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史馆深处只亮着一盏孤灯。
青年史官唐涵蓄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再次提笔。
冰凉的笔杆触感让他精神稍振,面前摊开的是厚重的先帝实录。
他负责誊抄其中部分章节,这是史馆令魏建军亲自交代的差事。
窗外细雨淅沥,更显屋内死寂,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笔锋正行至记载先帝慧妃病殁的段落,异变陡生。
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毛笔,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
笔头掉落,在刚写下的字迹上重重一磕。
未干的墨迹随之诡异晕开,迅速吞噬了那几行小楷。
最终在纸上形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仿佛一只窥视的眼。
唐涵蓄心头一震,寒意顺着脊柱爬升。
他清晰地记得,恩师魏建军白日里意味深长的叮嘱。
“涵蓄,抄录旧录,务必心静如止水,所见皆云烟。”
此刻,这团突兀的墨晕,却像一声无声的惊雷。
炸响在这沉寂的雨夜,也炸响在他试图平静的心湖深处。
他低头细看那段被墨迹污损的文字,隐约觉得笔墨色泽略新。
似乎与前后文并非同一时期所书,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仿佛催促着他去探寻墨晕背后的秘密。
而那秘密,似乎正沉睡在宫廷幽深的往事里,带着危险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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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丝敲打史馆的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淅沥声。
已是三更时分,偌大的史馆阁楼只剩下唐涵蓄一人。
灯盏里的火苗被门缝渗入的冷风吹得微微摇曳。
将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之上。
那些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承载着王朝百年的记忆与尘埃。
唐涵蓄搁下笔,轻轻呵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
春寒料峭,尤其是这雨夜,寒气更是无孔不入。
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唯有远处宫墙角楼上悬挂的灯笼,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像是一只窥探着这片寂静天地的独眼。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先帝实录上。
这是一卷关于先帝在位中期的记载,纸质已然泛黄。
但墨迹依旧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魏史馆令将誊抄这部分实录的任务交给他时,神情颇为肃穆。
“涵蓄,你素来心细,笔力也稳,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
他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修史工作。
史官生涯,本就是与故纸堆为伍,需耐得住这清冷与寂寞。
他喜欢这种寂静,能让人沉下心来,与历史对话。
再次提起笔,蘸饱了墨,小心地控制着笔锋的走向。
力求每一个字都与原卷一模一样,这是史官的基本操守。
实录的文字简洁而克制,记录着帝王的言行与朝堂的变迁。
然而,在这平静的叙述之下,他似乎总能感受到暗流的涌动。
权力、欲望、阴谋、温情,都被浓缩在这工整的字句里。
抄到关于先帝后宫嫔妃日常起居的段落时,他速度稍缓。
这些记载往往琐碎,却偶尔会透露出一些耐人寻味的细节。
比如,某位妃嫔为何突然失宠,另一位皇子为何早年夭折。
历史的真相,有时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角落。
他的笔尖流畅地移动着,一行行清隽的小楷在纸上浮现。
忽然,一阵更强的冷风从窗隙钻入,灯焰猛地一跳。
险些熄灭,室内光影随之剧烈晃动,阴影幢幢。
唐涵蓄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灯盏,待火焰稳定,才松了口气。
若灯灭了,在这漆黑一团的雨夜里找寻火折子也是麻烦。
他定了定神,继续专注于笔下的工作,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
白日里魏建军嘱咐他“心静如止水”时,眼神似乎别有深意。
那不像是对一项普通工作的例行提醒,倒更像是一种告诫。
难道这卷实录之中,藏着什么需要特别“静心”面对的内容?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端的猜想,告诫自己莫要胡思乱想。
史官的第一要义是客观记录,而非主观臆测,这是恩师常说的。
笔锋继续前行,渐渐接近了记载先帝慧妃薨逝的章节。
关于这位慧妃,唐涵蓄所知甚少,只隐约记得她出身不高。
却颇得先帝一段时间的宠爱,育有一位公主,便是如今的静安公主。
而后便是盛年早逝,实录上记载的是“因病薨逝”,寥寥数语。
相比其他妃嫔的记载,显得格外简略,甚至有些仓促。
他并未十分在意,后宫女子命运浮沉,本就寻常。
墨在砚台里轻轻研磨,发出细微均匀的声响,与雨声相和。
他再次蘸墨,凝神静气,准备开始抄录这一段。
笔尖触及宣纸,落下第一个字,一切如常。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02
白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唐涵蓄的脑海,挥之不去。
那时天色尚早,阳光透过史馆高窗,洒下斑驳的光柱。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
魏建军将他唤至存放实录的内室,屏退了左右。
内室更加幽静,只有书架林立,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纸香。
魏史馆令年近花甲,鬓角已然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澈。
他抚摸着那卷先帝实录的封皮,动作轻柔,如同抚摸珍宝。
“涵蓄,这批实录的誊抄工作,就交由你来负责。”
唐涵蓄躬身应道:“学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恩师所托。”
魏建军点了点头,却并未立刻将实录递给他。
而是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书架,望向遥远的地方。
“尤其是其中关于先帝后宫的一些记载,”魏建军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寂静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抄录时,务必心静如止水,所见皆云烟,勿起波澜。”
唐涵蓄当时微微一怔,觉得恩师这话说得有些突兀。
修史之人,讲究的便是客观冷静,不为外物所扰。
恩师为何要特意强调“心静”,强调“所见皆云烟”?
