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权老手，空中新锐：解读二战美军的“不平衡”战斗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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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诺曼底登陆的美国步兵师

如何评价二战时期的美国军队？

说起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美国军队，可能大家脱口而出的就是“少爷兵”——的确，无论哪个军种，无论在哪个战场上，美军在战争中得到的各类物资最为充足，至少在空军和火炮支援、医疗救治以及食品燃料补给等方面都是遥遥领先。

就综合战斗力来讲，这支军队实在是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美国海军名将辈出，装备精良，尤其难得的是，美国海军拥有一大批如欧内斯特·金、比尔·哈尔西、马克 ·米彻尔这样的具有创新精神的新型将领，这和他们的主要对手日本海军形成了鲜明对比。作为太平洋战争的绝对主力，战争结束时的美国海军舰队规模居然比当时全世界其它国家海军总和还要大，其在二战时期的表现无论从战略战术还是战绩方面，都不得不让人心服口服。

陆军航空兵（即后来的美国空军）首开了战略轰炸先河，无论是早期的B-17、B-24、B-25、B-26、P-38、P-39、P-40还是后来的B29、P47、P-51，在航空技术方面，都属于一流梯队。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和研发能力，美军的空中力量，都能随时根据对手的特点及时开发出更胜一筹的技术兵器来进行应对。

但战略轰炸的征途并非一帆风顺，作为意大利军事理论家杜黑的狂热信徒和支持者，陆航的将领们起初毫无根据的坚信，强大的空军足以让绝大多数的地面战斗消失——这一理论后来更是演化为“仅仅依靠战略轰炸就可以彻底击败德国”。

就和德国无法在不列颠之战中赢得空中优势一样，美国的战略轰炸部队同样以自身的惨痛损失证明了杜黑的几乎每一个论断都是完全错误的。在某种角度上来看，盟国空军部队在二战中的确如同某些预言家所述，成为了所有陆、海战术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战略轰炸也确实从根本上 抑制了敌人的战时生产。

柏林和东京在持续轰炸中变成一片废墟，两枚原子弹的投掷最终结束了战争——仅从这个结果来看，似乎空中决胜论颇具正确之处。但如果结合德国、英国、美国空中部队的惊人损失来看，这个理论可谓大错特错，更不用说盟军最终还得出动地面部队攻入德国、意大利本土，才真正结束了战争。

至于美国陆军部队，毫无疑问他们得到的评价是最低的，而盟军的伞兵部队和海军陆战队则是公认的精锐步兵连队。有意思的是，对美国陆军的不屑和轻视，盟友和敌军居然难得的取得了统一：德国士兵在战后接受采访时，流露出对苏联士兵的尊重和对美国大兵的不屑；苏联人对德国士兵和美国士兵的感受也差不多。英国人从始至终都将美国陆军视为战场上经验不足的稚嫩学徒，虽然就英国陆军的实战表现来看，他们唯一超越美国佬的只有挨打和向劣势敌军投降的经验了。

在北非登陆的美国军队和海量补给

无数因素会影响到对某支军队的整体评价：战斗时长、 武器特性、面对的敌军类型、战略要求、指挥官在战术战略方面的指挥能力、部队的相对规模、伤亡交换比、后勤能力，以及该部队在所在战区的特殊地位。。。

所以我们只能给美国军队这样的一个整体评价：他们是一支能够集结最丰富的物资、组织最多人力的军队。而且他们通常能够将海空军力量结合起来保证其战略的顺利推进，并且在大多数时候正确地将手头的资源投入战场，从而赢得了大多数的战斗，直到最终赢得战争胜利。

而且无论是海军、空军还是陆军，美国军队都呈现出来一个特性，那就是对机器的高度依赖和掌控，从始至终，美国政府就是坚定不移地依靠保持并高速发展工业产量，来打一场工业化和机械化的战争。

能够完全发挥工业化和机械化优势的战场上，美军的优势无可比拟。但在那些无法凭借装备质量和数量进行碾压的战场上，美军的优势就没有那么明显了。

正因为如此，对二战期间的美国军队较为恰当的评价应该是：海战方面的老手，空中战场的新锐和陆地战场的学徒。

海权的胜利

中途岛战役中的“约克城号”航母

1942年被称为人类海军历史上“战斗最多的一年”，虽然在地中海取得了一些胜利，但盟军的海军总体形势并不乐观。1942年底，太平洋上的美国海军只剩下了屈指可数的航母来对抗日本海军的8艘航母；在大西洋上，邓尼茨卷土重来的潜艇部队也准备对关键的大西洋航线发起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进攻。

