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
键盘的敲击声,是整层楼唯一存活的心跳。
我盯着屏幕上蓝色的进度条,它像一只濒死的甲虫,缓慢地、挣扎地向前爬行。
“还有多久?”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冷冽,带着一丝不耐烦的金属质感。
是季言。
我的新上司,也是我大学四年、从业五年,无论在哪份榜单上都稳稳压我一头的死对头。
我没回头。
“百分之九十八。”
“我需要的是具体时间。”他强调。
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停在进度条上,一行小字浮现。
“预计剩余时间:三分二十一秒。”
他没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枚图钉,精准地钉在我的后颈上。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和冷气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种更稀薄的东西,叫作“权力”。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把整个部门留下来加班,审查一个积压了半年的项目。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
这间巨大的、空旷的办公室,像一个玻璃盒子,将我和我的宿敌困在一起。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撒碎的星辰,遥远而冰冷。
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
进度条终于爬到了尽头。
“好了。”我站起身,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
季言绕过我的工位,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最终的报告。
他看得极快,目光如炬。
我站在一旁,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终于,他点了下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可以了。”
“那我先走了。”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林安。”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丈夫,是叫徐晨?”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瞬间冰凉。
我缓缓转过身,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是。”
“他是‘华景设计院’的建筑师?”
“是。”
我的回答像两颗坚硬的石子,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季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下午见过他。”
“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和一个很年轻的女孩。”
他说完,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直直地看着我。
那不是挑衅,也不是同情。
那是一种冷静的、几乎残忍的告知。
我忽然明白,这场加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
时间倒退回两天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着雨。
徐晨出差回来,带了些潮湿的雨气,和一身的疲惫。
他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给了我一个拥抱。
“老婆,我回来了。”
我帮他脱下外套,闻到一股陌生的、清甜的香水味。
很淡,像雨后栀子花的味道。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我们结婚五年,备孕三年,至今一无所获。
医院的检查报告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像一张判决书,宣判着我们之间某种生理性的隔阂。
医生说,问题在我。
从那以后,徐晨对我愈发体贴,也愈发沉默。
我们的家,像一间恒温的病房,安静,整洁,闻不到一丝烟火气。
晚上,我给他下了一碗热汤面。
他吃得很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次项目很顺利?”我问。
“还行,就是累。”他放下筷子,“甲方太难缠了。”
他习惯性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一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记不清了。
夜里,他睡得很沉。
我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拿起了他的手机。
指纹解锁,是我的。
这是我们之间仅存的、看似透明的信任。
我点开购票软件。
他的出行记录里,最近的一次,是从邻市回来的高铁。
时间,座位,都和他告诉我的吻合。
我点开“同行人管理”。
一个陌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孟安。
备注是:小安。
系统冰冷地提示着:您与“小安”已共同出行6次。
最近的一次,就是今天。
同一个车次,相邻的座位。
我盯着那个备注,“小安”。
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安”字。
林安。
原来,他不是厌倦了这个字,只是厌倦了它前面的那个姓氏。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触摸一块冰。
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相册,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徐晨是个细心的人,细心得近乎狡猾。
他抹去了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证据,却独独漏掉了这个藏在软件深处的“常用同行人”。
或许不是遗漏。
是潜意识里的炫耀,或是厌倦了伪装,故意留下的一个线索。
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密室逃脱,他把钥匙,放在了最显眼又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等着我,自己走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
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睡得像个孩子。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盏我们一起挑选的水晶灯,此刻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复眼,审视着这场婚姻的溃烂。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冷。
我是一名律师,专攻经济法。
我的职业教会我一件事:在任何冲突面前,情绪是最低效、最廉价的武器。
我需要的是证据,是逻辑,是足以让对方无法辩驳的事实。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徐晨的公司楼下。
华景设计院,本市最有名的建筑设计所。
我坐在街角的咖啡厅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那栋灰色的现代建筑。
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中午十二点,人流从大门涌出。
我一眼就看到了徐晨。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孩,很年轻,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高高的马尾。
她仰着头和徐晨说话,脸上带着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
那种笑容,我曾经也有过。
徐晨低头听着,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他很少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们并肩走着,阳光落在女孩的裙摆上,像跳跃的金色音符。
他们没有牵手,没有拥抱,甚至保持着半臂的社交距离。
但那种氛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比任何肢体接触都更具杀伤力。
他们进了一家日料店。
我没有跟进去。
我只是拍了一张照片。
一张足以作为“呈堂证供”的照片。
然后,我平静地喝完了杯子里那杯已经冷掉的柠檬水。
柠檬很酸,但做成柠檬水,加了糖和冰,就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清爽。
生活也是如此。
你得学会把那些酸涩的、无法下咽的东西,调配成可以面不改色喝下去的样子。
我不是生来就擅长这个。
是我的婚姻,教会了我。
晚上,徐晨回家,带来一束香槟玫瑰。
“老婆,明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他笑着说。
我接过花,插进花瓶里。
“谢谢,我记得。”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想要什么礼物?”