他抬头看向魏建军,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
但魏建军已然恢复了平日那种沉稳持重的表情。
只是将那卷厚重的实录郑重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记住我的话便是,夜深抄录,更需凝神静气。”
说完,魏建军便转身走向书架深处,留下一个略显沉重的背影。
唐涵蓄捧着实录,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
他与魏建军相识多年,亦师亦友,深知其为人。
魏建军并非故弄玄虚之辈,此言必定有所指。
如今在这雨夜孤灯下,回想起白日的对话,那丝疑惑再次浮现。
“心静如止水……所见皆云烟……”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笔下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史馆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风声依旧呜咽。
像是有什么人在低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他甩了甩头,试图将杂念抛开,专注于眼前的文字。
实录的记载平铺直叙,正符合史家笔法,不掺杂情感。
然而,当他抄录到慧妃薨逝前的一些日常记录时。
隐隐觉得笔触之间,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凝滞感。
仿佛书写之人,在下笔时曾有过片刻的犹豫或挣扎。
这只是他的一种直觉,并无实据,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继续往下抄写,距离那段关于慧妃病殁的记载越来越近。
不知为何,心头竟生出些许莫名的不安,如同暗流涌动。
他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试图让有些躁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恢复古井无波的状态。
目光扫过桌角那盏油灯,火苗稳定地燃烧着。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书案,也笼罩着那卷摊开的实录。
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
上面的字迹,如同历史的刻痕,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他重新提起笔,蘸墨,笔锋再次落在纸上。
沙沙的书写声,与窗外渐弱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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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笔锋稳健,一行行字迹在唐涵蓄笔下流淌而出。
已然抄录到实录中记载慧妃病情加重的那几页。
文字依旧简洁,描述着御医如何诊视,汤药如何进奉。
以及先帝曾数次亲临探视,以示恩宠云云。
这些都是宫廷记录的惯例,并无甚稀奇之处。
唐涵蓄的心神渐渐完全沉浸其中,手下笔走龙蛇。
很快,便到了记载慧妃薨逝的具体段落。
“×年×月×日,慧妃李氏,疾甚,薨于长春宫……”
他的笔尖顺着文字的轨迹移动,写下“薨于”二字。
正准备接下去写“长春宫”时,异变就在这一刹那发生。
握在手中的那支紫毫毛笔,笔杆部位毫无征兆地。
发出“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脆响。
随即,他感到手中一轻,毛笔自中间整齐地断裂开来。
上半截笔杆连同笔头,倏然坠落,正正砸在刚写就的字上。
饱满的笔头沾染着浓墨,在“薨于长春宫”几个字上重重一磕。
未干的墨迹被瞬间破坏,墨汁以惊人的速度晕染开来。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扩散,不受控制。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就吞噬了那行小楷。
形成一团硕大、浓黑、边界模糊的墨晕。
牢牢地占据着宣纸的中心,触目惊心。
唐涵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半截残笔,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墨晕,瞳孔微微收缩。
心跳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撞击着胸腔,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
笔怎么会突然断了?而且断得如此蹊跷,如此整齐?
