力,周延开始寻找这两个关键证人。
他先尝试寻找陈明远老师。通过一些教师社交平台的过往痕迹、校友群的零星提及,他拼凑出陈明远当年离职非常突然,并未在本地教育系统内再就业,据说回了北方老家。他尝试拨通一个疑似陈明远老家的固定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苍老的老妇人,警惕性很高,一听他打听陈明远,立刻说“打错了”、“不认识”,随即挂断,再打已是忙音。
通过网络信息模糊查询陈明远可能的新住址或联系方式,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是早已过时的信息。这个人,仿佛也随着三年前的那次“离职”,被小心地掩埋了起来。
刘颖的线索更少。只知道她转学去了邻市的一所普通高中,但具体是哪所,张主任也不清楚,当时手续是项目组的人直接处理的。周延尝试在市一中的旧校友网络(非官方)上,用模糊关键词搜索“刘颖”、“实验楼”、“转学”、“生病”等,帖子很少,且语焉不详。其中一条两年前的旧帖下,有个匿名回复说:“刘颖啊,听说后来休学了,好像精神一直不太好,家里管得严,不怎么和以前同学联系了。”
精神不太好……这和雨薇笔记里提到的“眼神呆呆的”、“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吻合。很可能是受到了“清洁”处理,或者更直接的生理心理创伤。
周延感到一阵无力。对方处理得太干净了,几乎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这两个最重要的直接或间接证人,都被有效隔离开了。
就在他一筹莫展,思考是否要冒险通过更非常规的、可能暴露自己的渠道去深挖时,那个沉寂已久的加密通讯软件,突然弹出了新消息。
是那个论坛联系人。
这次,对方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经过加密的坐标位置(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废弃的工业区),和一个简短的时间:“明晚十点。单独来。带U盘副本。想救你妻子,就别耍花样。”
周延的心猛地一跳。救你妻子?雨薇……难道还活着?这个念头像一道强光,瞬间点燃了他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但旋即,更深的疑虑涌上心头。对方是谁?是敌是友?如果是“三箭头”组织的人,这很可能是个陷阱。如果是其他知情者或反抗者,为何如此神秘?而且,对方似乎很清楚他的进展(知道U盘)。
他反复看着那条消息。坐标很偏僻,时间在深夜,要求单独前往,还要带上U盘副本……风险极高。但“想救你妻子”这五个字,拥有无法抗拒的魔力。
去,可能是陷阱,自投罗网。不去,可能永远错失得知雨薇下落、甚至救回她的机会。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周延做出了决定。他必须去。但他也不会毫无准备。
他复制了一份U盘内容到一张新的、普通的存储卡里,作为“副本”。又将原始U盘和其他备份妥善藏匿在不同的地方。他准备了一些防身的简易物品,仔细研究了那个废弃工业区的地图(从旧版电子地图上还能看到大概布局),规划了几条可能的进入和撤离路线。
同时,他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记录了自己从开学日到现在所有的经历、发现、猜测,附上了U盘里关键证据的截图和说明,以及张主任供述的要点。他将这封信和另一个存有全部资料副本的微型存储器,密封在一个防水袋里,藏在了旅馆房间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如果自己明晚之后未能回来,或者彻底“消失”,他希望这封信能有朝一日被人发现,让真相不至于被彻底埋葬。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雨薇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琐碎的日常,此刻成了支撑他面对未知恐惧的最大力量。
雨薇,等我。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你,带你回家。
第十九章:废弃区暗涌
次日晚,九点半。
城市边缘的废弃工业区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这里曾是一片繁忙的厂区,如今只剩下一栋栋黑黢黢的、窗户破损的厂房轮廓,像巨兽的骨架匍匐在荒草丛中。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残破的道路和锈蚀的管道。
周延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附近。他把车停在两公里外一个还在运营的物流园停车场,然后徒步靠近。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他借助杂草和废弃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工业区深处,接近那个约定的坐标——一栋最大的、曾是主车间的厂房。
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先在外围观察。厂房有几个出入口,大多被锈蚀的铁门封死或半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
九点五十分。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周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握紧了口袋里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这是他仅有的“武器”。
十点整。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主动进入时,厂房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手电筒或者屏幕的光,晃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似乎在指引方向。
周延咬了咬牙,从一扇半塌的铁门侧缝钻了进去。里面空间极大,挑高惊人,到处是废弃的机器和堆放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灰尘的味道。那点光在厂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靠近一个疑似旧控制室的小房间。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控制室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停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低声问:“有人吗?”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说的是中文,但口音有点奇怪:“进来。关门。”
周延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控制室很小,只有几平米,堆着一些破烂的桌椅和仪器外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前,背对着门,坐着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的人,帽子拉起,看不清脸。
“东西带来了吗?”那人没有回头,直接问道。
周延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存储卡,放在桌上,离电脑有一段距离。“副本在这里。你说能救我妻子,她在哪里?你是谁?”
那人缓缓转过身。帽子下是一张亚洲男性的脸,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疲惫和警惕。他看了一眼存储卡,没有去拿,而是仔细打量着周延。
“我叫吴铭。不是那个‘吴博士’。”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我曾经是‘三箭头’外围的技术员,负责部分‘清洁’系统的维护和数据擦除。”
周延浑身一震,肌肉瞬间绷紧。对方竟然是那个组织的人!
吴铭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摆了摆手:“别紧张,我叛逃了。一年前,我发现他们用‘清洁’技术做的,不仅仅是掩盖实验事故,还在进行意识干涉和记忆篡改的更危险研究,甚至用在无辜者身上。我无法接受,设法复制了一部分核心数据,逃了出来。一直在躲藏。”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面是一些复杂的代码和流程图:“我一直在追踪他们的动向,试图找到揭露他们的方法。你妻子林雨薇的事,我有所耳闻。她是个意外,也是一个变数。她的调查触及了核心,但他们当时对她的处理……有些不同。”
“不同?什么意思?她是不是还活着?”周延急切地问。
吴铭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根据我截获的零星通讯和后来的数据回溯,那天晚上在实验室,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彻底清洁’后制造意外死亡现场。但在执行过程中,林雨薇的意识活动出现了异常强烈的抵抗,他们的主设备甚至发生了短暂过载。同时,外部好像有未预料的干扰……可能是巡逻保安,或者其他什么。场面一度混乱。最终,他们仓促地带走了她,没有当场‘处理’。”
带走?周延的心脏狂跳起来:“带去了哪里?”