仅仅过了半年，防守一方就获得了戏剧性的胜利：德国潜艇损失惨重。北非的危局得以彻底消除，马耳他之围被解除，意大利战败。虽然太平洋战场的进展比较缓慢， 但从6月份开始，强大的新型航母和灵活机动的护航航母络绎不绝地加入了美国海军，越来越多的驱逐舰、潜艇、巡洋舰和战列舰也出现在了太平洋战场。

当美国在各个战场上开始展示其强大的生产实力后，海上的优势就开始无法阻挡地偏向了盟国。当人们把注意力聚焦于前所未有的海量军备生产时，却几乎都忘记了一个事实，在1943年—1944年间击溃日本帝国海军的那支美国舰队，其实很大程度上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就完成了设计，并得到批准开始建造。

不仅如此，当美国海军真正参战的时候，它也是三个军种中准备最为充分，战略思维最完善和清晰的部队。这里指的当然不会是战前制定的以日本为假想敌开战的“橙色计划”，因为当时各个列强国家的总参谋部类似的计划都有一大堆，真开战了你就会发现，计划是计划，现实是现实，还基本上执行的完全走样了——原因很简单，敌人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照你的套路出牌啊！

一艘在南太平洋战场触雷沉没的美国运兵船

美国之所以赶在30年代末期进行了一次相对现代化的海军造舰行动，不仅仅是形成了和最大的潜在威胁，日本海军舰队的数据均势。还基于他们对欧洲未来战局的提前准备，在美国海军最悲观的预测中，一旦英国海军在1940年战败，那么德国海军就可能整编英国和法国的舰队，德国海军将一跃成为欧洲乃至世界上最为强大的舰队之一，如果再加上意大利和日本的海军助阵，美国仅凭自身实力是很难战胜德国人的。

所以在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美国海军并不存在什么忽略了海军航空兵和潜艇部队建设之类的问题，和日本海军舰队的差距也并不需要花费长时间来赶超。它们面临的真正挑战，是不仅需要击败三个远离美国本土的轴心国，同时还要保证向英国、苏联和中国提供足够的军事援助和物资。

这也意味着美国海军必须同时在三个持续多年的、各自独立的、只是偶尔相互关联的不同战场上作战，即太平洋、地中海和大西洋航线。所以美国海军在参战后当即制定了一项雄心勃勃的战略计划——确保大西洋航运安全，维持英国生存；取得地中海制海权，以便能够在轴心国占领区登 陆；竭力牵制日本海军至少1年时间，直到生产出足够强大的舰队摧毁敌人，然后在日本控制的太平洋岛屿实施两栖登陆，并最终攻占日本本土。

一直以来，美国政府都是将欧洲认定为主要战场，这也导致它们整整纠结了1年以后才发觉，“德国优先”的策略其实只适用于陆军和空军，却不适用于海军。所以美国最终将装甲部队、空降部队、摩托化步兵师、战略轰炸机的主力部署到欧洲，而把大量的潜艇、水面舰船、航空母舰、海军陆战队，以及数个精锐步兵师派往了太平洋。

和前半场表现几乎无懈可击，后半场完全就是胡乱指挥的日本海军不同，美国海军很早就理清了航母和传统舰队的关系，并且在航母战略和巨舰战略之间找到了共同发展的平衡点，他们将航母战斗群的理念视为早期大舰队概念的延伸和发展，从而成功地在太平洋战区赢得了绝对优势。

1943—1960年各大国战舰总吨位

美国海军能够在战争中期一举成为世界上规模最大、战绩最耀眼的海上力量，看似复杂，其实是有清晰的脉络可循的：美国海军的发展道路一直都很稳定，时间的积累，国力的提升，都让这支部队拥有了厚积薄发的底蕴、技术以及人才，特别是二战时期独冠全球的经济实力，才是让美国海军变得数量众多，势不可挡的雄厚基础。

最好的对比就是英国皇家海军，在整个二战期间，无论是英国作为一个整体还是英国皇家海军都有很出色的表现，英国却依然无法避免相对衰落的命运，即使它的现代舰队规模也扩大了不少，它却再也不可能重新回到二战爆发时的地位了。