“我们谈谈吧。”我说。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挣开他的怀抱,走到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我白天拍的那张照片。
徐晨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在我们之间迅速蔓延开。
“她是谁?”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林安,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解释,”我打断他,“我只想知道她是谁。”
“她叫孟安,是公司的实习生。”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安?”我追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慌乱。
“你怎么……”
“高铁票,同行人。”我言简意赅。
他彻底泄了气,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瘫坐在沙发上。
“我们……只是同事。”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六次同行,相邻座位。”我陈述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徐晨,你也是个有逻辑的成年人,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有千斤重。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八年、结婚五年的男人。
他的肩线不再挺拔,微微塌陷下去,透着一股中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无力。
我忽然觉得,一切争吵和质问,都失去了意义。
婚姻就像一间房子,住久了,灯泡会坏,水管会漏,墙壁会发霉。
你可以选择修。
但如果地基已经烂了,任何修补,都只是徒劳。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说。
“我只想知道,你要怎样。”
这是谈判。
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把一切情感因素剥离,只剩下条款、利益和选择。
“你要离婚吗?”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离婚是最简单的选项。”我说,“但我不选。”
他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甘心。”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段婚姻里投入了五年时间,付出了成为母亲的可能,我不能就这么净身出户,把胜利果实拱手让人。”
“我不是在谈感情,徐晨。”
“我是在谈资产清算。”
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林安,在你眼里,我们这五年,就是一笔可以清算的资产吗?”
“不然呢?是消耗品吗?”我反问。
“在你选择背叛的那一刻,它就已经从‘共同资产’,变成了‘争议财产’。”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对这份‘争议财产’进行重新评估和分割。”
我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是我今天下午在律所打印的。
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一份忠诚协议。
“看看吧。”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徐晨的手有些抖,他拿起那几页纸,越看,脸色越沉。
协议里,我要求将我们名下所有的共同财产,包括两套房产、一辆车和所有存款,全部转到我个人名下。
作为交换,我不会立刻提出离婚。
但协议里附加了一条:在婚姻存续期间,若男方再次出现不忠行为,一经证实,男方需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并赔偿女方精神损失费两百万。
这是一份近乎苛刻的、不平等的条约。
“你这是在抢劫!”他终于爆发了,把协议摔在桌上。
“不。”我纠正他,“这叫风险对冲。”
“你违约在先,就必须承担违约的代价。我只是在为我的‘投资’,追加一份保险。”
“投资?”他苦笑,“你把婚姻当成投资?”