“一个更隐蔽的次级研究所,代号‘巢穴’。具体位置我还没完全确定,但可以肯定不在本市,可能在相邻省份的山区。他们带走她,可能是因为她的意识抵抗产生了他们感兴趣的数据,想进一步研究;也可能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清洁’彻底,需要转移。”吴铭调出电脑上的几张模糊的卫星地图和信号分析图,“我通过他们残留的加密通讯波段,大致锁定了几个可疑区域。但‘巢穴’的防护等级很高,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精确定位,尤其是内部结构、安保情况和实验日志。你的U盘里,如果有关于他们前期实验模式、人员习惯或设备型号的细节,可能有助于交叉分析。”
他看向那张存储卡:“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们合作。你给我提供你找到的一切线索,尤其是实物证据和细节记忆,我利用我的技术知识和残留的数据权限,尝试定位‘巢穴’,并找到潜入或揭露的方法。单靠我们任何一个,都做不到。”
周延死死盯着吴铭,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叛逃者?合作?这听起来像电影情节,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吴铭透露的信息,尤其是雨薇可能还活着并被带往“巢穴”的消息,是他黑暗中的唯一曙光。
“我怎么相信你?”周延问。
吴铭苦笑了一下:“你可以不信。但除了我,现在还有谁能告诉你‘巢穴’的存在?还有谁在主动追查‘三箭头’?你可以把存储卡拿走,继续你自己无头苍蝇一样的寻找,或者等着被他们彻底‘清洁’甚至灭口。选择在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但时间不多了。根据我破译的零星信息,‘巢穴’最近有异动,可能在进行重要的阶段实验或转移。如果林雨薇真的在那里,她的处境……很危险。每一次实验,都可能对她的意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周延不再犹豫。他上前一步,将存储卡推近电脑。“你需要什么细节?我把我记得的、找到的,都告诉你。但你必须先告诉我,你目前对‘巢穴’位置的所有推测,以及……如何尽可能保证我妻子的安全。”
吴铭点了点头,表情也凝重起来:“我会把我知道的共享给你。但我们必须非常小心。我叛逃后,他们一直在追踪我。这次见面风险很大。我们得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而且,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找到‘巢穴’,营救的难度也极大,成功率……”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试试。”周延打断他,眼神坚定如铁。
控制室里,昏暗的屏幕光芒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庞大阴影对抗的艰难合作,在这废弃的工业区角落里,悄然展开。远处,夜风穿过厂房的破洞,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第二十章:未尽的征程
接下来的几天,周延和吴铭在极度谨慎的状态下保持着联络。他们更换了加密方式,使用一次性代码和经过多次跳转的虚拟节点,见面的地点也绝不再重复。吴铭就像一个躲藏在数字阴影中的幽灵,指导着周延如何从U盘内容、雨薇的笔记本、甚至他自己的记忆深处,提取出可能对定位“巢穴”有用的蛛丝马迹:实验设备的品牌型号碎片、人员交谈中提到的特定术语缩写、物流运输的可能习惯、甚至那个“三箭头”标志在不同场合细微的变体。
周延则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信息挖掘机,反复审视每一份证据,压榨每一点可能的回忆。他发现,当自己不再盲目恐慌,而是带着明确目的去回溯时,一些原本模糊的细节竟然慢慢清晰起来:雨薇有一次似乎无意中提到过,实验楼运进的某些特殊气体钢瓶,标签上的运输公司logo很小,但似乎有个枫叶形状;张主任某次“提醒”雨薇时,曾含糊地威胁说“有些项目是通了天的,别说你,连XX大学那边的专家都只是外围”……
这些碎片被传递给吴铭。吴铭则在他的电脑前,利用各种开源情报工具、卫星图像分析、甚至是他叛逃时带出的部分底层数据词典,进行复杂的交叉比对和地理信息分析。过程缓慢而充满不确定性,如同在茫茫数据海洋中打捞一根特定的针。
与此同时,周延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异常”在增加。偶尔会有陌生的车辆在他住处或临时落脚点附近长时间停留;走在街上,有时会觉得有视线在跟随;一次他试图再次联系张主任,发现张主任请了“病假”,手机关机,家里无人应门。压迫感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
吴铭警告他,这是对方加强监控和排查的信号。“清洁”不彻底的“隐患”正在被重点关注。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终于,在第五天凌晨,吴铭发来了一条高度加密的信息,附带了一张经过处理的地图截图和几段模糊的、似乎是远距离拍摄的建筑群照片。
“高概率目标区域:位于邻省青峦山脉南麓,地图标注为‘旧林场及生态观测站’,实际卫星热源及信号特征异常。符合‘次级隐蔽研究所’特征。东北角建筑结构与你描述的旧实验室部分特征有低度吻合。周边安保无线电信号密度高于正常林区两个数量级。疑似‘巢穴’。”
地图上,一个红圈标出了那片位于深山中的区域,距离周延所在的城市约三百公里,交通不便,人迹罕至。
“行动计划初步建议,”吴铭的信息继续传来,“强攻不可能。需伪装潜入。可利用该区域偶尔有合法科研团队或环保组织活动的掩护。我需要时间伪造身份、准备装备、规划具体潜入路线和接应方案。你需准备:强健体魄(山区徒步),基础野外技能,绝对冷静的神经。同时,继续深度挖掘记忆,寻找可能与内部布局、人员排班、安全漏洞相关的任何信息,哪怕你觉得荒诞不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周延盯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红点,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三百公里外的深山,“巢穴”,雨薇可能就在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承受着未知的折磨。
他回复:“明白。需要多久准备?”
“最少两周。期间保持最低限度静默联络。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消失’,摆脱可能的跟踪,确保行动前不被控制。建议立即离开当前城市,切断所有常规联系,用我提供的方法获取新身份和物资。记住,从现在起,周延这个人,要在他们的视野里‘蒸发’。”
两周。漫长的等待,但也是最后的准备时间。
周延没有犹豫。他销毁了旅馆房间里可能留下线索的个人物品,只带上最重要的备份证据和少量必需品。按照吴铭提供的极其谨慎的步骤,他通过一个复杂的中间网络,用预留的现金获取了一套粗糙但足以应付一般检查的假身份文件和一部无法追踪的预付费手机。他避开所有交通枢纽的监控,搭乘最不起眼的长途汽车,辗转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南方小城镇,在那里租了一间不需要身份证明的简陋房间。
每天,他按照吴铭发来的简易教程,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学习基础的野外定向和隐蔽技巧,反复记忆吴铭陆续传来的、关于目标区域地形、气候、可能巡逻规律的资料。其余时间,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到与雨薇共同生活的每一个场景,每一次对话,试图从记忆的尘埃里,筛出哪怕一丁点可能对潜入“巢穴”有用的信息:她是否提过实验室的通风管道走向?是否抱怨过某个保安特别负责或松懈?是否说起过实验人员有什么独特的口音或习惯?
记忆时而清晰如昨,时而模糊如雾。希望与焦虑,如同冰火交织,日夜煎熬着他。
两周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出发前夜,周延最后一次检查行装:背包里是必要的装备、压缩食品、药品、伪装工具,以及贴身藏好的、存有全部证据最终备份的微型存储器。他站在陌生城镇廉价旅馆的窗前,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明天,他将不再是寻找妻子的丈夫周延,而是一个试图潜入龙潭虎穴的孤独行者。
他不知道“巢穴”里具体是怎样的景象,不知道雨薇是否真的在那里,是否还保有自我意识,更不知道自己和吴铭这个临时拼凑的“联盟”,能有几分胜算。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这不仅是拯救雨薇,也是对自己那段被强行抹杀、却真实存在过的爱与人生的最后捍卫。是对那股肆意篡改记忆、掩盖真相的黑暗力量,所能做出的最决绝的反击。
手机屏幕亮起,是吴铭发来的最终确认信息和最后一个坐标——明天清晨,在青峦山脉外缘某个废弃的护林站汇合。
周延关掉手机,拔出电池。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无星的夜空,然后躺下,强迫自己入睡。他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
黑暗中,林雨薇的笑容清晰浮现,耳边仿佛响起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周延,记得今天彼此相爱的模样哦。”
“我记得。”他在心里无声地回答,握紧了拳头,“雨薇,等我。无论要面对什么,我一定会找到你,带你离开那里。”
夜色浓稠,仿佛吞噬了一切光。但一颗燃烧着执念与勇气的心,正在黑暗中,为黎明后的艰难征程,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第二十一章:山雨欲来
青峦山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南麓的清晨,雾气浓得化不开,湿冷的水汽钻进衣领,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腥甜的味道。周延根据坐标,找到了那座废弃的护林站——几间几乎被藤蔓吞噬的木屋,屋顶坍塌了一半,像被遗忘的骸骨。
吴铭已经到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绿色户外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登山包,脸上涂着些暗色的油彩,眼神在雾气中显得更加锐利而警惕。他身边的地上,还放着另一个尺寸稍小的背包。
“换上。”吴铭没有寒暄,指了指那个小背包,“里面是你的装备。衣服、鞋子都按你的尺寸准备的,检查一下。我们只有十五分钟。”
周延迅速打开背包。里面是一套类似的户外服装,质地耐磨,颜色暗哑,适合隐蔽。一双结实的高帮登山鞋,几包高能食品,一个便携滤水器,急救包,一捆登山绳,一把多功能军刀,一只强光手电,还有……一把小巧的、乌黑的手枪和两个弹夹。
周延拿起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微颤。他从未碰过真枪。
“必要时防身,或者……结束痛苦。”吴铭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希望你用不上。但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会用吗?”
