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的风从窗缝里打着旋灌进来,承德避暑山庄·烟波致爽殿里檀香一股接一股往上冒,地上太医跪着不敢抬头,榻上白狐裘铺得顺滑,咸丰半倚着,脸上潮色没退,手边银碗里红得发暗的血刚见底,摆手要人退下的眼神很直,御医把脉案捧上去,小声劝静养,话还在嗓子眼里就被踢翻在地,“朕的身体朕自知,去,把‘四春’叫来”,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回规劝,衣背的冷汗又渗了一层。
![]()
眼光往别处挪,圆明园一处名叫“天地一家春”的地方被打开过,英法联军留下的笔记里写了陈设,宝石镶的器物摆在箱子里,纸卷上画着人影的姿态,卷尾处落有御笔,字迹与平日御札相类,英国兵里的人名叫戈登,他的日记添了一句,宫殿里专供享乐的陈设,奢丽出乎意料,这些字留在纸上,不必多评。
肃顺凑过来献一法,活鹿血进补,“可壮阳气,抵百药”,承德围场立起养鹿场,鹿圈里两百多头,按日宰取鲜血,《热河志》上记过一笔,咸丰十年冬季支出白银五万两,这一头纸账翻过去,前线军饷的欠条压了三个月,军中有人把靴底穿破还在操演,风吹过脸皮都是裂痕。
案头另一叠纸更扎眼,徐继畲的手稿夹在册页里,这位以清介著称的人连上三疏,底稿里写得很直,“大内奢靡日甚,夜召宫女,多至数人,日高不起,朝会常废,江南贡女四人宠冠后宫,赏赐无度,军饷告急,灾民流离,陛下何忍”,话送入宫门像石头沉水,转头就被扣上“多管闲事”的帽子,肃顺出面扯出“私通洋人”的罪,徐被罢归,周祖培私下叹一句,陛下宁信鹿血,不信忠言,他的官阶也被撸下一截,朝堂从此清静得很。
殿里有一次摆起花朝宴,懿贵妃留下的记述里提到,春日里人未回暖,内庭却让宫女赤身跳舞,胜者拿大赏,贵妃跪在地上劝,回来的却是一句“朕坐拥天下,享乐何错”,那一夜龙体昏厥,太医忙了三个时辰才把气息拉回来,第二天阳光照到窗沿的时候脸色更灰了一层。
京城的战报往北飞,太平天国在南面拉起长线,英法联军在北边伺机,话语里常出现的一句,“国事难办,不如及时行乐”,圆明园里加建一座“迷楼”,屋中连屋,样式一间换一间,美女从各地搜罗来藏在门后,皇帝在楼里待上几日不出,政务丢给肃顺等人打理,恭亲王奕訢赶到承德求回銮,在楼外等了一整天,见面时对着满身脂粉气的兄长直说“再沉迷,祖宗基业不保”,肩膀上被轻轻一拍,“有你和肃顺在,朕放心”。
![]()
七月的热河,病气重,三十一岁的命数走到尽头,榻前只剩懿贵妃与幼子载淳,眼角湿了才说出一句,“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百姓”,话一落,局势的盘子没人能扶住,剩下一座被风雨冲刷的院子和一条将被改写的路。
有人把这归给绝望,摊子接手时烂得厉害,心里一凉就往享乐里退,脑海里闪过崇祯那道影,盯穿“养寇自重”的弯,却还在挣扎,拿刀去拆网,咸丰的路没转向,身体和心气一起往下滑,台面上坐着的是肃顺这类人,迎合话音,按着手里的权把水搅浑,积弊压在制度的梁上,木头早有裂纹。
![]()
今天走进避暑山庄的人看见那张铺着白狐裘的软榻,玻璃柜里摆着一只银碗,讲解词简单,病逝的年份总是能背出来,往事不必喧哗,物件自己会说话,触到的不是羞词,是一串关于责任与分寸的提醒。
“一个国家的命运,常常系在最高执掌者的品性与自持”,这句话不新鲜,放在这段事上仍管用,统治者把个人享受摆在大局之前,官员拿迎合当梯子,屋体再壮也会腐坏,读野史不是看热闹,是把这面镜子举起来照人,照制度,照选择,记住它,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辛酉政变之后权柄转到慈禧手里,路径没有因人而变,旧病拖着新症状往下走,几次关键的决断没能把屋架扶直,河水仍把船往外拖,晚清的结局在这些年里一寸一寸逼近,这些纸上留下的真相,最终会被一代代人翻到光下。
咸丰的故事不只谈荒淫的细节,也在问一件事,坐到那个位置的人如何面对烂摊子,如何给自己设一条线,如何在风口浪尖还记得百姓与边塞,这些问句摆在那里不动,后来者走到跟前,读完,想一想,再迈步,历史不是为了让人叹气,是为了叫人醒着往前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