空中新锐

第 二次世界大战开始于德军轰炸机空袭华沙， 以美军的B-29在广岛和长崎投下两枚原子弹宣告结束。交战的几个主要国家中，日本不重视装甲部队，德国人几乎没有搞过什么两栖登陆作战，苏联红军也只注重战术轰炸，但不管哪个参战国，都投入了大批空中力量参战，而且都从陆、海军中调拨了关键性的资源进行建设生产。

虽然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交战双方就经常进行数百上千架飞机的大混战，但那个时候的战机只能算是种战术兵器，对于战略层面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但随着两次世界大战期间航空科技发展的突飞猛进，二战爆发时的单翼飞机就变得如此迅捷而强大，以至于那些空军指挥官们开始宣称：空中的战斗将彻底改变地面上的战斗模式。

在战前尽管出现了各国版本的“空军决胜论”，但没有哪个军事理论家或者政治家清楚地知道下一次战争中空军将发挥怎样的作用。

那些过度强调空中力量或者说是战略轰炸的指挥官们，几乎都犯下了同样的一个错误：他们总是一厢情愿地画地为牢，总是以冻结时间为前提去夸张地预测武器的使用前景，单纯地强调自己的“矛头”是如何锋锐难挡，手中的“盾牌”又是多么的坚不可摧。

但他们全都忘记或者忽略了一点，每当有新的技术兵器出现后，在不存在技术断层的情况下，制约它的手段和技术很快就会出现——正因为如此，美国的陆军航空兵就吃足了苦头。

不成熟的轰炸机攻击方式很快就遭到了高射炮、雷达和战斗机群的迎头痛击，还有浓雾、严寒、厚重的云层和高空湍流等自然因素的阻碍，而后者正是柏林和东京的最佳防御手段。战前空中兵器战无不胜的幻想，很快就被现实打落云端：

空军无法抹平德国的工业设施，这个帝国里到处都是防空阵地。夜空中轰鸣着出现的“蚊式”、哈利法斯特和兰开斯特型轰炸机，也没法吓倒德国人，促使他们放弃抵抗；到了战争后期，美军可以一次性出动数百架B-29，轻易将日本的各大城市化为火海，但同样无法彻底终止日本的军工生产。

美国的陆航大队，一直在用交纳高昂学费的方式来自学如何进行空中战争，战前那些虚幻的理论被来自实战的战略轰炸和空中战术支援逐步取代，直到1945年，人们才终于达成共识，只有在取得制空权或者形成空中优势的前提下（注1），来自空中的可怕力量才能够得以被充分释放，接下来才可以凭借陆海军无法实现的手段，去摧毁敌国的一切。。。

如果做不到上述两点，那么空中战争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僵局般的消耗战。所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人们对美国战略轰炸机部队最大的争议并不是轰炸机能不能对地面目标造成巨大的破坏——这一点，被夷为平地的柏林、汉堡、神户、东京、横滨等城市的废墟已经提供了充分的证据了。实际上，真正的问题在于，空军部队所取得的军事收益和付出的高昂成本是否匹配？如果不匹配应该如何改进，如果有效又应该如何进一步利用？

建立一支空军需要建造并维护诸多复杂的机器、机场、通信设施，大量消耗昂贵的航空燃料，支 付飞机维护成本，还要投入巨额资金训练飞行员和机组人员。同样的资源假如投入地面部队建设中，产生的效果必定会更快和更容易评估。很多时候，尤其是考虑到飞行员和机组人员的伤亡率远远超过步兵，帐就更没法算了。

美国的陆军航空队在二战胜利中发挥的作用其实远不如海军和陆军，它们执行的战略轰炸的效果一直存在较大争议，但空中战术支援这块，还是极大地提升了陆军的作战效率。当盟国空军占有优势后，主动发起的进攻如果结合英国、美国空中部队的惊人损失，只能说胜负难料。

美国的空军部队在二战中真正总结并掌握到的经验，应该就是空中力量的有效性其实是取决于技术上能否及时应对挑战，并可以及时总结发展出合适的战术和战略。

其实美国陆军航空队的成长和表现都有目共睹，作为一支没有任何经验可以遵循和继承的新型部队，能够及时或不那么及时地总结改正错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帮助其他军种更快、更有效率地打赢了战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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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获得制空权指不再存在敌人有效的空中抵抗。形成空中优势指的是能够不断击败敌人的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