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精准地从中切断一般。
还有这墨晕,晕开的速度和范围,都透着诡异。
仿佛是那纸上的文字本身,在抗拒被再次抄录。
他下意识地抬头四顾,史馆内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层层叠叠的书架,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窗外风雨声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静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定了定神,他放下那半截残笔,伸手想去抚平纸张。
指尖触及纸面,那团墨晕依旧湿润,粘稠冰凉。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沾染了墨迹的那页纸揭下。
然而,墨汁已经渗透纸背,在下方的纸上也留下了印痕。
这页抄录,算是彻底毁了,需要重新来过。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那团墨晕下的原文吸引。
因为墨迹的晕开,原本被覆盖的实录原文显露出来。
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正是关于慧妃薨逝的记录。
他凑近灯盏,仔细辨认着那些被墨迹晕染前的字迹。
忽然,他发现了之前未曾留意到的细微之处。
这段记载慧妃死因的文字,墨色似乎比前后文略新一些。
笔迹虽然极力模仿,但起笔收笔的细微处,仍有些许不同。
就像是……后来补录上去的,覆盖了原本的某些内容?
这个念头一起,唐涵蓄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若真如此,那原本的记录是什么?为何要被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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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唐涵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
他先将那页被墨迹污损的宣纸轻轻挪到一旁。
然后取出一张新纸铺好,重新润笔、蘸墨。
然而,当他试图再次抄录那段文字时,手却有些不听使唤。
指尖微微颤抖,导致落笔的第一个字就显得有些歪斜。
他不得不停下来,再次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
作为一名史官,冷静和客观是必须具备的素养。
岂能因为一支笔断裂,一团墨晕,就如此失态?
他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这或许只是一个巧合。
笔杆或许早已有暗裂,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断裂。
墨汁饱满,滴落晕开,也是常见之事。
至于笔墨新旧之别,也可能是自己多心。
光线昏暗,眼神恍惚,看错了也未可知。
然而,理智的分析却难以完全压下心底滋生的疑虑。
尤其是联想到魏建军白日里那番意味深长的叮嘱。
“心静如止水,所见皆云烟……”
难道恩师早已料到,抄录这部分内容时会遇到不寻常之事?
他定了定神,再次提笔,这一次手腕稳了许多。
他决定跳过那段关于慧妃薨逝的具体描述。
先抄录后面的内容,待心绪完全平静后再回头补上。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声再次响起,却似乎失去了之前的流畅。
他的心思,已然无法完全集中在文字本身。
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团浓黑的墨晕。
那墨晕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又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无声地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诡异一幕。
他加快速度,将后续一些不甚重要的章节快速抄录完毕。
然后,他放下笔,再次拿起那卷先帝实录原件。
直接翻到记载慧妃事迹的部分,逐字逐句地仔细审视。
越是细看,那种违和感就越是明显。
记载慧妃得宠时的文字,笔墨酣畅,细节丰富。
而到了她病重乃至薨逝的部分,则陡然变得简略、干涩。
尤其是“因病薨逝”这个结论性的陈述,笔触尤为谨慎。
与其他妃嫔去世时相对详细的病情描述相比,显得格外突兀。
而且,正如他之前隐约感觉的那样。
这几行字的墨色,确实与上下文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若非他长年与古籍打交道,对笔墨纸张极为敏感。
恐怕也很难觉察到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同。
这绝非刊印时的正常色差,更像是后来添补的笔迹。
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何要修改或覆盖原始的记录?
修改的目的,是想隐藏什么?慧妃的死,难道另有隐情?
一个个疑问,如同气泡般从心底冒出,越来越多。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像是在催促。
唐涵蓄望着跳跃的灯焰,心中已然做出了决定。
他要弄清楚,这笔断墨晕的异象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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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翌日清晨,雨歇天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史馆。
唐涵蓄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早早来到史馆,将昨夜抄录的稿件整理好。
包括那页被墨迹污损的纸张,他也小心地收了起来。
心中反复思量着,该如何向恩师魏建军提及昨夜之事。
直接说明笔断墨晕的异象,是否显得过于玄怪?
但若隐去不提,又觉得辜负了恩师之前的暗示。
正在踌躇间,魏建军已然迈步走进了史馆。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神色平静如常。
目光扫过唐涵蓄案头整理好的文稿,微微颔首。
“涵蓄,昨夜抄录可还顺利?”魏建军语气平淡地问道。
唐涵蓄心中一动,起身恭敬行礼:“回恩师,基本顺利。”
他略一迟疑,还是决定如实相告,但措辞需谨慎。
“只是……昨夜抄录至先帝慧妃薨逝一节时,发生了件怪事。”
魏建军正准备去取书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他。
眼神平静,但唐涵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微光。
“哦?何种怪事?”魏建军的声音依旧平稳。
“学生所用的那支紫毫笔,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
唐涵蓄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不带渲染。
“笔头落于纸上,墨迹晕开,污了刚写好的字迹。”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魏建军的反应。
魏建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他走到唐涵蓄案前,目光落在那叠文稿上。
“笔用久了,难免损耗,断裂也是常事,不必挂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的安慰。
但唐涵蓄却注意到,魏建军的视线在那团墨晕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凝重,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恩师,”唐涵蓄趁势低声问道,“学生觉得,实录中关于慧妃之死的记载,笔墨似乎较新,似有补录之嫌?”
