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吧。”
一九八九年的冬天,河南浚县的一间破旧土坯房里,那个刚转正不久的女教师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屋里的男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旁边那个有些智力缺陷的儿子还在傻呵呵地笑着。谁能把这个满身石灰粉、一脸愁容的庄稼汉,和十年前那个在越南战场上威风八面的“一级战斗英雄”联系起来?
当年的鲜花和掌声早就散了,留给他的只有还不完的债和妻子的背影。
但这男人也是个倔种,哪怕到了这一步,宁肯去拉板车累吐血,也不愿意去敲县领导的门。
01
一九七九年,那是边境线上火药味最浓的时候。
在那片闷热潮湿的丛林里,一个只有16岁的半大孩子,正趴在死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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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哪顾得上怕啊,眼看着身边的战友刚才还活蹦乱跳的,一眨眼就被对面的暗堡给扫倒了,肠子流了一地。这孩子眼珠子瞬间就红了,他甚至都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下来,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干掉他们。
他抱着枪,像个泥鳅一样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好几米,硬是摸到了敌人的鼻子底下。紧接着就是两声脆响,对面的机枪哑巴了。这还不算完,这小子杀红了眼,顺手摸起4颗地雷,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火力点连锅端了。
这一仗打完,战友们打扫战场时都惊呆了,这还是个新兵蛋子吗?一个人缴了一挺机枪、两支冲锋枪。
16岁,一战封神,一等功。
那时候的于建军,那是全师的宝贝疙瘩。仗打完了,英模报告团那是抢着要他去讲课,走到哪儿都是鲜花、掌声,还有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崇拜的眼神。那种感觉,就跟踩在云彩上一样。
按理说,这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剧本,只要他点点头,军校、提干、好前程,那都是排着队等着他挑。
可这剧情走向,突然就拐了个大弯。一九八二年,部队整编,他没去军校,也没要官职,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一等功奖章,回老家河南浚县当了个普普通通的工人。
刚回来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他在县果品加工厂上班,那时候这可是个铁饭碗。他还娶了个崇拜他的女老师秋霞,小两口走在街上,那是人人羡慕的一对儿。
谁也没想到,这好日子就像那肥皂泡,看着五光十色的,一戳就破。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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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这天说变就变了。
厂子经营不善,没货干了。那时候还没有“下岗”这个词儿,但意思大家都懂:饭碗砸了。
对于建军来说,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家里三间破土坯房,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地也被收回去了,连种田的退路都没有。
家里一下断了炊,老婆秋霞急眼了。她也是没办法,两个孩子张嘴要吃饭,大的那个还有病,这日子怎么熬?
秋霞那时候就劝他,说你是大功臣啊,你去县里找找领导,凭你的功劳,要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这话没毛病吧?换谁都得这么想。当年的战斗英雄,国家还能不管你?
可于建军这个倔驴,脖子一梗,死活就是不干。他跟秋霞说,正是因为自己是一等功臣,才不能去给组织添麻烦,不能拿那个拿命换来的牌牌去换饭吃。
这逻辑,把秋霞气得直掉眼泪。
于建军不说话,转身去了县西北的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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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拉石头。
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40度的陡坡,一车石头500公斤,拉一趟500米,给5毛钱。
想想看,五百公斤啊,那是半吨重!压在肩膀上那根绳子,都能勒进肉里去。
每天回来,于建军那肩膀上全是血泡,一层摞一层,后来磨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连上厕所腰都弯不下去,疼得直哆嗦。昔日的战斗英雄,现在成了灰头土脸的车夫。这落差,比那40度的山坡还陡。
03
日子要是光是苦,也能熬。最怕的是,人心散了。
一九八九年,秋霞转正成了正式教师。这身份变了,眼光自然也就高了。她看着家里这个只会卖力气、满身臭汗的男人,越看越觉得窝囊。
别人家的男人都想办法钻营,就自家这个,抱着个金饭碗去讨饭,这不是傻是什么?
秋霞那是真急了,直接下了最后通牒,问他到底去不去县里要工作。
于建军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索,连个磕巴都没打,就俩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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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好了,彻底谈崩了。
秋霞走了,带走了那个健康的女儿。留给于建军的,是那个因为生病脑子不太好使的儿子,还有一屋子的冷清。
那晚上,于建军喝了不少酒。他看着熟睡的傻儿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想起了战场上那个死在他怀里的战友丁顺茂,肠子都流出来了还在喊冲锋。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比起那些把命丢在越南丛林里的兄弟,自己这点苦算个屁啊?要是为了自己这点事儿去向组织伸手,那以后下去了,哪还有脸见那些死去的兄弟?
“只要活着,就有路。”于建军擦干眼泪,决定再折腾一把。
他借了五千块钱高利贷,办起了养猪场。
好家伙,堂堂一等功臣,天天睡在猪圈里,给母猪接生,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村里人都笑话他,说这英雄当的,怎么混到猪圈里去了?
于建军嘿嘿一笑,也不恼,说一等功臣又不比别人高一等,咋就不能养猪?
可老天爷像是专门要整他。眼看养猪场搞得有声有色,一场猪瘟加上猪肉降价,全赔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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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冬天,他卖掉了最后几头猪,兜里比脸还干净。
没办法,活人不能让尿憋死。于建军又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馒头。
每天凌晨4点,鸡还没叫,他就爬起来和面。一百五十斤面粉,全靠手揉,那胳膊肿得跟大腿似的。但他这个人,就是轴。做馒头绝不掺假,个大、面白、实在。
慢慢地,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一等功臣在卖馒头,大家伙儿都管他家的馒头叫“一等馍”。
04
也就是在这个馒头摊前,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给他送来了一个人。
这人叫杜全芬,是个银行职员,长得漂亮,工作体面。关键是,她是听着于建军的故事长大的。
在她心里,那个满身面粉的男人,不是什么落魄小贩,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杜全芬没事就来帮他收摊、洗衣服,还给他那个傻儿子买好吃的。一来二去,这层窗户纸眼看就要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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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于建军是个明白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他跟杜全芬摊牌了,说自己离过婚,还带着个傻儿子,欠一屁股债,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带吗?
杜全芬没说话,一九九三年八月一日,她把于建军拉到饭店,给他过了三十岁生日。
那天,杜全芬哭着听完他讲战场上的事,心里就认定了一件事:这男人,值得托付。
一九九四年,两人结婚了。没有婚房,就挤在父母的老屋里。
有了杜全芬这个贤内助,于建军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卖馒头了,借钱开了个广告公司。
这行当他以前听都没听过,但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吃苦。白天跑业务,晚上啃书本学设计。
他给自己立了个死规矩:谈生意,绝对不许提自己是一等功臣。生意是生意,荣誉是荣誉,那是两码事。
靠着这股子实诚劲,公司做起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二零零零年,凭着自己在广告圈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他被县科学技术协会录用了。
这回,他是凭本事端上了饭碗,不是凭那个军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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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来有记者去采访他,在他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看到了一幅字。
那上面写着8个大字,也是于建军这辈子最真实的写照:
一日戎装,终生为兵。
你看,这世上有一种人,骨头就是硬。
他宁愿弯腰去拉几百斤的石头,宁愿在猪圈里打滚,也不愿意弯下脊梁去透支那份用命换来的荣誉。
那个当初嫌他窝囊离开的前妻,不知道后来看到于建军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像打翻了五味瓶?
但这都不重要了。
对于建军来说,身上那件军装虽然脱了,但心里的那件,早就长在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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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真正的爷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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