周延摇了摇头。
吴铭快速演示了基本操作:上膛,开关保险,瞄准姿势。“记住,非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枪声会暴露一切。”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包括你自己。”
周延将手枪和弹夹小心地收进衣服内袋,沉甸甸地贴着肋骨。这重量提醒着他,此行已无回头路。
换好衣服,吴铭摊开一张防水地图和一台加固过的平板电脑。“‘巢穴’的核心区域,在这里。”他指向地图上被红线圈出的一块,位于旧林场更深的山坳里,背靠陡峭崖壁,只有两条不易察觉的土路蜿蜒相通,卫星图上显示那里有几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外围有三层防护。最外是自然屏障和偶尔的护林员巡逻,这个季节几乎没有。中间是电子围栏和隐蔽摄像头,覆盖了主要通道和部分盲区。我已经分析了他们近期的信号传输规律,找到几个可能的薄弱时段和盲点,但需要实时确认。最内层是人力巡逻和固定岗哨,集中在建筑群周围。”
吴铭调出平板上的几张模糊图片,像是热成像或经过处理的监控截图。“建筑主体两层,地下可能还有一层。根据截获的零星通讯和能量消耗模式分析,主要实验区和关押……‘样本’的地方,很可能在地下。入口在这里,”他指向主建筑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有双重验证,门禁卡加密码或生物识别。我们搞不到。”
“那怎么进去?”周延的心沉了沉。
“通风系统。”吴铭切换图片,显示出一张陈旧的设计蓝图局部,像是多年前林场建筑的基础图纸,上面有通风管道的粗略走向。“旧林场改建时,部分老的地下通风管道被保留并整合。其中一条备用管道,出口在建筑东南方向一百五十米处的山坡灌木丛里,年久失修,可能已被遗忘。这是唯一的漏洞。”
他看向周延,目光凝重:“管道狭窄,只能爬行。里面情况未知,可能有栅栏、传感器,或者干脆堵死了。就算顺利进入,也是建筑的非核心区域,需要我们自己找到通往地下的路。而且,一旦进入,我们没有外部支援,没有退路。任何失误,都会导致警报响起。”
周延看着地图上那条细若游丝的管道标示,仿佛看到一条通往地狱或救赎的狭窄肠道。“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雾气是最好的掩护。我们徒步接近外围电子围栏区域,大概需要三小时。中午时分,他们的监控系统有一次例行的短暂自检重启,信号会有大约九十秒的波动,那是我们穿过电子围栏的最佳窗口。之后,潜入通风口,进入建筑。剩下的,就看里面了。”吴铭收起装备,“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林雨薇的位置和状态,尽可能获取内部实验证据。如果可能,带她出来。如果情况极度危险……以保全证据和自身为优先。”
周延明白“自身为优先”的含义。但他心里知道,如果找不到雨薇,或者找到了却无法带她走,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选择“优先”。
两人不再多言,背上行囊,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雾弥漫的原始森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吸走了大部分声响。吴铭在前,手持一个带有小型屏幕的仪器,不断调整方向,避开可能的监控区域。周延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既因为高强度的徒步,更因为那迫近的、未知的深渊。
森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雾气如影随形,能见度不足二十米。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单调的跋涉中缓慢流逝。
第二十二章:幽暗甬道
接近中午,雾气稍稍散去了一些。吴铭示意停下,他们伏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前方不远处,林木变得稀疏,可以看到一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带有细密金属网的围栏蜿蜒穿过。
“电子围栏。”吴铭低声道,看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纹,“还有七分钟到自检周期。”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周延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紧紧盯着围栏,想象着高压电流和警报系统。
时间到。
仪器屏幕上的波纹出现了一个短暂的、规律性的凹陷。吴铭低喝一声:“走!”
两人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冲向围栏。吴铭迅速用一把特制的绝缘钳在金属网底部剪开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缺口。周延先钻了过去,吴铭紧随其后,并在穿过后将剪开的金属网尽量复原。
九十秒转瞬即逝。当他们滚进围栏另一侧的灌木丛,重新伏低身体时,仪器屏幕上的波纹已恢复了正常。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额角的冷汗。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小心。他们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避开几个视野开阔地带,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迂回接近东南方向的山坡。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透过林隙洒下,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找到了目标——一片茂密的荆棘和灌木丛,乍看毫无异常。吴铭拨开厚厚的植被,露出了后面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迹斑斑的圆形铁栅栏入口,直径大约六十厘米,边缘已经严重腐蚀。
“就是这里。”吴铭检查了一下栅栏锁,同样锈死了。他用工具撬开,一股陈腐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铁锈味的空气涌了出来。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吴铭先放下背包,取出头灯戴上,又递给周延一个。“跟紧我。管道可能分支,记住主要方向。遇到障碍,听我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周延紧随其后。
管道内部比想象的更加狭窄,成年人只能在里面匍匐爬行。内壁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有些地方还挂着湿滑的苔藓。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范围,照亮前方吴铭不断移动的鞋底。空气混浊不堪,呼吸有些困难,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摩擦管壁的窸窣声。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和轻微的上下起伏。吴铭不时停下来,借助平板电脑上存储的蓝图(虽然模糊且可能不准确)和简易指南针判断方向。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岔口,吴铭犹豫片刻,选择了更狭窄、灰尘似乎更多的那一条——他认为那更可能是被遗忘的备用管道。
爬行了不知多久,膝盖和手肘早已磨得生疼,汗水浸透了衣服。就在周延感觉体力快到极限时,前方的吴铭停了下来。
“前面有光,”吴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惕,“还有……栅栏。”
周延心头一紧,努力抬头向前看去。在头灯光束的尽头,管道似乎到了头,被一道金属栅栏封住。栅栏的另一侧,有微弱而不稳定的光线透过来,似乎是某种应急照明。更重要的是,栅栏上似乎没有锁,而是焊接死的。
“被堵死了?”周延的心沉到谷底。
吴铭没有回答,他小心地爬到栅栏前,仔细检查。栅栏焊接得并不十分严密,而且锈蚀严重。他尝试用手推了推,栅栏微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小巧的液压剪,小心地伸进栅栏缝隙,找到最脆弱的一处焊接点。
“吱——嘎——”
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在寂静的管道里被放大。吴铭的动作极其缓慢,额头上青筋暴起。终于,“咔”一声轻响,一根锈蚀的栏杆被剪断。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他剪出了一个勉强能让人挤过去的缺口。
“我先过去看看。”吴铭将液压剪收回,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处挤了出去。周延紧张地等待着。
片刻后,吴铭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安全。过来吧,轻点。”
周延依言挤过缺口。这边是一个稍大一些的管道交汇处,像是旧的通风井底部,向上有竖井,向侧面也有几条管道分支。微弱的光线来自上方某个通风口的缝隙。空气依然陈腐,但多了点机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吴铭正看着平板,对比着模糊的蓝图。“我们应该在主体建筑的通风系统底层。根据蓝图,附近应该有一个检修通道,通往建筑内部。”他指向侧前方一条更粗大的管道,“走这边。”
他们沿着那条管道爬了十几米,果然看到一个嵌入管壁的、生锈的铁质检修门。门把手锈住了,吴铭用工具撬了半晌,才“哐当”一声将其打开。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混凝土通道,墙壁斑驳,布满管道和电线。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和药物的淡淡气息。
这里,已经是“巢穴”的内部。
死寂。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低沉的设备运转嗡鸣,听不到任何人声。这反常的寂静,比警报声更让人心悸。
吴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通道的两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周延仔细听,判断动静。他自己则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探测着周围的电子信号。
片刻后,他指了指右侧:“这边电子信号微弱,可能是辅助区域或仓库。我们先摸清大致布局,找找去地下的路。记住,一旦遇到人,尽量隐蔽,非不得已不要冲突。我们的目标是找到核心区。”
周延点点头,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两人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昏暗的通道,向着这座神秘“巢穴”的深处潜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深渊的边缘。
第二十三章:寂静回廊
通道曲折蜿蜒,如同迷宫。墙壁是冰冷的混凝土,刷着早已暗淡的灰绿色油漆,许多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头顶是裸露的管道和电线,偶尔有黯淡的节能灯提供照明,在一些转角处则完全陷入黑暗。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单调的低鸣,却更衬出空间的死寂。