“任何需要付出时间、金钱和情感的事情,都是投资。”我说,“而任何投资,都有风险。我现在,只是在提高你的违背信义成本。”
我们对峙着,像两只在冰原上对峙的狼。
谁先退缩,谁就输了。
良久,他颓然地靠回沙发里。
“我只是……太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公司里压力大,回家里,你妈催,你又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正确。我感觉自己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快要窒息了。”
“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她很年轻,很崇拜我,看我的眼神里有光。那种感觉,我很久没有过了。”
他说得很慢,像在解剖自己的内心。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一个男人,用“累”作为出轨的借口。
就像一个学生,用“题目太难”作为考零分的理由。
何其可笑。
“累,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我说。
“轻松,也不是你转嫁责任的借口。”
“徐晨,成年人的世界里,克制是一种义务,不是一种选择。”
我把笔递给他。
“签,还是不签。”
“签了,我们还是夫妻,只是换一种相处模式。”
“不签,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最终,他拿起了笔,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晨。
那两个字,他签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
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像一份投降书。
这就是两天前发生的事。
而现在,季言,我的死对头,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气,将我刚刚缝合好的伤口,重新撕开。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季言补充道,像是在我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季总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这是我的私事。”
“在办公室里,讨论员工的私事,似乎不太符合您的身份。”
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攻击性。
季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
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没什么温度。
“林安,我们认识快十年了。”
“你一直都这样,像一只刺猬,随时准备竖起全身的刺。”
“但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刺也会扎伤自己。”
他说完,没再看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报告发我邮箱,你可以下班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我靠在工位隔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觉得浑身燥热。
季言的话,像一根探针,精准地刺入我内心最柔软、最不堪的地方。
是啊,我一直都是一只刺猬。
用坚硬的外壳,包裹着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
我以为我的冷静,我的理智,我的专业,足以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却没想到,第一个看穿我的,竟然是我最不想被他看穿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是徐晨。
我挂断,他锲而不舍地又打了过来。
我再次挂断,然后关机。
我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也不想和他有任何交流。
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是我们之间新的楚河汉界。
他在线的那头,我在线的这头。
互不越界,就是最大的体面。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了办公楼。
午夜的街道,空无一人。
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裹紧了外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没有回家。
那个曾经被我称为“家”的地方,现在更像一个谈判桌,一个法庭。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酒店,开了个房间。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冲刷着我冰冷的身体。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张脸上,写满了中年女人的困顿与不堪。
我忽然想起孟安。
那个年轻的,明亮的,像一颗新鲜柠檬一样的女孩。
她拥有我早已失去的一切。
胶原蛋白,天真的笑容,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徐晨选择她,或许不是选择爱情。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轻松的人生。
而我,从一开始,就选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季言已经在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正在看文件。
看到我,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什么也没说。
整个上午,部门里的气氛都异常压抑。
季言的气场太强,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都神经紧绷。
午休时间,我正准备去茶水间泡杯咖啡,被季言叫住了。
“林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去。
他关上门,百叶窗落下,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城西那个项目的补充条款,你看看。”
我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遍。
条款写得非常详尽,逻辑清晰,几乎堵住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
是季言的风格。
也是我的风格。
“没问题。”我说。
“你觉得没问题?”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第十七条第三款,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你真的觉得合理?”
我重新看了一遍。
那一条,确实有些过于严苛,几乎是在压榨乙方的利润空间。
“是有些苛刻,但站在甲方的立场上,可以理解。”
“林安。”季言打断我,“我问的是你的专业判断,不是你的立场。”
“我不要你‘理解’,我要你‘判断’。”
他的目光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要剖开我层层的伪装。
我沉默了。
因为我知道,以我过去的行事风格,我一定会对这一条提出异议。
我会准备至少三种备选方案,然后拿着数据和法条,去和对方的法务据理力争。
我不会这么轻易地说“没问题”。
“你状态不对。”季言下了结论。
“我很好。”我嘴硬。
“是吗?”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昨晚没回家。”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我警惕地看着他。
“你身上的衣服,和昨天一样。”
“你眼下的黑眼圈,再厚的粉底也遮不住。”
“还有,”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这里的神经,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跳。”
“林安,你不是一个好的撒谎者。”
“至少,在我面前不是。”
我无言以对。
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所有的铠甲,都像是纸糊的。
“把私事带到工作里,是最不专业的表现。”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我不管你家里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的是一个状态百分之百的林安。”
“如果做不到,你可以请假。”
“我给你三天时间。”
“处理好你的麻烦。”
“三天后,如果我看到的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我会考虑把你调离现在的岗位。”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我攥紧了手心。
我知道,季言不是在开玩笑。
他有这个权力,也有这个决心。
“我不需要请假。”我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给我一天。”
“一天之内,我会处理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
“我等着。”
走出季言的办公室,我立刻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约一下华景设计院的孟安。”
“就说,我是徐晨的妻子。”
下午三点,还是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厅。
我见到了孟安。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局促。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紧张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不敢看我。
“林律师。”她小声地叫我。
“叫我林安就好。”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你不用紧张,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吵架的。”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我和徐晨的事,你知道多少?”我开门见山。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都告诉我了。”
“他说,你们……感情不好。”
“他说,你很强势,像个女王,他和你在一起,压力很大。”
“他说,他很痛苦,想离婚,但你不同意。”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像一个急于为心上人辩解的孩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原来,在她的世界里,徐晨是一个被“恶毒妻子”压迫的可怜男人。
而她,是拯救他于水火的“天使”。
多么俗套,又多么可笑的剧本。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一部分是真的。”我说。
“我确实很强势,工作上是,生活里也是。”
“至于感情好不好,这是一个很主观的问题。至少在昨天之前,我以为我们很好。”
“但他说想离婚,这句话,我是第一次听说。”
孟安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那你今天来找我……”
“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我说。
她愣住了。
“交易?”
