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住院,78岁母亲赶来,开口第一句:把房子过户给你侄子。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视野里的一切。
白色。惨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床单,护士服一尘不染的白。
连窗外透进来的光,都被玻璃过滤得失去了温度,冷冰冰地铺在我的手背上。
我因为急性胃穿孔入院,手术刚结束两天。麻药的效力早已散尽,伤口的疼痛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重的背景音,提醒我身体这台机器出了故障。
林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用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削苹果。刀刃刮过果皮,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削得很专注,一圈圈的果皮连绵不断,像一段被拉长的、失败的婚姻。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我母亲,陈玉兰,一个78岁的、被岁月和农村生活磋磨得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个旧的保温桶,风尘仆仆,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喙的审视。
她越过正在起身的林森,径直走到我的病床前,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手臂上的输液针头,以及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上扫了一圈。
“醒着呢。”
她开口,声音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这不是关心,是确认。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妈,你怎么来了?”
她把保温桶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里面的鸡汤都晃荡了一下。
“我再不来,这家都要散了。”
她没看林森,但话是说给他听的。林森的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滚落在地。
然后,我母亲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我,说出了那句让我血液瞬间冰冷的话。
“江楚,趁你现在还清醒,脑子还好使,有件事得办了。”
“你和小森名下那套房子,过户给你侄子林辉吧。”
我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是术后并发症影响了我的听力。
她说什么?
把我的房子,过户给我的侄子?我哥的儿子,那个二十出头,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的林辉?
林森弯腰去捡苹果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脸上是和我如出一辙的错愕。
我母亲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病房内陡然凝固的空气,她自顾自地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味瞬间压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你哥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你嫂子都快急出病了。”
“林辉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城里有套婚房,全款,写他的名字。”
“你们又没孩子,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侄子,不就是给你江家留后吗?这是正经事。”
她一边说,一边盛汤,动作熟练,仿佛在谈论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我盯着她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侧脸,伤口的疼痛,身体的虚弱,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当成工具、当成理所当然的牺牲品的荒谬感。
我的房子。
那是我用十年青春,无数个加班的深夜,用一个又一个被否决又重做的方案,拿命换来的。首付的三分之二是我出的,房贷至今是我在还。
那是我的堡垒,是我在这个偌大城市里唯一的根。
现在,我的母亲,在我最虚弱的时候,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看我一眼,而是为了夺走我的根,去给她孙子的人生添砖加瓦。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真的,非常可笑。
我甚至笑出了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病房里,足够清晰。
林森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和无措。
我母亲盛汤的手顿住了,她皱起眉,“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这是在跟你商量,也是通知你。”
我收住笑,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日。
“妈。”
我叫她。
“第一,我住院的事,是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才没告诉你们。我哥和我嫂子,是用什么立场来着急的?”
“第二,林辉结婚,是他的事。他二十三岁了,是个成年人,买不起房子,可以租,可以自己去挣。想把我打拼下来的一切直接拿走,这是什么道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
“那套房子,是我的。跟你,跟我哥,跟林辉,没有一分钱关系。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为一个巨婴的婚姻买单。”
“至于江家的后……”
我顿了顿,视线掠过林森紧绷的下颌线,最终还是落回我母亲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我姓江,但我不属于江家。我只属于我自己。”
病房里的空气,彻底碎了。
这一切的起点,是两天前。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着雨。
我提前完成了手头一个并购案的收尾工作,比平时早一个小时到家。
家里没人。林森说他今晚部门聚餐,会晚点回来。
我们结婚七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生活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波澜不惊。或者说,我以为是波澜不惊。
我换了鞋,把湿漉漉的雨伞放在门口的沥水架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抽油烟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锅里温着汤,是我早上出门前炖的乌鸡汤。我们备孕三年,一直没有消息,中药西药,各种方子,吃得我整个人都像个移动的药罐子。