吴铭在前,手持信号探测仪,屏幕微光映着他紧绷的脸。他时而停下,贴在墙壁上倾听,时而快速查看通道岔口,根据仪器上捕捉到的微弱电磁信号和气流方向,做出判断。周延紧随其后,努力记住走过的路线,同时神经高度紧绷,留意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他们经过了几个房间,门都紧闭着,有些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用纸板挡住。透过门缝,周延偶尔能瞥见里面堆积的旧仪器箱、文件柜,或者空无一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仓库或废弃的办公区,弥漫着灰尘和遗忘的气息。
越往里走,那种消毒水和特殊药物的气味越明显,还隐约夹杂着一丝……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东西轻微烧焦的味道。通道开始向下倾斜,温度似乎也降低了一些。
“我们在向地下层移动。”吴铭低语,指了指前方一个向下的楼梯口。楼梯是金属的,漆面斑驳,没有灯光,黑洞洞的。
他们放轻脚步,一级一级向下。楼梯不长,大概只有半层楼的高度。下面又是一条通道,但这里的墙壁变成了光滑的白色金属板,灯光也更明亮一些,虽然依旧是那种冷冷的白光。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和……洁净,一种带着消毒水味道的、不近人情的洁净。
通道两侧开始出现带观察窗的房门,观察窗是强化玻璃的,里面拉着百叶帘,看不清状况。一些房门上贴着标签,但距离远,字迹模糊。
突然,前方转角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门锁开启的声音。
吴铭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周延,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凹进去的、似乎是清洁工具间的小门洞。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拖把水桶。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是硬底鞋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周延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向外窥视。
两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走了过去。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文件夹,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7号样本的神经递质水平还是不稳定,K博士说需要加大α波干涉强度……”
“3号昨天的反应阈值又提升了,耐受性增强得太快,得调整药剂配比……”
“上面催得紧,第二阶段验证必须在下个月前完成数据提交……”
声音随着脚步声远去,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7号样本?3号?神经递质?α波干涉?
这些冰冷的术语像针一样刺进周延的耳朵。样本……是指人吗?雨薇会是几号?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吴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冷静。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两人才从藏身处出来。
“他们说的‘样本’,很可能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的……实验对象。”吴铭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凝重,“我们需要找到样本关押区或者实验观察室。注意看门上的标签和编号。”
他们继续前进,更加谨慎。经过几个房门时,周延快速瞥向观察窗。百叶帘没有完全拉严,有些缝隙。他看到一个房间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头上似乎戴着连接了许多线缆的装置。另一个房间里,似乎有束缚床的轮廓……
每一瞥都让他心如刀绞,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寻找可能的线索。
终于,在一个十字通道口,他们看到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个简易的指示牌,上面有手写的箭头和区域名称:“样本预处理区 →”、“核心实验区 ←”、“数据监控中心 ↑”、“废弃物处理 ↓”。
样本预处理区!周延和吴铭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他们转向箭头指示的方向。这条通道更窄,灯光也更加冷白刺眼。两侧的房门更密集,观察窗更大,百叶帘大多紧闭。空气里的药物气味浓得让人头晕。
走到通道中段,吴铭忽然停下,指了指旁边一扇门。这扇门与其他无异,但门旁的电子牌是亮着的,显示着一个编号:09。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殊观察对象 - 高抗性意识残留。
高抗性意识残留?!
周延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雨薇!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就是雨薇!那个“清洁”不彻底的“隐患”!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吴铭死死拉住了他,指了指门上方的摄像头。摄像头红灯闪烁着,表明正在工作。
“不能硬闯。”吴铭低声道,快速观察四周,“这里是监控重点。我们需要知道里面的情况,也需要知道守卫规律。”
他拉着周延退到不远处一个光线较暗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消防栓箱,稍微能提供一点遮蔽。吴铭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火柴盒大小的装置,对着09号房的方向,调整着角度。
“微型定向拾音器,可以捕捉特定方向的声音振动,转换成音频。”他解释道,将一副耳机的一端递给周延,自己戴上另一端。
周延颤抖着戴上耳机。一开始是沙沙的电流噪音,还有远处设备低沉的嗡鸣。他集中精神,过滤着杂音。
渐渐的,一些细微的声音被捕捉、放大。
首先是规律的、轻微的“嘀……嘀……嘀……”声,像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但节奏似乎比正常心跳慢一些。
接着,是液体滴落的声音,非常缓慢。
然后……他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慢,但确实是呼吸声。绵长,微弱,仿佛随时会中断。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没有任何显示“意识”存在的声音。
高抗性意识残留……就是这样吗?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指标?
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几乎将周延击垮。他紧紧捂住嘴,才没有呜咽出声。吴铭按了按他的肩膀,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周延强迫自己冷静,将听觉放到最敏锐。
除了那些规律但微弱的声音,他似乎……还捕捉到了一点别的。极其细微,像错觉。是手指……轻轻摩擦布料的声音?还是嘴唇极其轻微开合的气流声?
他无法确定。那声音太轻,太飘忽,被仪器本身的噪音和远处的嗡鸣掩盖。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耳机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短促的电子杂音,像是某种设备被干扰了一下。紧接着,在那规律的“嘀”声间隙里,他似乎听到了一串更微弱、但似乎有某种奇特节奏的、类似摩斯电码的“哒……哒哒……哒……”声,极其短暂,随即消失。
是错觉吗?还是……
周延猛地看向吴铭。吴铭也皱起了眉头,显然也听到了那异常的声音。他调整了一下拾音器的参数,但之后再也没有捕捉到类似声响。
“里面有生命迹象,但意识状态不明。”吴铭摘下耳机,低声道,“那个异常信号……要么是设备干扰,要么……”
“要么是她在尝试传递信息!”周延脱口而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焰。如果雨薇的意识真的还有残留,哪怕只有一丝,也意味着希望!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两人迅速收起设备,缩进消防栓箱后面的阴影里。
还是那两个白大褂研究员,他们径直走到了09号房门前。男研究员拿出门禁卡刷了一下,又输入了密码。
“嘀”一声轻响,气密门缓缓向一侧滑开。刺眼的白光从门内倾泻出来。
周延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道门缝。
第二十四章:白室囚影
门开了大约一半,足够看清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全白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毫无瑕疵的白色,灯光明亮得刺眼,没有任何阴影。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同样白色的、类似医疗床的台子,上面铺设着白色的床单。
一个人躺在上面。
周延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又被强行聚焦。
是林雨薇。
她穿着白色的、毫无特征的病号服,身形比记忆里消瘦了很多,几乎形销骨立。长发被剪短了,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她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沉睡,又像是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玩偶。
她的头部、太阳穴、胸口、手腕等处,贴着许多电极片,连接着细细的线缆,蜿蜒连接到床边的几台闪烁着指示灯和屏幕的仪器上。一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缓慢的心电波形和呼吸曲线,另一台显示着不断滚动的、复杂难懂的脑波数据和频谱图。还有一根透明的软管,从她手臂延伸出来,连接着一袋缓慢滴注的淡黄色液体。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在刺眼的白光和仪器的包围中,像一件被精心陈列的、失去灵魂的标本。
周延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他看到雨薇露在衣袖外的手腕,纤细得可怕,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或许只是他的幻觉。
两个研究员走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但尚未完全合拢,留下了一条缝隙。
男研究员走到仪器前,检查着屏幕上的数据。“脑电活动还是异常活跃区域,主要集中在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交界处。抗性真强,常规的β波压制和记忆覆盖协议对她效果很差。”
女研究员翻看着手中的平板:“K博士最新的指令,尝试用θ波与特定频率的声光刺激耦合,配合新配方的神经抑制剂,看看能不能‘软化’这片顽固区域。如果还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可能要考虑物理性干预了。切除或损毁相关脑区,虽然会损失‘高抗性样本’的研究价值,但能确保‘清洁’彻底,消除隐患。”
物理性干预!切除脑区!
