滤梦围城：当真实在滤镜时代渐行渐远

文/唐小六

“关掉滤镜，关掉美颜，关掉特效，关掉瘦脸……”

玩反差效果的视频博主戏谑道，“不如关掉手机！”

滤镜，原是一种摄影界的工具和术语，它的作用是实现图像的各种特殊效果，帮助摄影师们捕捉到那些独特的光影瞬间，或是营造出特定的氛围。玩摄影的朋友对此都不陌生，在那些价值不菲的镜头上通常会配备UV镜、偏振镜、减光镜等。对于PS达人来说，熟练掌握修图软件中的各种滤镜功能，也是必不可少的技能。

这本是生活的调剂，并不值得批判，像咖啡或柠檬茶里加了两勺白砂糖，为平淡的日常增添了些许滋味。用滤镜稍加修饰一下照片，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漂亮，记录下那些美好的瞬间，这是人们对生活情趣的一种追求。但是，过度地依赖滤镜，就跟面具戴久了似的很难摘除。朋友圈是滤镜的“重灾区”，照片变成了“照骗”，自欺的成分显然大于欺人；一些拥有“盛世美颜”的网络主播是断不敢卸妆来与观众坦诚相见的，毕竟捞金凭的便是这副武装；娱乐圈的演员、明星们在生图曝光后呈现的真实状态，往往也与精修美图形成鲜明对比。大众对审美的心态还真是矛盾复杂啊——“容貌焦虑”会像流感一般蔓延，人们既沉溺于工业糖精制造的视觉快感，却又渴求那种真实生命力的自然绽放。

滤镜对流行文化的塑造，同样充满悖论。它推动了“视觉文化”的兴起，让短视频、图文内容成为文化传播的主流载体，普通人也能通过滤镜打造个人IP，表达自我审美与文化态度，打破了传统文化传播的垄断格局。但与此同时，滤镜也在制造“审美茧房”与“文化同质化”：千篇一律的ins风滤镜、网红风调色，让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文化内容变得面目模糊，小众文化的独特性被消解，大众的审美逐渐趋于单一——大家追捧着同样的“网红打卡点”、模仿着同样的滤镜妆容、传播着同样的叙事套路，“想你的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最终陷入“人人都在玩滤镜，人人都被滤镜定义”的困境。

《光明日报》就曾撰文指出，很多景点存在与网络图片“货不对版”的问题，这已经是一个颇为普遍的现象。在各类滤镜和特效的加持下，一些人们不了解的、非常规意义的景点，比如一条公路、一棵树、一个店铺，也能成为“网红”。不论是博主、平台还是景点的助推，都让这种“打卡式”旅游方式火了起来，也让越来越多深谙平台推荐逻辑的用户，通过塑造类似“仙境”博取出圈的更大概率，分享流量红利。此外，通过滤镜“造假”在短视频赛道尤为普遍，甚至泛滥成灾。谁又在用移花接木的绿光“欧若拉”忽悠你去漠河看极光了？《漠河舞厅》的歌词交代得明明白白：“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

“不去可能会感觉遗憾，去了实则更加后悔。”满怀期待出发的游客，往往会大失所望。要怪就怪视频号和小红书的滤镜让人生发了幻想——这跟于斯曼小说《逆流》中的主人公德埃桑迪斯公爵的抱怨，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竟然不肯相信我忠实可信的想象力，而且居然像老笨蛋一样相信到国外旅行是必要、有趣和有益的，我一定是有些精神异常了。”

何谓真实？何谓幻境？滤镜加得恰到好处，确实能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既能助力文化传播，也能丰富审美体验。但滥用滤镜，就会适得其反，“真”之不存，“美”将焉附？文化也会在过度美化与扭曲中失去本真。如你所知，现在一个更强大的滤镜已经横空出世，并投入到了现实的方方面面，那就是AI。它凭借着强大的算法和深度学习能力，能够把图像、视频处理得比梦境还要梦幻。它可以根据用户的需求，自动调整画面的色彩、光影、构图等元素，创造出令人惊叹的视觉效果。而AI滤镜对文化的冲击，更是前所未有的：它可以一键生成“古风画作”“非遗场景”，却无法复刻文化背后的匠心与情感；它可以批量生产“完美的文化内容”，却让文化失去了独一无二的个性与温度，甚至可能通过算法偏见，扭曲文化的多元性与真实性。

“AI滤镜还在不断强化我们对完美的追求，让我们离真实的世界越来越远。”讽刺的是，这句话恰恰是DeepSeek给我的答案。

今年曾经热播的电视剧《滤镜》就讲述了一个喜剧张力拉满的故事：平凡的女主角苏橙橙意外获得了一个高科技产品“滤镜手镯”，让她拥有了改变容貌的能力。这成功吸引了男主的注意，并让他怦然心动并坠入了爱河。我以为，这部奇幻剧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展开，即人应不应该摘掉滤镜？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出“滤梦人生”的围城？这个“让霸道总裁爱上真实的我”的套路剧本好像有些似曾相识啊——毛尖老师曾指出，《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和达西相爱相杀的套路就是简·奥斯汀的“天才之作”，但这也为全世界“繁殖了一亿吨的剧本”，直至今天依然被众多偶像剧乐此不疲地使用着。

傲慢与偏见，反映的不正是添加了滤镜之后的效果吗？在原著小说和诸多现实情节中，倘没有那一系列荒谬的、匪夷所思的“误会”，没有滤镜的“立”与“破”，就不可能揭示爱情的这种“倒错关系”。很多时候，无需技术加持，人们就会为自己和对方不自觉地加上一层朦胧的滤镜。或是建构放大了优点，或是掩盖隐匿了缺点。须知，人类比AI更可爱是因为人类并不完美，人是因为有缺陷才更显真实可爱的。文化亦是如此，它的魅力不在于“完美无缺”，而在于其本真的模样——在于传统文化的厚重与沧桑，在于流行文化的多元与鲜活，在于每一种文化独有的个性与温度。

当滤镜神话破除之时，有可能是网恋奔现走向“见光死”的终结，也未尝不可以是真爱诞生的起点。同样的，当我们学会摘下文化上的滤镜，不再沉迷于视觉化的虚假美好，才能真正读懂文化的本真，让文化在真实的传播与传承中，焕发持久的生命力。

说到底，不妨摘掉滤镜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