“对。”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徐晨签过字的协议,推到她面前。
“这是徐晨和我签的忠诚协议。他名下所有的财产,现在都在我这里。”
“如果他和我离婚,他将净身出户。”
孟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保障。”我说,“我是一个律师,我信奉的是白纸黑字,是条款和契约。我不相信口头承诺,也不相信眼泪。”
“孟小姐,你还年轻,可能不太理解。”
“婚姻对于女人来说,是一场赌博。赌注是青春,是事业,是生育能力。”
“我赌了五年,现在看来,我快要输了。”
“所以我必须及时止损,拿回我的赌注。”
我看着她,这个单纯到有些愚蠢的女孩。
“你爱他吗?”我问。
她迟疑了一下,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爱他。他成熟,稳重,有才华。他会给我讲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他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我笑了,“一个连自己的婚姻都处理不好,需要靠欺骗和谎言来维持体面的男人,能给你什么安全感?”
“他给你的,不是安全感,是新鲜感。”
“你给他的,也不是爱情,是逃避现实的避难所。”
孟安的眼圈红了。
“不是的……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真心?”我摇了摇头,“孟小姐,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不能当饭吃,不能付房租,更不能在你生病的时候,替你支付医药费。”
“能给你这些的,只有钱,和写进法律里的权利。”
我收起那份协议。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我的底线。”
“第一,在我和徐晨的婚姻关系没有正式解除之前,请你和他保持距离。”
“这是对我的尊重,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第二,徐晨现在一无所有。如果你真的爱他,愿意和他一起从零开始,那我成全你们。”
“我会和他离婚,并且祝福你们。”
“但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个成熟多金、能为你遮风挡雨的‘大叔’,那我劝你,尽早离开。”
“因为他给不了你这些了。”
“路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我说完,站起身。
“咖啡我请了。”
“就当是,我这个前辈,给你上的第一堂社会实践课。”
我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那个女孩,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她需要时间来想明白,她所以为的“爱情”,究竟是真金,还是镀金。
我刚走到路口,徐晨就打来了电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去找她了?”
“是。”
“林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羞辱我还不够,还要去羞辱她吗?”
“我没有羞辱她。”我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一个即将净身出户的男人,配不上一个前途光明的年轻女孩。我这是在帮她及时止损。”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徐晨,”我说,“我约了你。半小时后,在我们家楼下的公园见。”
“把她也带上。”
“我们三个人,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浪费任何时间。”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需要一场终结。
一场彻底的、不留任何后患的终结。
半小时后,我在公园的长椅上,看到了徐晨和孟安。
孟安的眼睛还是红的,显然哭过。
徐晨站在她身边,脸色铁青,像一尊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走过去,在他们对面的长椅上坐下。
我们隔着一条小径,像法庭上的原告与被告。
“既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一次。”我说。
“林安,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徐晨开口,声音沙哑。
“绝?”我看着他,“在你一次又一次带她出差,备注‘小安’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在你骗我说加班,其实是去陪她看电影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在你用我们共同的财产,给她买礼物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绝?”
