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
第四回:赤手初试补天技 妖云再化索命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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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补天何须整玉裁,破帆朽木是真材。
妖云幻化千般相,一点灵明火里来。
上回说到,补天匠石师傅一语点醒陈舟:这满海沉没的“破绽”,恰是渡海最真之材。陈舟望着泪海墟中那些沉默的沉船骨架,胸中忽有热流翻涌。
“石师傅,请教我补船之法!”
石匠打量他片刻,缓缓道:“补船有三重境。一重补形,以木钉铆,凡匠皆会;二重补气,寻天地灵材,已属难得;三重补神——”他顿了顿,“须以你血中热、骨中钙、魂中那点不肯泯灭的东西为料。你可敢试?”
“敢!”
“好!”石匠抛来一柄锈迹斑斑的补天锤,锤头斑驳,似沾过星辰碎屑,“第一课:捡你最痛的那处破漏,亲手拆开,看个分明。”
陈舟持锤走向“志远号”左舷——那里有道三尺长的裂痕,是他廿五岁时,父亲指着他未考取的功名榜单,叹道“白养你一场”那夜,他以拳击船所留。多年用油灰遮掩,已成暗疤。
锤落处,油灰崩散。裂痕深处景象,让陈舟怔住:
那木质纹理间,竟凝结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琥珀,其中封存着当日画面——青年陈舟双目赤红,拳面渗血,喉中压抑的低吼化作实质音波,在琥珀中一圈圈震荡。
“这是……”陈舟触摸那琥珀,指尖滚烫。
“怒魄晶。”石匠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世人只道愤怒是恶,却不知这‘不甘之怒’若善用,可为船骨添百折不弯之性。你当年若真麻木无感,这船早被‘应然妖云’同化了。”
心猿跳上舷边,难得肃然:“那夜你击船后,独自在海崖坐到天明,我曾听你自语:‘今日之耻,他日必雪。’——如今可还记否?”
陈舟默然。廿五岁到三十岁这五年,他确在红尘中拼命挣扎,虽未大富大贵,却也一步步站稳脚跟。这股“不甘”,竟真成了暗中的推力。
“取晶,炼入主龙骨!”石匠喝道。
陈舟咬牙,以补天锤轻叩血琥珀。“叮”一声清响,琥珀脱落,入手沉甸甸的。他按石匠所授,将琥珀置于掌心,闭目回想那夜心境——不止愤怒,更有其后五年间,每一次被看轻时暗自咬牙的坚持,每一次疲惫欲倒时撑住的那口气。
掌中渐热。睁眼时,琥珀已化为流动的赤金色液体,中有细碎星光闪烁。
“好!化耻为勇火,成了!”石匠引那金液滴向龙骨。液体触及船木,竟如活物般钻入纹理,所过之处,老木焕发暗金光泽,整条船隐隐一震,吃水线上浮三寸!
陈舟尚未及欣喜,泪海墟上空,异变陡生!
原来那“应然妖云”竟未远离,一直在天际窥伺。此刻见陈舟以“破绽”炼材,妖云剧烈翻滚,云中传来震怒嘶吼:“悖逆!悖逆!岂能以耻为荣?以怒为材?”
妖云凝聚,竟化作一只遮天巨手,五指如山,直向“志远号”抓来!指缝间垂落无数索命箍——那是“别人家儿子”“模范丈夫”“成功人士”等种种标签所化,一旦套上,神魂便会被牢牢锁入既定模子。
“来得正好!”心猿长啸一声,身形暴涨,化作三丈巨猿,双臂筋肉虬结,竟要硬撼妖云巨手。
“不可硬拼!”石匠疾呼,“妖云根在人心执念,蛮力难破。陈舟,你方才补入龙骨的‘勇火’,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陈舟福至心灵,跃至船头,双足踏定甲板,昂首向天:“你说我悖逆?那我便悖逆给你看——此船是我的!人生是我的!破绽是我的!荣耀也是我的!”