周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们要……毁掉雨薇的大脑?!
男研究员似乎有些犹豫:“这……毕竟是目前唯一的‘高抗性’活体样本,直接物理干预太可惜了。而且K博士那边的新理论验证还需要数据……”
“上面等不及了。”女研究员打断他,“‘巢穴’的转移预案已经启动,最多还有两周。所有不稳定因素必须在此之前清除或固化。09号,要么被‘成功清洁’并入第二阶段实验组,要么……就只能作为‘已处理’样本归档。你知道归档意味着什么。”
男研究员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那今天就开始新方案?”
“嗯。先把抑制剂剂量调到预设值,连接θ波发生器和声光刺激阵列。观察二十四小时反应。我去准备记录。”女研究员说完,转身似乎要去操作什么设备。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的林雨薇,眼皮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非常快,几乎无法察觉。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周延,看到了。
紧接着,连接她头部的某台脑波监测仪屏幕上,一小片区域的波形突然出现了极其短暂而剧烈的紊乱,像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漾开一圈异常的波纹,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缓慢、被压制的节奏。
男研究员背对着床,没有察觉。正在操作设备的女研究员似乎瞥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当是仪器瞬间干扰。
但周延看到了,吴铭通过拾音器似乎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脑波异动和仪器轻微的蜂鸣声。
那不是无意识的生理波动!那绝对是意识活动的迹象!哪怕极其微弱,被重重压制!
雨薇还在!她的意识还在抵抗!
希望和愤怒同时在周延胸中炸开。他们必须行动,必须在她被“物理干预”之前,把她救出去!
门完全关闭了。两个研究员在里面忙碌,短时间内不会出来。
吴铭拉着周延,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更安全的角落。“情况比预想的还糟。他们有两周时间,实际上可能更短。我们必须尽快制定营救方案,不能等了。”
“怎么救?门禁、监控、里面还有人……”周延声音沙哑。
“硬抢不行。我们需要制造混乱,调虎离山,同时设法弄到门禁权限或者破坏门锁系统。”吴铭眼神闪烁,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区域看来是重点监控区,但人力似乎不算特别密集。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下手……”
他快速低语着:“第一,找到这里的电路总控或备用电源,制造一次短暂的、范围可控的停电或火灾假警报,吸引注意力和触发部分安全门的应急开启机制。第二,我需要接近他们的内部网络,尝试截获或伪造门禁权限,这需要找到数据接口或侵入无线网络节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确认,在混乱发生时,如何以最快速度进入09号房,解除雨薇身上的束缚和监控设备,并在警报全面拉响前,带着她找到撤离路线。”
每一个环节都困难重重,风险极高。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撤离路线呢?通风管道肯定不行,带着昏迷的人根本无法爬行。”周延问。
吴铭调出平板上的建筑结构图,虽然不完整。“根据蓝图和我们的观察,这个地下区域应该不止一个出口。除了我们进来的通风系统,可能还有货运电梯通往地面,或者紧急疏散通道。我们需要找到它。”
时间紧迫。两人决定分头行动,提高效率。吴铭负责寻找电路控制和网络节点,尝试技术入侵。周延负责探查其他区域,寻找可能的备用出口和了解守卫巡逻规律,并尽量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收集更多关于“巢穴”内部运作的信息。
约定好一小时后在原地汇合,两人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白色回廊中。
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每一秒,都在与时间赛跑。
第二十五章:分头行动
周延沿着与09号房相反的方向探索。通道依旧洁净、冰冷、死寂。他尽量避开可能有摄像头直射的区域,紧贴着墙壁阴影移动,心跳如鼓。
他经过了几扇标注着“样本分析室”、“数据处理间”、“设备存放室”的房门,都紧闭着。在一处转角,他发现了一个小型的休息区,里面有简易的桌椅、自动售货机(售卖的是能量棒和功能饮料),还有一个咖啡机。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安全操作规程》和一张区域简易地图。
周延心中一动,迅速扫了一眼地图。地图很简略,只标注了几个主要功能区,但其中有一个箭头指向“应急出口”,位置在……通道尽头向右,经过“废弃物处理区”后?
他记住了这个方向。休息区空无一人,咖啡机还亮着灯,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他不敢久留,迅速离开。
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那股药物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混杂进了一丝更难闻的、类似化学废料和有机质腐败的味道。“废弃物处理区”快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和“生物危害废弃物处理 – 授权人员方可进入”的标牌。门旁有一个刷卡器和密码盘。
周延犹豫了一下,这里显然不是常规通道。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寻找其他路径,忽然听到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机器启动声,然后是液体流动和某种东西被粉碎的闷响。
紧接着,门上的红灯闪烁了几下,变成了绿色。气密锁发出“嗤”的泄压声,门缓缓向一侧滑开。
周延连忙闪身躲进旁边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凹槽里。
一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和手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金属推车走了出来。推车上放着几个黄色的、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密封桶。工作人员似乎很疲惫,没有多看周围,推着车径直朝着通道另一头走去,那里似乎有货运电梯的标识。
门在工作人员离开后,没有立刻关闭,而是保持着开启状态,大概有几十秒的延迟——这是为了方便连续作业。
就在这几十秒的间隙里,周延的目光迅速扫进门内。里面灯光昏暗,空间很大,摆放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型处理设备,连接着粗大的管道。墙壁上似乎还有另一扇门,标注着“高压灭菌出口”?
更重要的是,他瞥见房间的远端,靠近天花板的位置,似乎有一个普通的、带栅栏的通风口,大小似乎能容人通过?而且,那个方向……如果他的方向感没错,可能通向建筑外侧的山坡?
心跳陡然加速。这或许是一条意外的撤离通道!虽然需要穿过危险的处理区,但比起完全未知的货运电梯或其他出口,至少这里看到了可能性。
门开始缓缓关闭。周延记下了通风口的大致位置,迅速离开,返回与吴铭约定的汇合点。
吴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周延低声问。
“电路总控室找到了,防护很严,有独立监控和门禁,短时间内很难无声突破。”吴铭快速说道,“网络节点也捕捉到几个,但信号加密级别很高,我带的设备算力不够,强行破解需要时间,而且容易被发现。不过,我偷听到了点有用的。”
他顿了顿:“下午四点,是他们的常规换班和每日简报时间,持续大约二十分钟。那个时间段,核心区域的守卫和研究员会相对集中在几个固定点,监控室的注意力也可能分散。这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另外,我大概摸清了几个监控摄像头的盲区,主要集中在管道密集和堆放杂物的角落。”
周延立刻将自己发现的应急出口指示和废弃物处理区可能的通风口情况告诉了吴铭。
吴铭眼睛一亮:“废弃物处理区的通风口?如果真是通往外部的,那可能是当初建设时预留的设备检修通道,后来被遗忘或废弃了。这比我们原计划的路线可能更直接!但我们必须确认它的通达性,以及内部有没有传感器或障碍。”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下午两点四十。距离四点换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几件事:第一,我尝试用便携设备对09号房的门禁系统进行近距离干扰和复制尝试,虽然成功率不高,但值得一试。第二,你再去一趟废弃物处理区附近,最好能想办法在不进入的情况下,更仔细地观察那个通风口,判断其可行性。第三,我们都需要休息几分钟,保存体力,准备四点行动。”
计划既定,两人再次分头。周延小心翼翼地返回废弃物处理区附近,这次他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观察点——一个稍微高一点的管道检修平台,从那里,借着处理区门偶尔开关的瞬间,他能更清楚地看到房间内部的情况。
他耐心等待了十几分钟。期间又有工作人员进出一次。他确认了那个通风口的位置,大约在房间内侧墙壁的上方,离地三米多,外面有结实的栅栏,但看起来锈蚀严重。通风管道通向墙壁深处,方向确实是朝着建筑外侧。没有看到明显的电子传感器,但距离远,无法百分百确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五十分,周延返回汇合点。吴铭也已经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专注。
“门禁系统很棘手,近距离干扰只能造成小于一秒的紊乱,不足以开门。但我截取到了他们的门禁卡通讯协议的一小部分,结合我之前的准备,或许……能在他们换班、系统可能有短暂数据同步的时候,尝试伪造一次开门信号。成功率大概三成。”吴铭低声道,“你的发现呢?”