此言一出,史馆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魏建军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
那眼神如同实质,让唐涵蓄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随之下降了几分。
魏建军紧紧盯着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这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唐涵蓄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魏建军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涵蓄,”他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史官之责,在于记录。”
“然,宫闱之事,幽深似海,有些波澜,非我等所能窥探。”
“记住,止于所当止,勿要因好奇之心,惹来无妄之灾。”
说完,魏建军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告诫之意。
随即,他便转身走向内室,不再给唐涵蓄任何发问的机会。
唐涵蓄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
恩师的反应,几乎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段记录确实有问题,而且牵扯甚大,连恩师都讳莫如深。
“止于所当止……无妄之灾……”
这分明是警告他不要再深究下去。
可是,越是如此,唐涵蓄心中探究的火焰,反而燃烧得越旺。
历史的真相,难道就因为可能存在的“无妄之灾”,而被掩盖吗?
06
魏建军的警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唐涵蓄的心湖。
非但未能平息涟漪,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表面上依旧每日在史馆整理典籍,誊抄文书。
举止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
但暗地里,他开始利用整理旧档的机会,留意与慧妃相关的蛛丝马迹。
史馆藏书浩如烟海,除了官方修订的实录、正史。
还有大量未经整理的起居注、官员笔记、零散档案。
这些边缘史料中,有时反而会保留一些被正史忽略的细节。
他不敢大张旗鼓地查找,只能借着整理分类的名义。
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小心翼翼地翻检、寻觅。
这项工作繁琐而耗时,且不能引起他人的注意。
几日下来,收获甚微,关于慧妃的记载少得可怜。
仿佛这个曾经存在过的妃嫔,被人有意无意地遗忘和抹去了。
正史中仅有寥寥数语,野史杂记中也罕有提及。
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毕竟,慧妃曾育有公主,按照惯例,母凭子贵。
即便不得善终,史书上也应留有更多记载才对。
这种异常的“干净”,反而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这一日,他在整理一批先帝晚年的地方官员进奏副本时。
无意中发现了一封来自江南织造府的例行请安折子。
这类折子内容千篇一律,本无甚价值。
但折子的末尾,附带的几句闲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织造在闲话中提及,听闻静安公主近日深居简出。
为生母慧妃娘娘祈福诵经,孝心可嘉,云云。
静安公主周诗琪,正是慧妃所出的那位公主。
折子的日期,是大约一年之前。
唐涵蓄心中一动,静安公主近年来的确异常低调。
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关于她的消息少之又少。
官方的说法是公主身体欠安,需要静养。
如今看来,这“静养”或许另有缘由。
是在为生母祈福?还是……因慧妃之事受到了某种影响?
甚至,她是否知道一些关于她母亲死亡的真相?
这个念头让唐涵蓄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一位深居简出的公主,一个被刻意模糊的妃嫔之死。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小心地将那封奏折副本的内容记在心里。
然后将其混入其他待整理的文档中,不留痕迹。
接下来的几天,他更加留意任何与静安公主相关的信息。
但收获依旧寥寥,这位公主如同她的封号一般。
静默地生活在宫苑深处,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然而,唐涵蓄有一种直觉,解开慧妃之谜的钥匙。
或许,就握在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静安公主手中。
只是,他一个区区史官,如何才能接触到深宫中的公主?
这无疑是一条充满荆棘且希望渺茫的路。
但他并未放弃,依旧每日在故纸堆中耐心寻找。
期待着能发现更多被时光尘埃掩盖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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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线索的突破,来得有些意外。
那是在整理一批即将移送库房封存的陈旧档案时。
唐涵蓄在一个破损的木匣底部,发现了几页残稿。
稿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字迹潦草。
似乎是某位史官随手记下的草稿或笔记,未被收录正史。
他本欲将其与其他废稿一同处理,但目光扫过内容时。
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残稿上,赫然出现了“慧妃”、“长春宫”等字样!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小心地将那几页残稿取出。
走到僻静处,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阅读。
稿纸残缺不全,语句时有断续,但关键信息仍在。
“……是夜,长春宫喧哗,似有争执……御医未至……”
“……曹公公亲至,屏退左右……次日乃告薨……”
“……非病也,然上下缄口,实录亦改……”
落款处,有一个模糊的签名,依稀可辨是“吴仁德”三字。
吴仁德!唐涵蓄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大约十年前告老还乡的一位老史官,性情颇为耿直。
据说他离宫时,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得到丰厚的赏赐。
反而有些仓促和冷清,当时还引得一些同僚私下议论。
难道吴老离宫,与他知晓慧妃之死的真相有关?