“徐晨,我只是在用你教我的方式,来处理我们的问题。”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血肉里。
他无力反驳,只能沉默。
我把目光转向孟安。
“孟小姐,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A选项,你立刻离开徐晨,和他断绝一切来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的实习,你的工作,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B选项,你坚持要和他在一起。那么,我会立刻和徐晨办理离婚手续,明天就去。他净身出户,从此以后,你们俩相依为命,共同奋斗。”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安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看我,又看看身边的徐晨。
徐晨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祈求。
他在祈求这个年轻的女孩,不要放弃他。
他在祈求她,能给他所谓的“真爱”,一个证明的机会。
何其可悲。
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把自己的尊严和未来,寄托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孟安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徐晨。
“徐老师,”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
“我……我还年轻。”
“我不能……我不能拿我的未来去赌。”
“对不起。”
她说完,捂着脸,转身跑开了。
像一个逃兵,仓皇地逃离了战场。
只剩下徐晨,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你满意了?”
“林安,你毁了我。”
“我没有毁你。”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是你自己,毁了你自己。”
“你把婚姻当儿戏,把忠诚当摆设,把别人的感情当成你逃避现实的工具。”
“你以为你找到了避风港,其实,那只是一个更深的黑洞。”
“徐晨,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的贪婪和懦弱。”
我从包里拿出一枚玉坠。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结婚时,我把它送给了他,希望能保他平安。
我把它塞进他的手里。
“这个,还给你。”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只剩下那份协议。”
“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我们互相履行义务,互不干涉生活。”
“直到,我们中的任何一方,找到更好的出路为止。”
我说完,转身离开。
没有一丝留恋。
回到家,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大得有些空旷。
我脱掉高跟鞋,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没有放葱,没有放香菜。
只有最简单的阳春面。
我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放回橱柜。
然后,我开始打扫卫生。
把地板的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
把所有的衣服,都重新叠好,放进衣柜。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内心的空洞。
我需要用这种最原始的、最机械的劳动,来确认我还活着。
晚上十点,徐晨回来了。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知道,我们的战争,进入了冷战阶段。
也好。
我宁愿要这种冰冷的和平,也不想要那种虚伪的热闹。
第二天,就是我在季言面前立下军令状的日子。
我化了一个精致的妆,换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季言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看来,你处理好了。”
“是的。”
我把一份修改过的补充条款,放在他桌上。
“关于第十七条第三款,我提出了三种修改方案,并且附上了相关的案例分析和数据支持。”
“我认为,方案B是最有可能被对方接受,且能最大限度保证我方利益的。”
季言拿起文件,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非常认真,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许久,他放下文件,看着我。
“很好。”
“这才是你,林安。”
那一刻,我竟然有了一丝久违的、被认可的喜悦。
这种喜悦,与男人无关,与爱情无关。
它只关乎我自己。
关乎我的专业,我的价值,我的能力。
原来,能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从来不是别人。
只有我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徐晨,严格地遵守着我们的“新规则”。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他按时交生活费,我负责家里的开销和家务。
我们不吵架,不交流,甚至很少有眼神接触。
家,成了一个冰冷的、只有契约关系存在的场所。
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和徐晨回家吃饭。
我答应了。
在长辈面前,我们还需要扮演一对恩爱夫妻。
饭桌上,我妈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小安啊,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这都五年了,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去试试试管吧?我听隔壁王阿姨说,她儿媳妇就是做试管怀上的,双胞胎呢!”
我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徐晨放下筷子,开口了。
“妈,这事不怪小安。”
“是我的问题。”
“医生说,我……我精子活力不够。”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我妈也愣住了。
“什么?是……是你的问题?”
“嗯。”徐晨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所以,以后别再催她了。我们俩,顺其自然吧。”
那一刻,我看着徐D晨,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他在说谎。
所有的检查报告都证明,问题在我。
他却当着我妈的面,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是愧疚吗?
还是,一种迟来的、笨拙的补偿?