周延描述了通风口的情况。
“听起来可行。栅栏可以处理。关键是里面管道是否畅通,出口是否安全。”吴铭点头,“如果我的伪造信号成功,我们进去救人。如果不成功,或者进去后触发警报,我们就必须立刻强攻,用最快速度切断雨薇身上的连接,然后冲向废弃物处理区,赌那条通风管道是生路!”
这是孤注一掷的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高。但他们没有时间再筹划更完美的方案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吴铭看着周延,“现在退出,带着已经掌握的证据离开,设法公之于众,或许也能……”
“不。”周延打断他,目光看向09号房的方向,坚定无比,“她在里面。我要带她走。现在。”
吴铭不再劝说,开始最后检查装备,分配任务:“四点整,换班开始。我会尝试伪造开门信号。如果门开了,我先进去处理研究员和仪器,你立刻进去解救雨薇,用最快的速度拆除她身上那些贴片和软管,小心别弄伤她。如果门没开,或者进去就响警报,我们就按B计划,硬闯,然后直接冲向废弃物处理区。我准备了烟雾弹和闪光弹,可以制造混乱。”
周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特别是那把枪。他从未如此希望自己不需要用到它。
三点五十九分。
通道里隐约传来了人员走动和交谈的声音,换班时间到了。
周延和吴铭隐藏在消防栓箱后的阴影里,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吴铭手中拿着一个改造过的掌上设备,屏幕亮着,手指悬在触发键上。
周延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扇标注着“09”的房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第二十六章:破门而入
通道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逐渐清晰,又渐渐远去,朝着简报室的方向。核心区域的死寂被打破,又迅速被一种程式化的换班流程所替代。
“就是现在!”吴铭低喝一声,手指重重按下。
他手中设备的屏幕闪过一连串急速滚动的代码,一个红色的进度条快速填充。与此同时,09号房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忽然从稳定的绿色,变成了急促闪烁的黄色,并发出一声轻微的、异常的“滋啦”声,像是电流短路。
“快!”吴铭率先从藏身处冲出,周延紧随其后。
就在他们冲到门前的刹那,闪烁的黄灯猛地跳回了绿色,但门锁并未像往常那样发出“嘀”的确认声,而是沉默着。吴铭毫不犹豫,用肩膀猛地撞向门板——他之前观察过,这种气密门在电子锁失效或接收到紧急信号时,有时会转为机械解锁或保持未锁死状态,以符合安全规范。
“砰!”
门被撞开了!吴铭的计算和冒险成功了!那不到一秒的干扰和伪造信号,结合系统可能的换班间隙数据波动,竟然真的让门锁出现了短暂失效!
两人如同旋风般卷入房间。
刺眼的白光瞬间淹没视线。房间里,那个男研究员正背对着门,低头记录着仪器数据。突如其来的撞门声让他惊愕回头。
吴铭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给对方反应时间。他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浸透了高效麻醉剂的毛巾,从侧面猛地捂住了男研究员的口鼻。研究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挣扎了两下,眼神迅速涣散,软倒在地。
几乎在吴铭动手的同时,周延已经扑到了那张白色的床边。
“雨薇!雨薇!”他低声呼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床上的林雨薇依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只有床边仪器屏幕上缓慢跳动的心电波形和呼吸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周延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但他强迫自己动作。他快速检查连接在她身上的线缆和软管。头部和胸口的电极贴片是按压式的,可以直接取下,但要小心不要扯到皮肤。手臂上的静脉输液软管有标准的鲁尔接头,他用力一旋,将其断开,用准备好的消毒棉片按住针孔。手腕和脚踝处有柔软的束缚带,但锁扣是简单的插销式,他迅速解开。
“快点!”吴铭已经解决了研究员,正警惕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同时快速检查着房间内的监控设备。他发现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摄像头,红灯亮着。他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强磁铁,猛地吸附在摄像头外壳上,图像信号应该会受到严重干扰。
周延手忙脚乱,但努力保持稳定。当他解开最后一根束缚带,将雨薇轻轻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时,她的身体轻得可怕,软绵绵的,没有任何自主支撑的力量。
“雨薇,是我,周延……我来了,我带你回家……”他在她耳边不断低语,希望能唤醒她一丝意识。
就在这时,雨薇长长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的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睁开,却异常沉重。她的嘴唇也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周延看到了!她听到了!她有反应!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冲击着他。“坚持住,雨薇,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他试图将她抱起来,但昏迷且虚弱的人体异常沉重。
“我来!”吴铭见状,迅速上前,动作专业地将雨薇背到了自己背上,用预先准备的束带简单固定。“你负责开路和掩护!按原计划,去废弃物处理区!”
周延点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深吸一口气,率先冲向门口。
走廊里依旧安静,换班似乎还在进行,没有惊动其他人。但他们知道,昏迷的研究员和摄像头被干扰,很快就会引起注意。
两人冲出09号房,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废弃物处理区的方向狂奔。周延在前,吴铭背着雨薇紧随其后。
刚跑过一个转角,迎面撞上了一个刚从休息室出来的、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两个陌生面孔背着一个“样本”狂奔,愣了一下。
“站住!你们……”保安下意识地伸手去按腰间的对讲机警报。
周延没有给他机会。他第一次在实战中扣动了扳机。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手枪装了消音器),子弹击中了保安按向对讲机的手臂。保安惨叫一声,对讲机脱手飞出。周延冲上前,用枪托狠狠砸在对方后颈,将其击晕。
枪声虽然被消音器减弱,但在寂静的通道里依然清晰。远处已经传来了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暴露了!快走!”吴铭低吼。
警报声终于拉响!尖利刺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地下区域,红色的警报灯在通道顶端疯狂旋转闪烁。
“B计划!直接冲!”吴铭喊道。
两人不再隐藏,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废弃物处理区。身后,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冲到处理区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紧闭着。周延对着门锁连开两枪,子弹在金属上溅起火花,却没能打穿。
“让开!”吴铭将雨薇小心放下,靠在墙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塑胶炸药块,迅速贴在门锁位置,设置好延时。
“三秒!隐蔽!”
两人拖着雨薇退到拐角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和烟雾弥漫。金属门被炸开了一个扭曲的缺口,烟雾报警器被触发,喷淋系统启动,水花四溅。
“走!”吴铭重新背起雨薇,周延持枪掩护,三人冲入弥漫着烟雾和水汽的处理区。
里面机器轰鸣,视线受阻。周延凭着记忆,指向内侧墙壁上方的那个通风口。
“在那里!”
