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世磊,今年45岁。
父亲在我三岁那年因为意外去世了,父亲去世两年后,母亲带着我嫁到了镇上一个摆摊修自行车的跛脚男人,名叫陈玉根。
我对生父的记忆,停留在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里。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抱着襁褓中的我,眉眼弯成了月牙。
母亲说,那是父亲出事前一个月拍的,那时他总说等我再大些,就带着我去村西的小河边学游泳。
可惜我刚三岁,父亲就因为意外去世了。那年我三岁,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记得母亲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手背上,烫得人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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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春天,母亲背着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风卷着槐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她轻声说:“世磊,咱们要去个新家,那里有个叔叔,还有个小哥哥,以后咱们就一起过日子了。”
我扒着母亲的肩膀,看见远处的土路上,两个身影正慢慢走来。
走在前面的男人腿脚有些不便,左腿落地时总比右腿慢半拍,手里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红布包。
他身后跟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男孩,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衫,手里攥着根柳条,看见我们就把柳条往身后藏,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来了。”
男人走到母亲面前,声音有些发紧,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我叫陈玉根,这是陈志鹏,我家老大。”
他把自行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身后的红布包,“志鹏说给弟弟带个见面礼,非要把他攒的玻璃弹珠都包上。”
继哥猛地把红布包往我怀里塞,转身就往男人身后躲,只露出半张脸偷看我。我打开布包,里面的玻璃弹珠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有透明的、翠绿的,还有颗嵌着彩色花纹的,是我从没见过的漂亮玩意儿。
继父的家在镇子边缘的老巷里,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搭着个帆布棚,底下支着个木头架子,摆满了扳手、螺丝刀和各种型号的车胎。
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石榴,像咧着嘴的小娃娃。
“以后这就是你俩的屋。”
继父推开东屋的门,里面摆着一张大木床,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上面印着“好好学习”四个红字。
继哥挠着头说:“我把靠窗的床让给你,早上能晒着太阳。”
晚饭是玉米糊糊配着炒青菜,继父总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扒拉着碗底的糊糊。
夜里我被尿憋醒,听见母亲在堂屋跟继父说话:“他叔,世磊这孩子怕生,以后要是不听话,你该说就说。”
继父的声音闷闷的:“孩子这么小遭了罪,咱们当大人的,多疼疼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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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天一早,我被院子里的叮叮当当声吵醒。趴在窗上往外看,继父正蹲在帆布棚下修自行车,陈志鹏蹲在他旁边递扳手。
见我醒了,继哥举着个白面馒头跑进来:“爹今早特意去镇上买的,热乎着呢。”馒头的麦香混着他手上的机油味,竟一点也不难闻。
那年冬天来得早,我还穿着母亲改小的旧棉袄,冻得直打哆嗦。一天放学回家,继哥把我拽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翻出件深蓝色的新棉袄:“爹昨天收摊后,带着我走了三里地,找裁缝铺给你做的。”
棉袄里絮着厚厚的棉花,领口缝着圈软软的绒布,穿上身时,暖意在胸口慢慢散开。
有天我跟邻居家的孩子打架,被推倒在泥地里,新棉袄蹭了大 片黑泥。
我哭着跑回家,继父正在修车,见我满身是泥,二话不说把我拉到水盆边,用肥皂一点点搓洗棉袄上的泥渍。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沾着黑黢黢的机油,可搓在棉袄上却轻得像羽毛。继哥蹲在旁边帮我擦脸,小声说:“下次他们再欺负你,我揍他们去,我比他们都高。”
开春后,继父的修车铺多了个小身影。
我总蹲在帆布棚下看他修车,看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捏着细小的气门芯,看他把漏气的车胎浸在水盆里找气泡。
有次他教我认扳手,说:“这是梅花扳手,那是活动扳手,就像人穿衣裳,得合尺码才管用。”
继哥在一旁补充:“我爹说,做人也得像修自行车,得实实在在,不能偷工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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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夏天,我得了急性阑尾炎,夜里疼得在炕上打滚。
继父背着我往镇卫生院跑,他的左腿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后背的汗浸透了粗布衫,却始终把我搂得紧紧的。
继哥跟在后面举着煤油灯,灯光晃在父子俩的脸上,我看见继父的额头上,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
手 术后我躺在病床上,继父守在床边,用削得很薄的苹果片喂我吃。
继哥趴在床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没剥完的橘子。护 士进来换药时说:“这爹当得真尽心,比亲的还亲。”
继父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命运的暴雨,总在人以为日子要放晴时落下。我十五岁那年秋天,母亲在去地里摘棉花的路上突然晕倒,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息。
医生说她是突发脑溢血,走得很突然。
穿着孝衣跪在灵前,我像被抽走了主心骨。
母亲的棺木被抬出家门那天,大伯来了。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说:“世磊,跟大伯回村吧,你爹就你这一个根,总不能在别人家扎根。”
我刚跟着大伯走到院门口,继父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还带着修自行车时沾的油污,力气却大得惊人:“哥,你不能带他走!”