我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快到家时,我开口了。
“谢谢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没什么。”
“那份协议,我可以改。”我说,“财产,我们可以一人一半。”
他摇了摇头。
“不用。”
“就按原来的来吧。”
“那是我欠你的。”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以往不同。
不再是冰冷的、坚硬的。
而是多了一丝柔软的、可以呼吸的空间。
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公司里,我和季言的合作,越来越默契。
我们都是同一种人。
目标明确,逻辑至上,追求效率,不浪费任何时间在无用的情绪上。
我们经常因为一个条款的措辞,争论得面红耳赤。
但争论过后,又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喝杯咖啡,复盘整个过程。
同事们都说,我们俩,是天生的对手,也是最佳的拍档。
我渐渐发现,季言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他会在我加班晚了的时候,默默地帮我叫好车。
他会在我胃疼的时候,让助理给我送来一杯热牛奶。
他会记得我不吃辣,不吃香菜。
这些细微的关心,像温水,一点点渗透进我冰封已久的心。
一天晚上,项目收尾,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庆祝一下?”他提议。
“好。”
我们没有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店。
正是夏天,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季言脱下西装,卷起袖子,亲自去烤串。
他熟练地刷油,撒料,翻面。
灯光下,他的侧脸,比在办公室里柔和了许多。
“没想到,季总监还有这一手。”我打趣道。
“没办法,以前穷学生的时候,为了省钱,什么都得自己学。”他笑了笑。
我们喝着啤酒,吃着烤串,聊了很多。
聊大学时的糗事,聊刚入行时的艰辛,聊彼此的理想和抱负。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和他,有那么多的共同点。
我们都出身普通,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们都习惯了把脆弱藏起来,用坚强来武装自己。
我们都渴望被理解,却又害怕被看穿。
“林安,”他忽然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打算?”
“你和你丈夫。”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我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份协议,只是一份止痛药,它能暂时缓解我的痛苦,但治不了本。”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但我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那就别想了。”他说,“有时候,走一步看一步,也未必是坏事。”
“把时间当成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去,总能换来一个离答案更近的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暖意。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懂我的。
吃完烧烤,他送我回家。
到楼下时,他叫住我。
“林安。”
“嗯?”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
“送你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雕刻精致的石榴。
石榴,多子多福。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季言,你……”
“别误会。”他打断我,“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
“只是一个朋友,送给另一个朋友的礼物。”
“我希望你,能像石榴一样,外面有坚硬的壳,内心,却藏着无数甜蜜的、充满希望的种子。”
“林安,你值得更好的。”
他说完,对我笑了笑,开车离开了。
我握着那条项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但我却觉得,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融化了。
回到家,徐晨还没有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看到我,他站了起来。
“你喝酒了?”
“嗯,和同事庆祝项目结束。”我解释道。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盒子上。
“这是什么?”
“朋友送的礼物。”
我没有多说,换了鞋,准备回房间。
“林安。”他叫住我。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和恳求。
“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我会改,我发誓。”
“我们忘了以前那些不愉快,就当我们刚认识,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重新开始?
谈何容易。
破碎的镜子,就算粘起来,也还是有裂痕。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重建,难如登天。
“徐晨,”我轻声说,“我们都需要时间。”
说完,我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把那条石榴项链,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一晚,我想了很多。
想我和徐晨的过去。
想我和季言的现在。
想我那片迷雾茫茫的未来。
我不知道,我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何方。
我也不知道,我和季言之间,会不会有故事发生。
生活,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数的方程。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解好眼前的每一个小问题。
然后,等待最终答案的揭晓。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和徐晨,维持着室友般的关系。
我和季言,保持着同事间的默契和朋友间的关心。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直到,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律师,我想,我们有必要再见一面。有些事,你可能被骗了。”
发信人,是孟安。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被骗了?
被谁骗了?
骗了什么?
