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赌上全部身家买股票的同事
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周把房子卖了的那天,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请我们部门几个人搓了一顿。那是两年前的夏天,空调外机嗡嗡地响,桌上的水煮鱼辣得人直冒汗,老周举着啤酒杯,脸膛红扑扑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哥几个,我把城西那套大三居卖了,六百整!”
我们当时都愣了,筷子悬在半空中。老周那套房子,是他当年掏空六个钱包,又背了二十年贷款才买下的,地段好,户型也方正,他老婆以前总跟我们抱怨,说每天擦地板都得擦俩小时,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卖了?嫂子同意吗?”坐我旁边的小李先回过神,小心翼翼地问。
老周“嗨”了一声,灌下一大口啤酒,抹了把嘴:“同意?她一开始跟我闹得天翻地覆,说我疯了。可你们想啊,现在这房价,涨得跟蜗牛似的,我那套房子搁那儿,一年也涨不了十万八万。但股市不一样啊!我盯了大半年了,那几个蓝筹股,稳得很,我把这六百万投进去,一年翻一倍不是梦!到时候,别说城西的大三居,市中心的大平层,我都能全款拿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是看见了满地的金子。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老周在公司干了快十年,是个实打实的老黄牛,平时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中午带的盒饭永远是青菜豆腐,偶尔加个鸡腿,都能乐呵一整天。谁也没想到,这么抠门的一个人,居然敢把房子卖了,梭哈进股市。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之所以这么冲动,是因为他前阵子参加同学聚会,撞见了当年的同桌老王。老王当年跟他一样,都是挤在出租屋里的穷小子,后来靠炒股发了家,如今开着宝马,住着别墅,席间说起自己的投资经,唾沫横飞,听得老周心痒难耐。回来之后,老周就跟魔怔了一样,天天研究K线图,手机里下了七八个炒股APP,上班时间都偷偷摸摸地看。
他老婆跟他吵了无数次,甚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扬言要离婚。老周铁了心,愣是扛了下来。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了,我不能错过。等我赚了钱,让她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她就知道我是对的了。”
那六百万到账的第二天,老周就把钱全部转入了股票账户。他像着了魔,每天一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炒股软件,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红绿曲线。涨了,他就眉飞色舞,逢人就分享他的“投资心得”;跌了,他就耷拉着脑袋,一整天都不说话,连午饭都没心思吃。
刚开始那几个月,老周的运气确实不错。大盘一路飘红,他买的那几只股票,涨的那几只股票,涨势喜人。有一次,他账户里的数字冲到了八百多万,他在办公室里差点跳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我没说错吧!再等两个月,我就清仓,直接去市中心订大平层!”
那阵子,老周走路都带风,中午不再吃青菜豆腐,而是天天去公司楼下的餐厅点小炒,还经常请同事喝奶茶。他老婆也从娘家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偶尔还会给老周送汤到公司,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我们都以为,老周真的要咸鱼翻身了。
可股市这东西,从来都是翻脸比翻书快。
那年冬天,大盘突然暴跌,像是雪崩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连续一个星期,每天都是绿油油的一片,老周买的那几只蓝筹股,更是跌得惨不忍睹。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老周一进办公室,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他坐在电脑前,手指颤抖着点开炒股软件,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椅子上。
我赶紧过去扶他,听见他嘴里喃喃自语:“没了……全没了……”
那天,老周账户里的数字,从八百多万,跌到了三百多万。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大盘依旧跌跌不休,老周的账户余额,像是坐了过山车,一路狂泻。他每天都在煎熬,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不到一个月,就憔悴得像老了十岁。他再也不跟人谈论股票了,有人问起,他就摆摆手,红着眼眶躲开。
他老婆又跟他闹了起来,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离婚。她说:“我跟着你,不是让你把家都败光的。你把房子卖了,把钱扔在股市里,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孩子吗?”
老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无助的孩子。
后来,老周割肉了。他实在扛不住了,看着账户里剩下的一百多万,心如刀绞。他把股票全部清仓,拿着那点钱,在城郊租了个小两居,带着老婆孩子搬了进去。那房子又小又旧,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孩子上学也成了问题,只能转学去附近的一所普通小学。
从那以后,老周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精打细算,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干劲。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做完自己的工作,就坐在座位上发呆,眼神空洞。中午,他还是带盒饭,依旧是青菜豆腐,只是再也没见过他加鸡腿。
有一次,我跟他一起下班,路过城西的那个小区,看见他当年卖掉的那套大三居,阳台上挂着别人的衣服。老周停下脚步,怔怔地看了很久,嘴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人啊,还是不能太贪心。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两年过去了。老周依旧在公司上班,依旧租住在那个小两居里。他再也没碰过股票,甚至连财经新闻都不看了。偶尔同事们聚餐,聊起房子和股市,他都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喝着啤酒,一言不发。
前几天,我听小李说,城西那套房子,现在已经涨到一千万了。
我没敢告诉老周。
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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