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重阳感怀
茱萸香冷菊初黄,独上危峰对夕阳。
万壑风来秋色老,一江云去雁声长。
曾随岱岳凌霄志,今共夔州泣露章。
莫道高寒无寄处,千寻塔上见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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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的风里与古人对望
岁岁重阳,今又重阳。秋意正浓,霜叶初染,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澄澈而肃穆的气息。登高望远,自古便是重阳节最富诗意的仪式。它不只是习俗,更是一种精神姿态——向高处行,向远处望,向深处思。
南朝梁人吴均在《续齐谐记》中记载了一则故事:汝南人桓景随仙人费长房游学多年。某年九月九日前夕,费长房告诫他:“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桓景依言,举家登山避祸。待傍晚归家,只见鸡犬牛羊皆暴毙。费长房闻之曰:“此可代也。”——牲畜替人承受灾厄。自此,九月九日登高、佩茱萸、饮菊酒之俗流传开来。后世《太平御览》等典籍转录此事,视其为重阳登高最早的文献源头。
最初,登高是为避祸;避祸,则求平安;平安,则延年益寿。久而久之,这一行为从驱邪禳灾的巫术意味,逐渐升华为敬老祈福、涵养心性的文化实践。然而,登高之意义,远不止于民俗层面。它更是一种哲学行动,一种对生命高度的自觉追求。
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是我们许多人童年最早背诵的诗之一:“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短短二十字,却道尽了登高的真谛——唯有不断向上,才能看见更辽阔的世界。这不仅是视觉的拓展,更是心灵的跃升。登高即超越,即打破眼前局限,在更高的维度审视自我与世界。这种精神,在盛唐诗人杜甫身上体现得尤为壮阔。
青年杜甫曾登泰山,写下千古名篇《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彼时的他,意气风发,胸怀天下。泰山不仅是一座山,更是他精神世界的支点。正是这份“凌绝顶”的豪情,支撑他在后来颠沛流离的岁月中,仍能以笔为史,写下“三吏”“三别”与《秋兴八首》,成就“诗史”之名。若无年轻时登临泰山所铸就的胸襟与格局,或许便难有后来那沉郁顿挫却气象万千的杜诗。
宋代王安石亦深谙登高之义。他在《登飞来峰》中写道:“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里的“最高层”,并非指官位之高,而是思想与境界之高。作为力主变法的“拗相公”,王安石深知改革之艰,但他坚信,只要立身于真理与道义的高处,便无惧浮云蔽日、谗言蔽听。士人之志,不在权位,而在“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登高,于是成为士大夫精神独立与思想清醒的象征。
然而,登高并非总是豪情万丈。高处不胜寒,越是登临高处,越能看清命运的荒凉与人生的孤寂。公元767年,距《望岳》已过三十余载,安史之乱后的唐朝满目疮痍,杜甫亦垂垂老矣。他流落夔州,贫病交加,在重阳节独自登台,写下被后人誉为“七律之冠”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昔日“荡胸生层云”的壮怀,如今化作“猿啸哀”“鸟飞回”的凄清;曾经“一览众山小”的睥睨,此刻只剩“独登台”的孤影。落叶如国运倾颓,江流似历史无情。诗人站在高处,不是为了俯瞰,而是为了直面——直面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渺小,直面生命在时间碾压下的脆弱。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悲怆中,杜甫完成了最坚韧的反抗:他没有躲进茅屋,没有沉沦于酒,而是登台而立,以诗为剑,以泪为墨,在绝望中书写尊严。这让我想起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明知巨石终将滚落,仍一次次推石上山。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战胜命运,而是在认清命运荒诞之后,依然选择站立。
与杜甫相似,陈子昂亦在登高中完成了一次灵魂的淬炼。公元696年,契丹叛乱,武则天遣建安王武攸宜出征,陈子昂以右拾遗身份随军参谋。他满怀报国之志,屡献奇策,却因武攸宜刚愎自用,反被贬为军曹。理想幻灭之际,他登上幽州台(即蓟北楼),面对苍茫天地,吟出震古烁今的《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全诗仅二十二字,却如一道闪电劈开时空。前无圣贤可追,后无来者可期,唯余一人立于浩瀚宇宙之中。这不是个人失意的哀叹,而是人类面对无限时空时共通的孤独感。陈子昂的泪水,不是软弱,而是觉醒——当人意识到自身之有限,反而获得了某种超越性的自由。从此,幽州台不再是一座楼,而成为所有孤独灵魂的精神高地。凡读此诗者,或可于庸常生活中抬头一望,看见那座矗立在存在旷野中的高台,从而挣脱琐碎与苟且,走向更深的自我。
今日之重阳,登高多成休闲之举。人们携老扶幼,登山赏秋,插茱萸、饮菊酒,祈福纳吉。这固然是对传统的温情延续,但若止步于此,则可能“身在峰峦,心陷尘网”。辛弃疾曾在《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中慨叹:“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登高之“意”,从来不在风景本身,而在登临者心中的丘壑与追问。
登高,是一种向上的姿态,是对平庸的拒绝,是对视野的拓展,更是对命运的凝视与回应。它可以是王之涣的进取,杜甫的悲悯,王安石的坚定,陈子昂的孤绝,也可以是我们每个人在人生某个节点上的自我超越。重阳登高,不只是脚踩山巅,更是心向高处。
在这个信息爆炸却精神扁平的时代,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登高”——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攀登,而是精神上的拔节。在喧嚣中静心,在浮躁中沉潜,在迷茫中仰望。唯有如此,方能在重阳的风里,与古人隔空对望,听见那穿越千年的低语:“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岁岁重阳,愿我们不止登高望远,更能登高明志,登高见性。在茱萸香里,在菊酒微醺中,让灵魂也走上那一层更高的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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