残稿中的信息,虽然零碎,却足以在唐涵蓄心中掀起巨浪。
“非病也”、“曹公公亲至”、“实录亦改”……
这几乎直指慧妃之死并非实录所载的病故!
而那个“曹公公”,当朝能有如此权势、可称“公公”者。
除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曹睿,还能有谁?
曹睿权势熏天,深得当今圣上信任,把持内廷多年。
若慧妃之死真与他有关,那掩盖真相、修改实录。
对他而言,恐怕并非难事。
这残稿,就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闪电。
瞬间照亮了重重迷雾,却也显露出迷雾后更深的黑暗。
牵扯到曹睿这等人物,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恩师魏建军的警告言犹在耳,“无妄之灾”绝非虚言。
唐涵蓄握着那几页轻飘飘的残稿,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迅速将残稿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其凑近灯焰。
稿纸很快被点燃,化作一小团跳跃的火焰,旋即成为灰烬。
不能留下任何实物证据,这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可能的线索。
灰烬落下,唐涵蓄的心却无法平静。
吴仁德……这位老史官,如今是否还在世?
他告老还乡,是回了江南老家,还是别处?
或许,找到他,就能得到更确凿的信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尽管知道前路危险,但探寻历史真相的渴望。
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驱使着他。
他必须去找到吴仁德,问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08
接下来的几日,唐涵蓄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里,却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吴仁德的下落。
他不敢向史馆的同僚明问,只能旁敲侧击。
借着讨论前辈史官著述的机会,提及吴仁德的名字。
大多数年轻史官对这位早已离宫的前辈知之甚少。
只有一位年长的书吏,在闲聊时无意中提起。
说吴老归隐后,似乎就住在京郊不远的清河镇。
具体住处不详,只听说他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往来。
得到这个模糊的信息,唐涵蓄已然心满意足。
清河镇不算大,仔细探访,总能找到线索。
他寻了个休沐的日子,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衫。
早早出了门,雇了辆不起眼的骡车,往清河镇而去。
一路上,他格外留意是否有人跟踪,所幸并未发现异常。
清河镇距离京城约莫三十里,骡车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显得宁静而朴素。
唐涵蓄并未直接打听吴仁德的住处,那样太引人注目。
他假扮成游学的书生,在镇上的茶摊、酒肆闲坐。
留意着往来行人的交谈,希望能听到些有用的信息。
直到午后,他才在一间简陋的茶棚里,听到两个老者在闲聊。
提及镇西头住着一位“吴老先生”,曾是京城里的官儿。
学问很大,但脾气有些怪,不喜欢被人打扰。
唐涵蓄心中暗喜,付了茶钱,不动声色地往镇西走去。
镇西靠近山脚,人烟更为稀少,只有几户散落的人家。
他按照茶棚老者的模糊描述,找到了一处竹篱环绕的院落。
院门紧闭,院内静悄悄的,似乎无人居住。
唐涵蓄犹豫片刻,还是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等了许久,就在他以为无人在家,准备离开时。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是一位老仆,眼神浑浊,警惕地打量着他。
“请问,吴仁德吴老先生可住在此处?”唐涵蓄恭敬地问道。
老仆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这里没有什么吴先生,你找错了。”
说完,便要关门。
唐涵蓄急忙伸手抵住门,压低声音道:“老丈,我并无恶意。”
“晚辈唐涵蓄,在史馆任职,有些关于先帝实录的疑问。”
“特来向吴老先生请教,事关重大,还望通传。”
听到“史馆”、“先帝实录”几个字,老仆的动作顿住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再次仔细打量唐涵蓄。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你等着。”
门被轻轻关上,院内传来蹒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唐涵蓄站在门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能否见到吴仁德。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再次打开。
老仆示意他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院落不大,收拾得却十分整洁,几丛翠竹随风摇曳。
正屋的门帘掀开,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清明。
正是唐涵蓄在史馆旧档画像中见过的吴仁德。
吴仁德看着唐涵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史馆的人?”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辈唐涵蓄,见过吴老。”唐涵蓄深深一揖。
吴仁德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屋说话,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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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榻一书架而已。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墨香。
吴仁德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唐涵蓄坐在榻沿。
老仆奉上两杯清茶后,便默默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魏建军让你来的?”吴仁德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唐涵蓄微微一怔,摇头道:“并非恩师所遣,是晚辈自作主张。”
“哦?”吴仁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道。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唐涵蓄听出他话中的告诫之意,与魏建军如出一辙。
但他既然来了,便不打算空手而归。
他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地看着吴仁德。
“吴老,晚辈无意冒犯。只是近日抄录先帝实录,至慧妃之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吴仁德的反应。
果然,听到“慧妃”二字,吴仁德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虽然动作细微,却被唐涵蓄敏锐地捕捉到了。
“晚辈遇到些许异状,又偶然见到吴老留下的几页残稿。”
“心中疑惑难解,故冒昧前来,只求吴老能为晚辈解惑。”
“慧妃娘娘之死,实录所载‘因病薨逝’,是否属实?”
