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丫头的暖日子
——费县王丽和她的“五老”志愿队
费县人提起王丽,十有八九会笑着喊一声“丽丫头”。这声称呼暖乎乎的,像喊自家街坊姐妹——她不论去哪儿,胳膊上总挎着一个布包,里头除了血压计、创可贴,总躺着个小本子,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张奶奶 降压药周三送”“小敏 新课本要包书皮”。走在街头巷尾,谁家老人拄着拐棍买米吃力,谁家孩子放学没人接,她的影子准先飘过去搭把手。
一、暖根儿——从爹妈那儿学来的“实在”
王丽的暖,是打小在供销社家属院的烟火气里泡出来的。改革开放头几年,家家户户的粮本都紧巴巴的,米票、布票算计着用,可她家那三间土坯房的小院子里,从没冷过人气。爹是供销社的老会计,戴着老花镜拨算盘,珠子撞得噼啪响,账面上一分一厘都钉是钉铆是铆,可街坊四邻来赊块肥皂、借斤盐应急,他总把算盘一推:“先拿去用,回头再说,还能让你家断了顿?”;娘的针线笸箩永远摆在炕头的油灯旁,灯芯挑得亮亮的,谁家孩子衣服磨破了袖口、裤子挂了口子,只要往她跟前一递,她立马戴上顶针,银针穿梭间,补好的地方针脚比自家孩子的还细密,有时还会悄悄绣上朵小花儿。
王丽是家里老四,上有三个哥哥姐姐疼着,可她偏不娇气。爹拨算盘时的认真劲儿,娘缝衣服时的耐心劲儿,还有院子里晒着的、各家送来的百家衣上的不同针脚,都是她的启蒙课。刚上小学那会儿,她就踩着小板凳帮娘烧火,听娘说独居的张奶奶腿脚不便,便端着娘熬好的热粥,深一脚浅一脚往张奶奶家送;看着爹蹲在院门口,帮挑担的货郎把断了的扁担用铁丝绑牢,货郎红着眼圈道谢时,她就蹲在一旁,悄悄把自己的糖块塞给货郎的小儿子。“帮人”这事儿,就像院子里的向日葵,在她心里扎了根,慢慢长开,成了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的习惯。
后来王丽参加工作、成了家,搬去城里的单元楼住,这份热心肠半点没减,很快就成了单元楼里的“主心骨”。那年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她提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刚进小区就听见垃圾桶旁有微弱的呻吟。跑过去一看,三楼的李大爷蜷缩在那儿,脸白得像纸,腿肿得没法动,手里还攥着半空的垃圾袋。王丽心里一紧,菜篮子“哐当”放在地上就扑过去,先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倒像是低血糖的老毛病犯了。她翻遍口袋没找着糖,急得转身往楼上跑,连钥匙都差点插错锁孔,翻出闺女舍不得吃的奶糖,剥糖纸时手指都在抖,塞进老人嘴里后,又用自己的外套裹住老人,一边掐人中一边搓他的手心脚心,嘴里不停喊着“李大爷,您醒醒”,直到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她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给社区医院和老人儿子打电话。
围观的街坊里有人扯着她的袖子劝:“丽丫头,你这冒冒失失的,万一老人醒了赖上你咋办?现在这事儿可不少见。”王丽擦着额头的汗,顺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老人围上,笑着说:“你看大爷这模样,嘴唇都紫了,儿女要是在跟前,能让他天不亮就自己出来倒垃圾?咱们谁家没老人啊,就算子女多,又能天天拴在身边?今儿我帮别人的老人,明儿咱们的爹妈在外头遇着难处,也准有人搭把手。”这话说得实在,围观的人都闭了嘴,有热心的还主动帮着搬来凳子,给老人垫在身下。
这话像粒饱满的种子,落在她心里,很快就发了芽。打那以后,她的布包更沉了——除了常用的物件,又添了老花镜、速效救心丸,甚至还有给孩子准备的水果糖和橡皮。那会儿她身兼幼儿园园长和物业经理两职,早上七点就到幼儿园接孩子,晚上要查完小区的水电才回家,可再忙也总挤出空闲往业主家跑:陪独居的陈爷爷读晚报,把新闻里的事儿用家常话讲给他听;帮脑瘫孩子小宇削铅笔,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连小区里带智障孙子的王老太家,她比自家还熟门熟路。有回职工拿着报表找她签字,转遍了办公室和小区物业都没见人,最后在王老太家厨房找着了她——王丽正系着围裙,帮老人蒸馒头。职工打趣她“不务正业”,她手里的擀面杖没停:“老人牙口不好,得吃软和的,孩子中午要添顿辅食,这些事儿比签字急。咱们干工作是为了过日子,帮人把日子过舒坦了,才是最要紧的正业。”
二、暖人心——把“别人的”当“自家的”
裕文公司的老板也是个出了名的热肠子,早听说了丽丫头的事迹,某天把她叫到办公室,直接把“五老”志愿队的公章往她桌上一放:“我看你这人心细、实在,这队伍就交你领头,钱不够我补,人不够我帮你招,尽管放开手脚干。”这下王丽更有劲儿了——“五老”队伍里藏龙卧虎,老干部懂政策,老教师会教书,老模范有经验,可都是些有脾气的“老宝贝”,怎么把大家拧成一股绳,真为老百姓办事,她着实费了番心思。