通风口的栅栏锈迹斑斑。周延对着栅栏连接处连开数枪,打碎了固定的螺栓。吴铭上前,用力一拽,将整个栅栏扯了下来。
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带着霉味和化学气味的风从里面涌出。管道倾斜向上,直径比他们进来的那条要稍大一些,但依然需要爬行。
“你先进!我推雨薇上去,你接应!我断后!”吴铭语速飞快。
周延没有犹豫,将手枪插回腰间,扒住管道边缘,奋力爬了进去。里面比想象中更滑,布满了湿漉漉的苔藓和不明污渍。
吴铭将昏迷的雨薇小心地托起,塞进管道口。周延在里面用力拉扯。雨薇的身体软绵绵的,很难着力,进展缓慢。
这时,处理区门口已经出现了追兵的身影,烟雾中有人影晃动,喝令声传来。
“快点!”吴铭焦急催促,同时掏出了烟雾弹和闪光弹,朝着门口方向扔去。
“砰!噗——”
强光与浓烟瞬间爆发,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和行动。
周延终于将雨薇大半身体拉进了管道。吴铭紧随其后,也钻了进来,并用脚将炸坏的栅栏残片蹬到一边,稍微堵了下洞口,希望能延缓追兵。
“快爬!别停!”吴铭在后面推着雨薇的脚,周延在前面拉。
管道陡峭,湿滑异常。背着人爬行几乎不可能,只能这样一推一拉,艰难地向上挪动。身后,处理区内传来追兵被烟雾和闪光弹阻碍的咒骂声,以及试图清理通道的动静。更远处,刺耳的警报声穿透了墙壁,隐约可闻。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手臂酸麻,膝盖磨破,呼吸在狭窄污浊的空间里如同风箱。但周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向上!出去!带她离开!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就在周延体力即将透支时,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
出口到了!
第二十七章:生死时速
通风管道的出口隐藏在一处陡峭山坡的灌木丛后面,外面覆盖着茂密的藤蔓。周延奋力扒开那些植物,率先钻了出去。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山林笼罩在暮色之中,空气清冷而新鲜。他贪婪地吸了几口,随即转身,和吴铭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林雨薇从管道里拖了出来。
他们身处“巢穴”建筑后方山坡的中上部,下方可以看到那几栋灰白色的方形建筑轮廓,警报的红光在其中闪烁。山脚下,几辆越野车亮着大灯,正沿着土路快速驶来,显然增援已经到了。
“不能停!他们很快会搜山!”吴铭迅速判断方位,“往东南方向走,那边林密,还有条季节性溪流,可以掩盖足迹和气味。我们必须在天完全黑透前,尽量远离这片区域。”
周延重新背起雨薇——吴铭的体力消耗也很大,需要轮流背负。雨薇依旧没有意识,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周延用束带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山坡陡峭,布满碎石和倒木,夜幕正在快速降临。
吴铭在前开路,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荆棘,同时不断用仪器探测着周围的电子信号,避开可能的追踪设备。
身后远处,已经传来了犬吠声和人员的呼喊声,手电光柱在林间晃动。追兵上山了,而且带了狗!
恐惧和压力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周延咬着牙,汗水混合着之前的污水,流进眼睛,刺痛不已。背上的重量仿佛有千钧,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下。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下陡坡,闯入一片更茂密的针阔混交林。天色几乎完全黑了,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提供着极其有限的照明。吴铭打开了一支微光手电,用布蒙住大部分光线,只透出一点点指引方向。
犬吠声越来越近,似乎不止一条。追兵训练有素,而且熟悉地形,速度比他们快。
“这样跑不掉!”吴铭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看向旁边哗哗作响的溪流。溪水不深,但流速不慢。“下水!顺流而下!冷水可以干扰狗的嗅觉!”
没有时间犹豫。三人踉跄着踏入冰凉的溪水,刺骨的寒冷瞬间激得周延一哆嗦。他更紧地托住背上的雨薇。溪水没过小腿,河床湿滑,每一步都充满危险。但他们顺着水流的方向,努力保持平衡,快速向下游移动。
冰水暂时延缓了猎犬的追踪。身后的吠叫声变得迟疑、分散。但追兵显然没有放弃,手电光沿着河岸移动,试图找到他们重新上岸的痕迹。
顺流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河道变宽,水流也平缓了一些。三人都已精疲力竭,体温在冰冷的溪水中迅速流失,嘴唇发紫,牙齿打颤。雨薇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
“必须上岸了,再泡下去她会失温休克!”周延嘶哑着说。
吴铭观察了一下两岸地形,指了指左岸一处岩石突兀、林木特别茂密的地方。“从那里上,小心别留下明显痕迹。”
他们互相搀扶着,艰难地爬上岸,躲进岩石和树木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周延立刻将雨薇放平,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拧干,盖在她身上,又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她的身体冰凉得吓人。
吴铭则迅速处理痕迹,用树枝扫平他们上岸的脚印,又往上游方向扔了几块石头,制造假象。然后他拿出一个保温毯,将三人裹住,尽量减少热量散失。
追兵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仍在附近山林中搜索。手电光不时掠过远处的树梢。
“不能生火,不能久留。”吴铭压低声音,“等他们搜索范围稍微移开,我们必须继续走,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她的情况……需要尽快取暖和检查。”
周延点点头,将脸颊贴在雨薇冰凉的脸颊上,无声地祈祷。怀中的身体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消散。他想起那些研究员冰冷的话语,“物理干预”、“切除脑区”……如果晚一步,如果他放弃了……他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在寒冷、疲惫和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逝。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偶尔的夜鸟啼鸣。追兵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了。
就在周延稍微松一口气,以为暂时安全时,怀里的雨薇,忽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紧接着,她喉咙里发出了一丝气音,像是想咳嗽,又像是呜咽。她的眼皮再次颤动,这一次,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痛苦。但在看到近在咫尺的周延的脸时,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极其极其缓慢地,凝聚了一点点。
干裂的、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周延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气流,带着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他听到了两个极其含糊、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周……延……?”
那一瞬间,周延的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雨薇冰冷的额头上。他紧紧抱住她,喉咙哽咽,无法成言,只能用力地、一遍遍地点头。
她认出来了。哪怕意识被摧残到如此地步,在脱离那个白色囚笼、感受到他怀抱温暖的这一刻,她残存的意识碎片,依然拼凑出了他的名字。
吴铭在一旁看着,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她醒了是好事,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她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需要专业医疗。而且追兵可能只是暂时被引开。”
周延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你能走吗?雨薇?”他轻声问。
雨薇的眼神依旧空洞而痛苦,充满了困惑,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她似乎能感受到周延的焦急和吴铭的警惕。她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周延和吴铭再次将她背起,用保温毯裹好,趁着夜色最深的时候,离开藏身地,向着与“巢穴”相反的方向,更深的山林深处,蹒跚而去。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险阻,身后是未曾放弃的追兵。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至少,希望的火苗,在雨薇睁眼的瞬间,重新微弱地燃起。
活下去。逃出去。揭露一切。
这是支撑着他们,在黑暗山林中继续前行的,唯一信念。
第二十八章:荒野求生
后半夜的山林,温度降至冰点以下。露水凝结成霜,挂在草叶和树枝上,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白雾。
周延和吴铭轮流背负着林雨薇,在几乎完全没有路径的密林中艰难跋涉。雨薇时醒时昏,醒着的时候,眼神依旧迷茫痛苦,无法清晰表达,但似乎能稍微配合一点,节省他们一些力气。她大部分时间依靠在本能的驱使下,紧紧抓着背负者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吴铭凭借出色的野外技能和仪器辅助,尽量选择相对好走、又能避开可能追踪的方向。但他们不敢走得太快,一方面体力透支严重,另一方面要尽量减少痕迹。湿透的衣服被体温和运动的热量慢慢烘干,又再度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空间狭小,但足够三人蜷缩进去,暂时躲避寒风和可能的空中侦查(如果对方动用了无人机或直升机)。吴铭在入口处用树枝和落叶做了简单伪装。
周延将雨薇放在最里面,用保温毯和所有能御寒的东西裹紧她。她的体温仍然很低,脸色青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周延握着她的手,不断轻轻揉搓,向她低声诉说着鼓励的话,哪怕她可能听不懂。
吴铭检查了一下装备和所剩无几的给养。“食物和水还能撑一两天。但她的情况……”他看向雨薇,眉头紧锁,“失温、脱水、营养不良,加上可能的精神和神经损伤,必须尽快得到救治。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片山区,找到有人烟的地方,联系外界。”
“怎么联系?我们一露面,很可能立刻被‘三箭头’的人发现。”周延担忧道。他毫不怀疑那个组织的触角能伸到附近的乡镇甚至县城。
吴铭沉默了一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其小巧的、类似U盘但结构更复杂的东西。“这是我叛逃时带出来的核心数据备份之一,里面有一部分关于‘巢穴’早期实验数据、人员名单(不全)、以及‘记忆清洁’技术原理的残缺资料。更重要的是,有一个隐藏的紧急联络协议和加密密钥。”
他看向周延,眼神严肃:“我在叛逃前,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国际上几个知名的调查记者组织、人权机构以及某个大国的相关情报监察部门,匿名发送过警告片段和这个联络协议的‘钥匙’。但当时我无法提供确凿证据,他们可能没有重视,或者调查受阻。如果我们能逃出去,将这份完整备份和我最新获取的‘巢穴’坐标、内部情况,加上林雨薇这个活生生的证据一起发送出去……或许,能真正引起足够级别的重视和介入。”
“前提是,我们能活着把消息送出去,并且送到对的人手里。”周延明白了吴铭的意思。这是一场赌博,赌外界有力量能够并且愿意对抗“三箭头”这样的隐秘组织。
“对。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目标:第一,保证林雨薇的生命安全;第二,设法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点,尝试激活这个联络协议,发送证据。”吴铭收起装置,“当务之急,是走出这片山。根据地图和我的定位,继续向东南方向走,大概还有一天半的路程,能到达山脉边缘,那里有几个分散的自然村。我们可以在那里想办法获取帮助,或者偷……借辆车,前往更大的城镇。”
计划很粗糙,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
天亮后,他们吃了点仅存的压缩食物,喝了溪水(用滤水器过滤),准备继续上路。雨薇的状态比夜里稍好一点,能自己吞咽一点流质食物和水。周延发现,当她清醒的时候,眼神会偶尔在他脸上停留,虽然依旧空洞,但似乎少了一些最初的纯粹痛苦,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依赖和辨认的情绪。
他帮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短发,擦去脸上的污迹,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雨薇,我们要回家了。坚持住,好吗?”