话音落,龙骨中赤金光芒大盛,透船而出,在船首凝成一道虚影——赫然是廿五岁那夜,拳击船舷的青年陈舟!虚影不悲不怒,只朝妖云巨手,平平推出一拳。
这一拳,蕴含的是五年光阴的重量。
拳与手相撞,无巨响,只有“嗤嗤”消融声。妖云巨手如雪遇沸汤,竟被拳意灼出大洞!那些索命箍尚未落下,便被赤金光芒一扫,纷纷崩解,化作漫天碎语:“不孝……无能……丢人……”字字碎裂,坠入泪海。
妖云受创,翻滚退却,云中传来怨毒厉啸:“陈舟!你逃不脱!苍尘海上,处处皆是我眼目!待你出泪海墟,自有‘圆满蜃楼’候你!”
云散天青,唯余海面碎语漂浮,渐渐沉没。
陈舟力竭,单膝跪地,喘气如牛。方才那一拳,几乎抽空他精神。心猿缩回原形,毛发黯淡许多,却咧嘴笑道:“痛快!这才像话!”
石匠抚须点头:“初战小胜。但你须知,妖云不过是外显之敌。真正的难关,在你心中对‘圆满’的渴望。”他指向泪海墟深处,“那里沉没的船,七成非败于妖云,而是自愿驶入‘蜃楼’,求一个表面圆满,最终魂失船沉。”
陈舟顺指望去,但见极远处海面,似有七彩光华隐现,美得不真实。
“那便是……”
“圆满蜃楼。”石匠声音沉重,“此物比妖云更险。妖云强压,你尚知反抗;蜃楼幻化出你心心念念的‘完美人生’,温柔款款,请你入瓮。多少铁汉,能经刀剑,却过不了这温柔一关。”
正说间,泪海墟各处,忽有幽光点点亮起。
一、二、三……十、百……竟是那些沉船旁的魂灯,次第明灭,如呼吸,如呼应。方才陈舟以“勇火”击退妖云,似乎唤醒了这片死寂海域中,某些沉睡的东西。
一艘半沉的货船旁,魂灯最亮。灯影中浮现一个中年汉子,身着短褂,肩扛麻袋,汗如雨下——那是无数父亲沉默劳作的缩影。那魂灯闪烁三下,似在致意。
又一艘渔船骨架边,魂灯摇曳,映出一个男人蹲在码头,就着咸鱼喝劣酒的身影——那是疲惫丈夫难得的放空时刻。
点点魂光,汇聚如星河低垂。
“他们……”陈舟喉头哽咽。
“他们在说,”心猿轻声道,“谢谢。”
石匠眼中泛起复杂神色:“泪海墟沉寂百年,今日因你一念自补,竟现生机。陈舟,你或许不止在修自己的船。”
话未说完,众人脚下船身猛然一震!
不是妖云来袭,而是“志远号”龙骨中那“勇火”流转,引动了泪海深处某物。海水翻涌,一道青铜残碑破水而出,轰然矗立船前。碑身斑驳,却可见古老铭文:
“渡己者,渡一人。
见己者,见众生。
众生皆破,合破成舟。
泪海干日,共舟盟成。”
残碑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似是新刻:
“陈舟初醒,盟契始动。
集七般‘破材’,可唤‘少年罡风’。
风起时,破船皆帆——”
碑文至此中断。
陈舟与心猿对视,俱见对方眼中震撼。
石匠却仰天长笑,笑中带泪:“百年了……‘共舟盟’的预言碑,终于再现!原来盟主并非什么完人英雄,而是一个肯修补自身破绽的寻常男子!好!好!好!”
他猛然转身,对陈舟肃然一礼:“石某愿奉你为共舟盟初代舵主,重聚泪海沉魂,再炼破船为舰,在这苍尘海上,闯出一条属于‘不完美者’的航路!你可敢接?”
泪海无风,魂灯如眸。
万千沉默的注视下,陈舟抚过船舷上那道已焕新生的裂痕,缓缓抬头。
他知道,接下此任,便是与整个“应然”世界为敌。
他也知道,若不接,余生不过是在妖云与蜃楼间苟且。
“我接。”
二字出口,泪海墟所有魂灯,大放光明。
(未完待续)
下回预告:
盟主初立风波起,七材何处海中寻?妖云蜃楼设双劫,却引故人泪海逢。且看第五回:寻材巧遇旧时憾 幻境偏藏枕边刀。
---©王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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