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春天,44岁的幺舅躺在康定殡仪馆的冷柜里,军绿色帆布包和格子伞是他仅有的随葬品。
这个能给高中生讲物理题的农民工,最终没能算准自己的命运轨迹,宝蓝色皮卡撞向折多山的那棵云杉时,他怀里还揣着给小女儿买的发卡,幺舅1974年生在川东丘陵,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调皮是出了名的。
记得我小时候去外婆家,总能看到他被外公追着打,可奇怪的是,他挨揍时手里还攥着物理课本。
村里人都说这娃脑子好使,解开过镇上中学老师都犯难的力学题,可谁也没想到,这个天才最后会靠卖力气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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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夏天,幺舅揣着县高中录取通知书走了40公里山路,他每天要徒步往返四趟,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有四个小时。
借住在县城亲戚家的储物间,粮食得自己带,常常饿着肚子做题,即便这样,第一次月考他还是考了全班第三。
爷爷当时是村支书,按理说该帮衬幺舅,可他把钱都给了大伯家盖房,幺舅每月的生活费只有其他同学的三分之一。
我妈偷偷塞给他的粮票,他总省着一半寄回家,有次我去县城,看见他蹲在墙角啃冷馒头,面前摊着的英语课本都翻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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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幺舅突然回了家,他说学费在路上掉了,外婆气得直哭,可谁都知道那是借口。
后来才听说,他英语总是不及格,城里同学嘲笑他的口音,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实在撑不住了,18岁的他背着帆布包走出校门时,书包里还装着那本翻烂的物理习题集。
1993年春节刚过,幺舅跟着同乡去了广东,拉链厂的机器没日没夜地转,他的右手被齿轮卷进去,老板塞了五百块就让他走人。
回村养伤时,他还笑着跟我说,"机器不认人,可比物理题简单多了。,2003年在西藏打工时,他被高压电击中,昏迷了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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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工友联系镇中学,说答应给学生讲的电磁学还没讲完。
我去医院看他,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却在给我画电路图,说这里的接法能省三分之一的电。
36岁那年,幺舅入赘到邻村,舅妈带着两个女儿,他把工资全交出来,自己只留抽烟的钱,小女儿出生后,他更拼了,主动申请去
2010年塌方时,他硬是把想冲进去救人的木里县的隧道工程,姐夫拽了回来,自己的腿却被落石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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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正月十六,同村的大力来叫幺舅去康定工地,说那边工资高,能攒够三个孩子的学费。
幺舅本来不想去,可看着小女儿的书包,还是答应了,那辆宝蓝色皮卡是大力刚买的,司机驾照还在实习期,车上挤了五个人。
折多山的弯道又急又险,新手司机没把握住方向,车子直直撞向路边的云杉,坐在副驾驶的幺舅当场没了气息。
大力事后发起水滴筹,标题写着"工友遇难家庭困难",可赔偿款拖了十天,殡仪馆的费用还是我妈垫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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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拿着赔偿协议去法院,可对方说大力是监外执行,没钱赔。
70多岁的老人在法院门口哭了,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会修收音机、能讲物理题的小儿子,怎么就值这点钱。
2019年奶奶肺癌去世,临终前还攥着幺舅高中时得的奖状,二舅2021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工头跑了。
舅妈一个人打三份工,大女儿初中毕业就去了电子厂,去年我去看她们,小女儿把幺舅的物理课本藏在床底,说怕同学笑话爸爸是农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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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泛黄的书上,还留着他年轻时写的批注,"知识改变命运",幺舅的骨灰埋在折多山脚下,没立碑。
去年清明我去看,坟头长满了野草,山风刮过的时候,恍惚能听见他给学生讲题的声音,还有皮卡撞向大树的闷响。
这个在泥土里挣扎过、在工地上流血过的普通人,用44年的生命,给我们算了一道最难的题,其实我们都知道答案,只是没人愿意承认。
那些凌晨五点起床的农民工,那些在隧道里打手电看书的年轻人,他们不是败给了命运,是败给了我们视而不见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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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舅的帆布包还放在外婆家的阁楼上,里面的胃药和铅笔,都生了锈,那支铅笔的笔尖早已磨秃,却还固执地躺在泛黄的草稿纸旁,纸上的公式被岁月晕染得模糊不清。
外婆总说幺舅当年背着这个包走村串户教课时,帆布包带子磨得发白也不肯换。
如今包里的胃药片结着蛛网,像极了他在工地啃冷馒头时胃病发作的夜晚。
阁楼木梁上还挂着半截粉笔,是那年他给村里孩子补课,从教室顺回来准备给小女儿画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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