她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动员大会,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在公司会议室开“茶话会”,提前泡好一大壶茉莉花茶,桌上摆上瓜子、花生和刚蒸的糖包,让老人们舒舒服服坐下来“说心里话”。老教师张叔总带着本卷边的《弟子规》,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念,念到“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就抹眼泪:“我那老伙计瘫在床上大半年了,儿女在外地打工,雇的护工哪有自家人心细?咱们这些有闲工夫的,得常去陪他说说话,让他多笑笑。”话音刚落,老战士李爷爷“啪”地一拍桌子,烟袋锅子都震掉了:“防溺水巡河算我一个!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志愿军零下几十度都扛过来了,咱还怕这点河水?我带几个老伙计,每天沿河边走两趟,保准不让孩子们出事!”王丽坐在一旁,手里的小本子记个不停,时不时给老人们添茶,等大家都说完了才开口:“各位叔伯,咱们想的都一样,就按大家说的来,谁擅长啥就干啥,咱们抱团儿办事,准能成。”
就这么着,志愿队的活儿越干越细,越干越实。暑期防溺水,李爷爷带着四个老伙计,每天天刚亮就拄着拐棍沿祊河走,裤脚被露水打湿,沾着泥点也不管,见着在河边打闹的孩子就快步上前,扯着嗓门喊“离远点,水底下有暗流,危险!”;每月一次的志愿服务大集上,老教师们摆上长桌,免费给留守儿童辅导作业,遇到孩子听不懂的题,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老医生们支起折叠桌,给老人量血压、测血糖,药盒上用大字标着“早中晚各一粒”;王丽自己则守在便民服务台,帮老人代缴水电费,给来咨询的家长登记孩子的帮扶需求,忙得额头上渗着汗,脸上却总挂着笑。
王丽心里最挂心的,始终是那些没爹没妈的孤困孩子和身边没亲人的独居老人。费城街道的小敏,父母在车祸中走了,跟着腿脚不便的奶奶过,王丽每星期必去两趟,春天给她带新发的树苗让她种在院子里,夏天揣着冰棒陪她写作业,秋天帮她把攒的树叶做成书签,冬天给她织厚实的围巾。有次去,见小敏的头发乱糟糟的,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孩子梳成整齐的麻花辫,还别上自己女儿戴过的粉色发卡。上冶镇的王大爷,儿女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王丽隔三差五就骑着电动车去看他,帮他把堆积的脏衣服洗干净晾好,给空了的米缸添满新米,逢年过节还带着丈夫和孩子去陪他吃团圆饭。有次王大爷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王丽知道后,熬了一锅黏糊糊的小米粥,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又用温毛巾给老人擦身子降温,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老人醒过来,拉着她的手哭得老泪纵横:“丽丫头,我亲闺女都没这么贴心过啊。”
有回物业公司的同事见她顶着黑眼圈整理帮扶名单,忍不住问她“这么拼,图啥?又不多拿一分钱”,她正低头给小敏补磨破的书包带,银针在布面上穿梭,针脚细密规整:“图啥?图夜里躺在床上能睡个踏实觉,图每次去看老人孩子,他们笑着扑过来喊‘丽阿姨’时,心里那股敞亮劲儿。前阵那个自闭症的小宇,以前见了人就躲,这回跟着他爸来参加志愿活动,居然主动跑过来跟我说‘阿姨好’,你没见他爸妈当时那个哭劲儿——比中了奖还高兴。就为这一声‘阿姨好’,再累都值。”
三、暖成团——“五老”的光,越聚越亮
从2019年费县“五老”志愿者协会成立到现在,六年光景,这支队伍从最初的几十人发展到1200多人,下设了思想道德宣讲、孤困儿童帮扶、老年关爱等10支专业服务队,王丽的小本子换了三本,每一本都记满了帮扶对象的名字、需求和帮扶进度。她总在队会上跟老人们说“帮扶要精准,不能瞎忙活,得让每一分力都用在刀刃上”,于是带着队员们挨家挨户走访摸排,最终把受助对象清晰地分成三类:缺陪伴的孤困儿童、志愿者无暇照料的子女、新就业群体没人管的孩子,然后对着名单一一匹配帮扶力量。
孤困孩子最缺的是亲情陪伴,她就牵头办起了公益夏令营,一办就是11届,700多个孩子在夏令营里找到了温暖。营里的活动都是老人们量身定制的:“老物件展”上,老干部们抱着自己珍藏的旧军壶、泛黄的军功章,给孩子们讲战火纷飞的岁月,有个孩子摸着军壶上的弹痕,小声说“爷爷,我以后要像您一样勇敢”;“田间课堂”里,老模范带着孩子们蹲在菜地里,教他们辨认韭菜和麦苗,手把手教他们松土、浇水,让孩子们在汗水中明白“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非遗工坊”更是热闹,剪纸艺人握着孩子的小手剪出小兔子,编织艺人教他们用玉米叶编小篮子,孩子们举着自己的作品跑跳,笑声传遍了整个营地。