雨薇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怕……”
周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握紧她的手:“别怕,我在。我们都在。”
他们再次出发。白天的山林视线好了很多,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暴露。吴铭更加小心,尽量利用地形和林木掩护。他们不敢走山脊或开阔地,只在密林和沟谷中穿行。
下午,他们经过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空地时,吴铭忽然停下,示意隐蔽。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压枯枝的声音。不是一辆车。
两人迅速拖着雨薇躲到一大丛茂密的杜鹃花后面。
片刻后,两辆涂着迷彩、没有牌照的越野车,沿着一条几乎被草木掩盖的旧伐木路,颠簸着驶过空地。车上坐着几个穿着便装但神情精悍、携带装备的人,其中一人的肩膀上,还蹲着一只目光锐利的猎鹰。
车辆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巢穴”所在的大致方位驶去。
“是‘三箭头’的人,还是他们雇佣的当地搜寻队?”周延压低声音。
“都有可能。但他们还在搜,而且扩大了范围。”吴铭脸色凝重,“我们必须更快。”
车辆的声音远去后,他们才敢出来,加快脚步。然而,祸不单行。傍晚时分,他们试图攀越一道陡峭的石壁时,背着雨薇的周延脚下打滑,差点摔下去。虽然吴铭眼疾手快拉住了他,但雨薇的额头还是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擦伤了,渗出血迹,人也再次昏了过去。
更糟的是,吴铭在拉扯时,扭伤了脚踝,虽然不严重,但明显影响了行动速度。
夜幕再次降临。他们不得不提前寻找过夜的地方。疲惫、伤痛、寒冷、饥饿,以及追兵未去的压力,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每一个人身上。
在一个小溪边的浅洞里,周延小心地给雨薇清洗额头伤口,用急救包里的敷料贴上。吴铭处理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脸色因疼痛而发白。
篝火是绝对不敢生的。他们只能靠彼此的体温和单薄的保温毯抵御越来越深的寒意。雨薇在昏迷中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身体微微发抖。
周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目光却望向洞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绝望的阴影,如同这夜色,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他们真的能逃出去吗?雨薇能撑到获救吗?就算逃出去了,那个“三箭头”组织,会善罢甘休吗?
疑问没有答案。只有怀里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提醒着他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雨薇,忽然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抓住了周延胸前的衣襟。
然后,她用一种比之前稍微清晰一点、但依然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照片……U盘……给……记者……”
周延浑身一震!她记得!她记得U盘!记得要揭露真相!
“雨薇?你说什么?U盘?记者?”他急切地追问。
雨薇却似乎耗尽了刚刚聚集起的一点力气,眼神再次涣散,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松开了,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
但那一瞬间的清醒和提示,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劈开了周延心头的迷雾,也重新点燃了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她破碎的意识深处,依然牢牢烙印着最重要的使命。这不仅仅是求生,更是一场必须完成的、对罪恶的揭露。
他看向吴铭。吴铭也听到了雨薇的话,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证据送出去。
为了雨薇,也为了所有被“三箭头”伤害和抹去的人。
第二十九章:边缘村落
后半夜,雨薇开始发烧。额头滚烫,脸颊却异常苍白,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身体在昏迷中无意识地颤抖。周延和吴铭用尽了急救包里仅存的退烧药和物理降温方法,效果甚微。
“必须尽快找到医生或者退烧药,否则很危险,可能引发肺炎或更严重的问题。”吴铭看着雨薇潮红的脸,声音沙哑。他的脚踝经过简单固定和冷敷,疼痛稍减,但行走依旧不便。
天刚蒙蒙亮,两人决定冒险一搏。根据吴铭的定位,他们距离山脉边缘已经不远,附近应该就有村庄。不能再等了。
周延背起滚烫的雨薇,吴铭拄着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两人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下山。雨薇的体重此刻更像是一种灼热的负担,压得周延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但他咬牙坚持着。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终于穿出密林,看到了山坡下稀疏的农田和几栋散落的、样式老旧的房屋。一个偏僻的小山村,展现在眼前。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用好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三个突然从山里钻出来、狼狈不堪的陌生人。
周延和吴铭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进村求医太冒险,万一村里有“三箭头”的眼线,或者村民出于恐惧向上面报告……
“先去村外看看,有没有单独的人家或者小诊所。”吴铭低声道。
他们绕到村子侧面,在一处靠近溪流的坡地上,看到了一栋相对独立的木屋,屋后有小片菜地,晾着几件衣服,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
看起来像是一户普通农家。
周延将雨薇暂时放在屋后一个隐蔽的草垛旁,对吴铭说:“我去试试。你看着雨薇,万一不对劲,带她先走。”
吴铭点点头,将手枪递给他:“小心。”
周延整理了一下自己脏破不堪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到木屋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穿着朴素、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到周延的样子,明显吓了一跳。
“阿婆,您好。”周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和我朋友在山里徒步,迷了路,我……我爱人她生病了,发高烧,很严重。能不能……借点热水和退烧药?我们给钱。”他指了指草垛的方向。
老妇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靠在草垛边昏迷的雨薇和警惕的吴铭。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似乎也有些犹豫和戒备。
“怎么搞成这样……进来吧,外面冷。”老妇人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先把姑娘扶进来,炕上暖和。我去烧水。”
周延心中一喜,连声道谢,赶紧和吴铭一起把雨薇扶进了屋。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烧着土炕,很暖和。他们将雨薇放在炕上,老妇人已经端来了热水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我这儿有常用的退烧药,不知道管不管用。”老妇人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片,“先给她喂下去,用温水擦擦身子降温。我去熬点姜汤。”
周延感激涕零,小心地给雨薇喂了药,又用温水给她擦拭额头和脖颈。吴铭则守在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老妇人一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