一个个疑问,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
我立刻回拨过去,对方却关机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脚冰凉。
我忽然想起那天,徐晨在我妈面前,主动承认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忽然想起,孟安在离开时,那复杂又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长。
我打开电脑,手指颤抖地输入了一个关键词。
“华景设计院,年度体检。”
网页跳转,我点开了他们合作的体检中心官网。
凭借着徐晨的身份证号和我的结婚证信息,我通过了家属验证。
我找到了他今年的体检报告。
一份电子版的,详细的PDF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它。
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血常规,正常。
肝功能,正常。
心电图,正常。
我直接拉到最后一页。
男性专项检查。
我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精液常规分析”那一栏。
A级精子活率:28%。
参考值:大于等于25%。
结论:正常。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报告,是正常的。
一直以来,都是正常的。
那医生为什么说……
我猛地想起,我们每次去医院,都是去的那家私立的、以妇科闻名的“安和医院”。
那个和蔼可亲的、每次都对我好言安慰的李主任。
是徐晨的大学同学。
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谎言,像一张网,将我牢牢地罩住。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活在一个骗局里。
一个由我最亲密的丈夫,和我最信任的医生,联手为我打造的骗局。
他们告诉我,问题在我。
让我背负了三年的愧疚和自责。
让我在这段婚姻里,卑微到了尘埃里。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拿起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屏幕上,是季言发来的消息。
“晚上有个饭局,城西项目的甲方,点名让你去。”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让我暂时忘记这一切的,喧嚣的,热闹的出口。
饭局上,我喝了很多酒。
甲方老总不停地向我敬酒,夸我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
季言几次想替我挡下,都被我笑着拦住了。
我需要酒精。
我需要用这种灼烧的感觉,来压下心里的那片冰冷和荒芜。
酒过三巡,我借口去洗手间,躲在走廊的尽头,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胃里,翻江倒海。
季言跟了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别喝了。”他的眉头紧锁。
“我没事。”我接过水,却没有喝。
“林安,”他看着我,“你到底怎么了?”
“你今天,像要上战场一样。”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和关切。
那些我强撑起来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季言,”我开口,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如果,你发现你过去的人生,都是一个谎言,你会怎么办?”
他愣住了。
没等他回答,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来自徐晨。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接通。
屏幕里,是徐晨那张熟悉的脸。
他似乎也喝了酒,眼神有些迷离。
“老婆,你在哪儿?”
“我在应酬。”
“早点回来,我……我给你炖了汤。”
“是乌鸡汤,你最喜欢喝的。”
他说着,把镜头转向了餐桌。
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旁边还有两道我爱吃的小菜。
烛光摇曳,像一场精心准备的、迟来的道歉。
如果是在今天之前,我或许会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那锅汤,像一锅滚烫的毒药。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为我熬制毒药的人。
“徐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徐晨的脸,僵在屏幕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一字一句地重复,“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
“还有,那份你亲手伪造的,不孕不育的诊断证明。”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视频。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靠在墙上,缓缓地滑落。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季言。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静静地陪着我。
走廊的白光,照在我们身上,像一场沉默的舞台剧。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眼泪流干,声音嘶哑。
我抬起头,对上季言深邃的眼眸。
“我送你回家。”他说。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家了。”
他沉默了片刻。
“那就去我家。”
我没有拒绝。
因为我知道,今晚,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我暂时放下所有防备,像个真正的病人一样,好好睡一觉的地方。
季言的家,和他的人一样。
干净,整洁,一丝不苟。
黑白灰的色调,冷静而克制。
他给我找了一套新的睡衣,一杯热牛奶。
“早点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说完,就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躺在他的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这是季言的味道。
让人安心。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
季言已经去上班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温好的牛奶。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我帮你请了假。如果需要律师,随时打给我。”
字迹,和他的人一样,锋利而有力。
我看着那张便签,心里有暖流淌过。
原来,在我坠入深渊的时候,真的会有人,向我伸出手。
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徐晨也来了。
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安安,”他抓住我的手,声音嘶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做那一切,都是因为……我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
“我怕你因为生不了孩子离开我,我怕……”
“够了。”我打断他。
“徐晨,别再用‘爱’这个字,来粉饰你的自私和欺骗了。”
“你不是怕失去我,你是怕失去一个听话的、可以被你掌控的、让你有安全感的妻子。”
“你毁掉的,不是我的生育能力,而是我对你最后的一丝信任。”
我甩开他的手,径直走进了民政局。
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甚至有了一丝解脱。
走出民政局,阳光正好。
我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着湛蓝的天空。
五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高烧不退的梦。
现在,梦醒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来自季言。
“恭喜,重获新生。”
“中午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我笑了。
回了他一个字。
“好。”
我的人生,上半场,已经结束。
下半场,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发球权,在我自己手里。
我正准备收起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孟安的。
“林姐,小心你身边的人。徐晨能有那份假的诊断报告,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有人在背后帮他。那个人,你可能也认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立刻回拨过去。
这一次,电话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孟安怯生生的声音。
“林姐,是我。”
“你短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谁在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名字。
“是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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