大伯皱起眉头:“我是他亲大伯,带他回家天经地义。”
“你家四个孩子,三个半大的小子,添张嘴就是负担!”
继父的声音带着哭腔,左腿因为激动抖得厉害,“世磊在我这儿,有口饭吃就饿不着他,我能供他读书!”
继父站在父亲身后,攥着拳头说:“我也能挣钱供弟弟,我去给镇上的砖窑厂搬砖。”
大伯看着这对父子,又看看我,把旱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行,既然你们父子俩有心,我就把孩子托付给你们了。”
送走大伯,陈玉根把我拉进屋里,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毛票和角票。
他一张一张数着:“这是我攒的钱,够你念完初中。等你考上高中,我再去跟亲戚凑凑,总能让你把书念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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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年,我常常学到深夜。
继父的修车铺收摊晚,每次回来都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往我桌上放个烤红薯。
红薯是他在镇上的烤炉买的,总挑最 大最 甜的,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继父每天挣得钱都攒了下来,攒多了再抠出来一部分,给我和继哥买试 卷。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拿着师范录取通知书跑回家,继父正在修一辆三轮车。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他用满是油污的手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看着看着,他突然抹了把脸,笑着说:“我家也出文化人了。”
继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只烧鸡,扯开嗓子喊:“咱家出了俩老师,今晚咱爷仨好好庆祝!”
读师范的三年,继父每个月都会踩着他的二自行车,晃悠悠地来学校给我送生活费。
他的裤脚总沾着泥,修车时蹭的油污在蓝布衫上结成了硬痂。
有次我看见他在食堂门口啃干馒头,才知道他为了省下钱给我买营养品,自己午饭都舍不得在饭馆吃。
毕业那年填志愿,我和陈建军异口同声地选了本地的学校。
我说:“爹腿脚不好,咱离得近点,能多照看他。”
继父听说后,蹲在修车铺前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你们有这份心,爹就知足了。”
我们俩都被分配到村小学当老师。
报到那天,继父特意穿上了件新做的中山装,拄着拐杖送我们到学校门口。
校长握着他的手说:“陈师 傅,你养了两个好儿子啊。”
他嘿嘿地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
学校离家有三里地,继父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
他不拄拐杖,就那么慢悠悠地晃着走,看见我们出来,就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苹果,塞到我们手里。
夕阳把我们仨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总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我,右手拉着继哥,像牵着两块稀世的宝贝。
工作第 三年,我和继哥商量着盖房子。
继父把这些年修自行车攒的钱全拿了出来,继哥又找同事借了些,我们在老院旁边盖了两栋四间的平房,中间用一道月亮门连着。
上梁那天,继父站在院子里,看着并排的两栋房子,突然红了眼眶:“以后,你们俩就都有家了。”
去年冬天,继父的腿疾犯了,走路越发吃力。我和继哥轮流背着他去卫生室那里扎 针。
有天夜里,我听见他在梦里嘟囔:“世磊,志鹏,爹给你们修自行车……”
我悄悄走到他床边,看见月光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盖了层薄薄的霜。
今早我去上课,路过村口的修车铺,看见帆布棚下的木头架子还在,上面摆着的扳手和螺丝刀,被擦得锃亮。
继哥说,爹昨天还念叨着,等天暖和了,要再修修那辆旧自行车,开春带着我们去镇上赶集。
放学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和继哥刚走出校门,就看见继父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个布兜。
他看见我们,咧开嘴笑了,露出掉了两颗牙的牙床:“刚买的糖葫芦,你们小时候最 爱吃的。”
我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继哥扶着他的另一边。
风卷着槐树叶沙沙响,像小时候他在修车铺里哼的不成调的曲子。远处的田野里,麦苗绿得发亮,新的春天,正在暖阳里慢慢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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