最后这个问题,他问得极为直接,目光紧紧盯着吴仁德。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吴仁德沉默着,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他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许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既然找到了这里,看到了那残稿,便是天意吧。”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慧妃……她不是病死的。”
短短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唐涵蓄耳边炸响。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知情人口中证实,依然震撼。
“那一夜,长春宫……唉……”吴仁德摇了摇头,似不忍回忆。
“曹睿带人闯入,与慧妃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具体所为何事,老朽亦不完全清楚,只知与一桩旧案有关。”
“当晚,慧妃便‘薨’了。御医是事后才被叫去的。”
“先帝当时……或许是有心无力,或许是另有考量。”
“最终,此事被压了下来,实录也被修改,成了病逝。”
吴仁德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老朽当年因不愿完全依从上方之意修改记录,备受排挤。”
“最终只能借口年老体衰,告老还乡,苟全性命于此。”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在唐涵蓄身上,带着深深的告诫。
“年轻人,真相有时如同烈火,知道的越多,越容易引火烧身。”
“曹睿权势滔天,心狠手辣,你今日来访,恐已引起注意。”
“听老朽一句劝,回去吧,忘了慧妃,忘了你今天听到的话。”
“安安分分做你的史官,有些历史,就让它彻底沉睡吧。”
唐涵蓄心中巨震,吴仁德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
这不仅是一桩宫廷秘辛,更牵扯到当今最有权势的宦官。
然而,一股不屈的劲头,却从他心底升起。
历史的真相,难道就因为强权的掩盖,而永埋尘埃吗?
他正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吴仁德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不好!快走!”
10
唐涵蓄心中一惊,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吴仁德猛地推向屋后。
“从后窗走,快!穿过竹林往山里跑!”吴仁德疾声道,脸色苍白。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了粗暴的撞门声和呵斥声。
“官差办案,开门!”
唐涵蓄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爬上后窗,跃入屋后的竹林。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吴仁德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
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缓缓走向前院。
唐涵蓄一咬牙,转身钻入茂密的竹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上跑去。
身后,传来院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厉声的盘问。
他不敢停留,拼命向山林深处奔跑,心脏狂跳不止。
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吴老危险了!那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曹睿的势力,竟然如此无孔不入,自己刚找到吴仁德。
他们后脚就追了过来,行动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
他在山林中躲藏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才敢小心翼翼地绕道返回京城,一路上心惊胆战。
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时,已是深夜。
他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吴仁德最后的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是认命?是解脱?还是……
他不敢细想,只希望吴老能平安无事。
然而,翌日一早,一个噩耗便隐隐传来。
说是京郊清河镇一位归隐的老者,昨夜家中遭了贼。
不幸遇害,官府正在追查云云。
消息语焉不详,但唐涵蓄听到时,如坠冰窟。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遇害的老者,就是吴仁德!
是因为自己的拜访,才给吴老招来了杀身之祸!
内疚、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曹睿!这一定是曹睿杀人灭口!
就在唐涵蓄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绝望之时。
一天夜里,他回到住处,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他警惕地打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清秀:“唐史官敬启:闻君探询旧事,心有所感。
若欲知真相,三日后酉时,城西废弃的玄妙观后园一见。
静安。”
静安!静安公主周诗琪!
唐涵蓄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竟然主动联系了他!
是陷阱?还是转机?
他看着那清秀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那位传闻中柔弱公主的形象。
最终,探寻真相的决心压过了恐惧。
三日后,酉时,玄妙观。
他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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