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五年七月,南宁城墙下,一队百多人的俘虏兵慢慢走来。他们身穿又脏又破的滇军军服,带队的是个桂军军官。城上滇军守军仔细一看,愣住了,随即放下枪,这些人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是在柳州被俘虏的云南籍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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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送来的,还有桂军指挥官白崇禧的一封信。城内滇军南路总指挥龙云打开信,脸先红后青。信上只有一句话:“南宁激战多日,贵部损失应当不小,特送还一批云南子弟,供你们补充兵力。”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是白崇禧故意羞辱龙云。龙云最后一点斗志,也被打垮了。
白崇禧这样做,并不是一时兴起。这场较量的起因,早在半年前就已埋下。
春天时,身在昆明五华山、自称“建国联军总司令”的唐继尧,认为机会来了,此时孙中山在北京病重,南方局势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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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继尧随后下了两步棋,明面上,他派人联系刚在广西站稳脚跟的李宗仁和黄绍竑,话说得很好听,希望借道广西进攻广东,事成之后赠送四百万两烟土作为酬谢,并授予二人军长职务。暗地里,他却联络广东的旧桂系头目沈鸿英和滇军将领杨希闵,计划几家合力吞下两广。唐继尧自以为“借道伐粤”是一步妙棋。
李宗仁接到唐继尧的信后,心中半信半疑。他派出亲信参谋孙华佛前往昆明探查虚实。孙华佛回来后报告,唐继尧排场很大,连卫兵都挂少将军衔,但办事全凭个人喜怒,政务军务一片混乱。李宗仁由此判断,唐继尧外强中干,所谓许诺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看透了对方,不代表自己危险的处境就会消失。李宗仁和黄绍竑此刻面临的局面十分严峻,唐继尧从云南、贵州派出的南北两路大军,总兵力约五万人,而桂军倾尽全力,只能集结一万五千人。内部也有声音主张接受唐继尧的条件,暂时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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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黄二人经过密商,认清要害,一旦借道,广西必将落入唐继尧之手。他们最终作出冒险决定,拒绝唐继尧,全面投向广州国民政府。
一九二五年二月,广州政府用“以滇制滇”策略,派出反唐继尧的滇军流亡部队,范石生的滇军第二军约一万多人组成“定滇军”入桂支援。但这支军队纪律涣散,士兵多吸大烟,沿途强买强卖,引起老百姓不满。尽管如此,新桂系只能依靠流亡滇军这些兵力,插在南北两路滇军之间,形势千钧一发。
南路战斗率先打响。二月底,龙云率约三万滇军,从百色、靖西一线进入广西。沿途没有遇到激烈抵抗,二月二十五日轻松占领南宁。滇军先头部队继续东进,到达宾阳。桂军将领伍廷飏按事先部署,避免正面决战,且战且退,以拖延时间,等待黄绍竑和范石生联军在贵县集结。
这一拖便到了三月。黄绍竑和范石生完成集结,马上西进反击。双方在宾阳附近的高田、昆仑关一带交战,龙云因突进过快,担心后路被断,仓皇把全部兵力撤回南宁城内。战局由此转变,从滇军长驱直入,转为双方在南宁城下的攻防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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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路陷入僵局时,北路战事却骤然紧张。唐继尧派其弟唐继虞任总指挥,率北路军从贵州进攻广西。唐继虞外号“唐三瞎子”,能力平庸。他所部行动迟缓,直至五月才进到柳州并展开围攻。柳州守军兵力薄弱,城池危在旦夕。
关键时刻,黄绍竑作出重要决策。得知柳州告急,他马上秘密离开南宁前线,星夜赶回。他急令正和龙云对峙的伍廷飏等部回援,会同柳州守军,集中力量反击围柳州城的滇军。滇军前锋吴学显因连胜而骄,没有料到桂军敢主动出击,顿时溃败。
唐继虞见势不妙,把主力收缩到沙浦一带固守。白崇禧用兵神速,抢先占领沙浦附近的制高点马头山。黄绍竑另派部队迂回到滇军后方,完成致命一击,炸毁沙浦河上唯一的浮桥。总攻开始后,滇军大乱,退到河边发现桥已断。士兵争相逃命,溺死者无数,河面漂满尸体。
沙浦一战,滇军伤亡、被俘超过四千人。唐继虞仅率五六千残兵逃回云南。唐继尧寄予厚望的北路大军,就此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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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惨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困守南宁的龙云耳中。但龙云在南宁城里的日子已极为艰难。此前,他曾和前来增援的胡若愚部会合,在南宁城外二塘击退过范石生和黄绍竑的进攻。然而此后战事再也没有进展。
而真正摧垮滇军的是两种无形之力。首先是政治上的打击。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孙中山去世。唐继尧竟在三月十八日于昆明通电就任副元帅。广州国民政府马上严词声讨,斥其篡位。入桂滇军由此从“建国联军”沦为名不正言不顺的叛军,在道义上就陷入被动。
而第二个原因最可怕的是瘟疫。当时南宁湿热,军中疟疾、霍乱蔓延,缺医少药,病死者逾千。龙云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药,看到士卒不断倒下,全军士气彻底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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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崇禧在柳州大胜后,并没有急于强攻收复南宁。他采取了攻心的手段,特意从沙浦俘虏中挑选百余名云南籍士兵,由一名桂军军官带领,押送到南宁城下。这并不是简单的释放。当这些垂头丧气的滇军俘虏进入南宁,本身就是北线滇军失败的证据,进一步打击了南宁城中滇军的士气。
白崇禧还让军官捎去那封“客气”的信函。龙云收到这份“礼物”,耻辱远多于愤怒。战局至此,败局已定,颜面尽失。白崇禧以此明确告知龙云及守军,你们北线大军已全军覆没,此事人尽皆知,你们的生死,现在全看我的意愿。与此同时,桂军进一步收紧包围,牢牢卡住龙云撤回云南的退路。
龙云明白,坚守唯有死路一条。一九二五年七月七日夜,他率残部弃城,沿左江向西撤退。李宗仁命令大将俞作柏率军猛追,本可全歼这支溃军。
然而追击途中发生意外。俞作柏听闻滇军在龙州遗落大批没有来得及运走的烟土,竟擅自改变追击路线,转往龙州抢夺烟土。这一贪念彻底打乱了追击部署。龙云残部由此获得喘息之机,最终经过靖西逃回云南。
此战龙云虽惨败,但骨干军官和部队班底大致保存。反观他上司唐继尧,因这场赔光家底的惨败,实力和威望一落千丈。这场失败如同掏空了唐继尧的统治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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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宁战役后期,滇军范石生向李宗仁、黄绍竑提出,希望桂军帮助他一起反攻云南,取代唐继尧。但李、黄认为桂军此时自身力量不足与滇军抗衡,且不愿深入云南,这个计划没有能够实现。
几年后,龙云联合胡若愚等人在昆明发动兵变,推翻唐继尧,自己登上“云南王”之位。一场刻骨铭心的失败,竟阴差阳错为他铺就了上位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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