志愿者们忙着做公益,自家孩子常常没人看管,王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专门开设了暑期托管班。40多个志愿者子女在这里有老教师辅导作业,有老模范带着做手工、读绘本,彻底解决了志愿者的后顾之忧。而外卖员、快递员这些新就业群体,早出晚归连轴转,孩子的安全问题最让他们揪心,王丽就请老交警来讲交通安全课,教孩子们识别红绿灯、避开大车盲区,又请老医生来讲急救知识,让50多个孩子都成了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小卫士”。每次新就业群体来接孩子,看着孩子手里的安全手册,都握着王丽的手不停道谢。
2025年8月下旬,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转凉,王丽带着十多个队员,载着满满的物资去马庄镇许由洞村帮扶。帮扶的是个独居老太太,儿子在外打工,家里的橱柜门掉了,窗户玻璃裂了缝,电线也老得发黄。志愿者们一进门就分工忙活:有木工手艺的老模范搬来工具修橱柜,细心地把柜门磨得光滑不伤手;电工师傅带着仪器排查电线,把老化的线路全换成新的;王丽则拉着老太太坐在屋檐下聊天,从布包里掏出新买的绒线衣,给老人试了又试,念叨着“这尺寸正好,天凉了穿上暖和”。当协调来的新沙发送进门时,老太太摸着柔软的布面,手指一遍遍蹭过沙发扶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我活了七十多岁,做梦都没想过能坐上新沙发。”王丽握着她粗糙的手,轻声说:“大娘,您别客气。我们公司总经理特意交代了,今后您家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裕文公司承担,您只管安心过日子。”
这样暖心的事儿,在王丽的生活里早已是家常便饭。单说山东裕文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出资的帮扶项目,经她的手精准落地实施,从2017年到2025年这八年里,累计惠及的孤困儿童就有六万多人。可每当有人提起这些数字,她总是摆摆手打断:“数字说明不了啥,得让每个孩子都有学上、有衣穿,每个老人都有人陪,这才是真的。现在还有不少人等着帮忙,哪有心思数这些。”说罢又拿起她的布包,琢磨着下午该去看看独居的陈爷爷。
四、暖到底——荣誉是锦上花,初心是根上土
这些年,王丽的荣誉证书攒了满满一抽屉:2019年、2021年两度拿到费县关工委的“爱心志愿者”证书,2022年被费县慈善总会评为“志愿服务组织发展先进个人”,2023年更是连获“孤困儿童心理辅导志愿服务先进个人”“‘五老’先进工作者”两项称号,2024年又被费县志愿者服务联合会授予“优秀志愿者”称号。可她从不把这些证书摆出来,都整整齐齐压在衣柜最底层,有人问起,她就笑着说:“这些红本本再鲜亮,也不如小敏递来的一颗野花甜,不如王大爷塞给我的一块烤红薯暖。”
有不理解的人背后说她“傻”,放着清闲日子不过,偏要天天往穷人家跑,给自己找罪受。她偶然听见了也不恼,只是低头把布包里的东西归置整齐——刚买的降压药、给孩子的橡皮、记名单的小本子,一样都不少。正要出门去看王老太,遇见邻居问起,她就笑着说:“我不算多聪明,但也不傻。人活着,不能光把眼睛盯在自己的小日子里,得为别人做点实在事。我爹当年教我‘做人要实在,待人要真诚’,我娘说‘帮人一把,自己心里也亮堂’,这些话都刻在我骨头里了。”
秋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费县的街道上,王丽的身影又出现在熟悉的小区里。她牵着张奶奶的手,慢慢往晒着太阳的石凳边走,笑着问“今儿想吃啥馅的包子,我下午给您蒸”;不远处,小敏捧着一束刚摘的野花跑过来,她立刻蹲下身,帮孩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轻声说“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学校,咱们一起帮更多人”。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她带给每个人的感觉一样,不耀眼,却足够安心。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漂亮话,是丽丫头和她的“五老”志愿队,用一个个清晨的奔波、一个个深夜的牵挂,一天天、一件件做出来的暖日子。在王丽心里,只要费县的街头还有一位困难老人没人照料,还有一名孤困孩子需要帮助,她胳膊上的布包就不会放下,她们的脚步,就永远不会停。

作者:葛文峰,男,山东费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作协重点联系的网络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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