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初春,太行深山的雪还未化尽。夜色里,八路军后方救护所炉火微弱,旅长周希汉正弯腰为一壶滚水添柴。寒风灌进窑洞,他抬头搓手,忽然想起远在山西运城教书的“柴英”——那是妻子周璇尚未改名时的旧称。两人结婚才两天便分离,夫妻缘分似乎由战争的枪声支配。身旁的警卫员悄声问:“旅长,真不去信一封?”周希汉摇头,低声回道:“前方枪炮没停,后方消息少一点,才是对她的照顾。”话音未落,他又提起水壶,转进忙碌的通道。
时间拉回到1941年秋。那次在太岳区政训班小礼堂,两排简易长凳间坐着几十位文化教员。身材不高的女讲师柴英用硬笔字在黑板写下“统一战线”五个大字,讲课逻辑清晰,嗓音却透着倔劲。课间休息,周希汉掀帘进屋,与她短暂交谈,两人一拍即合;她敬重他的指挥艺术,他佩服她的学识与胆识。从那以后,战斗间隙的相互借书、讨论诗文,成了紧张岁月里难得的调剂。
周璇看重精神气质,原本更倾向与知识分子交往,可周希汉的经历俘获了她——14岁参加黄麻起义、洞房夜逃离旧式包办婚姻、仅靠一封书信与父亲诀别,这样的故事震住了她。1942岁末,两人在老区小村草屋内补办了婚礼。婚宴只一锅高粱米饭、一盘野菜,陈赓特意到场,开玩笑说:“周旅长这是抱着‘速战速决’的战术思想办喜事。”众人哄笑,气氛却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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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不给新婚任何缓冲。1943年春,周璇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行军途中,孩子相继被寒饿夺走。为了辨认,她曾用红白两条线分别绑在小腕上,而两根线最后也只剩下冰冷的颜色。埋葬那天,周希汉抄起铁锹,沉默无语。同行的卫生员悄悄记下他的眼神:没有掉泪,却比哭声更刺骨。
1946年7月,晋南解放战争出现罕见的酷暑。周希汉率十旅夜袭荣河县城,突击仅三小时便拿下城区。战后整编,旅部设在城东文庙。入城当晚,参谋提醒他:“荣河是夫人故里,要不要派人去找?”周希汉沉吟片刻,摆手道:“此地尚未稳固,国民党随时反扑。亲属关系先放一边。”同时,他向警卫排明确交代:“若有挑水送茶的乡亲,别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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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城门口真来了位挑水的老汉。布衣褴褛,汗珠顺着脖颈滚下,他却执意要把两桶清水挑进旅部。岗哨盘问,老人只憨憨地笑。水送到内院,周希汉正整理部署图。老汉抬眼细看,仍没敢贸然相认,便低声问一句:“长官是不是姓周?”空气停滞半秒。周希汉微愣,随即明白:岳父到了。两人从未谋面,靠的只是家书里出现过的“周希汉”三个字。院中无人,岳父紧张得双手发抖,周希汉立刻上前握住他:“柴先生辛苦了,赶紧歇歇。”虽是短句,礼数周到,不卑不亢。寒暄不过数语,岳父仍放不下心,反复确认作战计划不会曝光家人。周希汉叮嘱:“您若再来,仍以送水为名,部队绝不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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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天后,十旅移防。深夜,周希汉只带一名警卫,悄悄拜访岳父家。房屋低矮,他在昏暗油灯旁和家中长辈聊了不足一刻钟,又匆匆离去,脚步轻得似怕惊醒黑夜。“若有情况,用送水作暗号。”临别前,他重复那句再三斟酌的提醒。
战争继续。1948年冬,周璇怀着身孕随部队穿越黄河封锁线,子弹擦肩,激流漫踝。她咬紧牙关,只想着肚里孩子能否平安。次年三月,三儿子出生,却因营养不良如猫般瘦弱。奶水告急,周璇在集镇匆匆雇了一位声称“奶量充足”的妇人。不料孩子吃奶即呕,哭声嘶哑。她心生狐疑,追问下才知此人是投靠日伪的翻译官家眷,试图用“带路”为自己找条生路。阴谋戳破,她仓促将人辞退,沿街向老乡讨羊奶米汤,硬是把孩子带回太岳根据地。孩子的小名,周璇索性唤作“奈何”。
淮海、渡江两大战役期间,周璇带着大儿子太安、二儿子太阳随后勤船队南下。一次夜渡长江,风浪陡起,两兄弟从弹药箱上翻落水中。会水的战士连夜打捞,抢救半宿才有呼吸。战役结束,周希汉仍在前线。他得到“孩子已救”消息,却不敢彻底相信,只能埋头指挥云南追歼。当部队行进滇中,他因积劳成疾高烧不退。周璇带着两个孩子赶来探望,刚踏进营地帐篷,周希汉便撑起病体,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沙哑地反复念:“活着,真好。”那一夜,他的烧神奇退去,医务所记录曰:心理因素显效。
1950年秋,朝鲜战事骤急。临行前夕,周璇突然产痛。简易产房里没有专业接生员,周希汉脱下野战外套,握剪刀裁断脐带,动作生硬却稳妥。孩子出生时嚎哭有力,他取名“抗援”。1954年,家中新添女儿,夫妇俩思来想去,只想叫她“娇娇”,因为多年漂泊,终于得来这份珍贵的温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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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行雪夜到锦州雨幕,再到朝鲜冰原,周希汉与周璇数次生离死别;岳父那挑清水的竹扁担,却成了两条战线上最互信的纽带——家国之间,只留一句朴素的话:“如有提水的老乡来,不要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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