医生说,主要问题在我。输卵管有些粘连,卵泡质量也不算好。
林森总是安慰我,说别急,我们顺其自然。他说,有没有孩子,他都爱我。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去信。婚姻这间屋子,总要有一盏灯是亮着的,哪怕你知道那灯泡的钨丝已经快要烧断了。
我盛了碗汤,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森的手机就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是他忘在家里的备用机。通常这部手机只用来接一些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鬼使神差地,我拿了起来。
没有密码。
我点开了他的购票软件。他下周要去邻市出差,我想看看他订了哪一趟车,好提前安排家里的事。
出差的车票信息下面,有一栏叫“常用同行人”。
第一个,是我的名字,江楚。
第二个,备注是:小安。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小安。
一个陌生的,却又带着某种亲昵感的称呼。
我点开那个名字。
一长串的出行记录,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从半年前开始。
北京、上海、三亚、大理。
每一次,都和他所谓的“公司团建”“部门出差”的时间完美重合。
最近的一次,是上个月,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他说公司临时有急事,要去外地处理,满怀歉意地送了我一条昂贵的项链作为补偿。
购票软件上显示,那两天,他和“小安”,在杭州。
我坐在冰冷的餐椅上,一碗温热的鸡汤已经凉透,正如我一寸寸冷下去的身体。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生不出孩子的遗憾,是日复一日被生活磨损掉的激情。
我从来没想过,问题的根源,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叫“小安”的人。
我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我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雨,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冰冷的海水包裹,一点点沉向黑暗的海底。
我开始像一个侦探一样,冷静地搜寻证据。
我打开了他的社交软件。那个备用机上的账号,他用得不多,好友寥寥。但在一个分组里,我找到了一个叫“An”的女孩。
点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在阳光下笑得灿烂,背景是海。
是三亚。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
里面是大量的自拍,美食,旅行风景。她是一个活泼明亮的女孩,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柠檬。
而我,在生活的反复挤压下,早已成了一杯寡淡的柠檬水。
她的朋友圈里,没有出现过林森的脸。但有很多蛛丝马迹。
同款的酒店拖鞋,照片一角露出的男士手表——是我去年生日送给林森的那块。
还有一张照片,她在高铁站的站台上,配文是:“又是元气满满的出差日!”
照片的玻璃倒影里,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正在为她提行李箱。
那个身影,我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
是林森。
证据确凿。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原处,仿佛我从未动过它。
然后,我站起身,把那碗已经彻底凉掉的鸡汤,倒进了水槽。
粘稠的、带着药味的液体,顺着下水道盘旋而下,像我们这七年的感情,无声无息,却又肮脏不堪。
我不是一个喜欢歇斯底里的女人。我的职业教会我,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事实、证据、逻辑,才是解决问题的武器。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开始思考。
离婚吗?
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带着一种解脱的诱惑。
但紧接着,是更现实的问题。财产分割,社会关系,以及……我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为这个家呕心沥血,最后要为一个不知名的“小安”让位?凭什么我苦心经营的一切,要因为他的背叛而分崩离析?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而现在,我的婚姻,我的生活,都被弄脏了。
我要做的,不是哭哭啼啼地逃离,而是留下来,把属于我的东西,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林森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带着一身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黑暗像一张网,将我包裹。
他被黑暗中的我吓了一跳,“楚楚?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他摸索着去开墙上的开关。
“别开。”
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平静。
他停住了动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走过来,想坐到我身边。
“站那儿。”
我命令道。
他僵在原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隐约能看到他脸上困惑又紧张的表情。
“林森。”我叫他的名字,“我们谈谈。”
“谈什么?”
“小安,是谁?”
我把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一样,射向他。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楚楚,你……你听谁胡说八道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侥幸的挣扎。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站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骤然亮起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我也一样。我们都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仿佛我们都习惯了在黑暗中自欺欺人。
我走到餐桌前,拿起那部备用手机,点开购票软件,把那个“常用同行人”的页面,展示在他面前。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十年,相伴了七年的男人。
他的慌乱,他的恐惧,他的羞愧,像潮水一样,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我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很年轻,刚毕业。工作上……我带她比较多。”
“所以,你就把她从工作带到了床上?从公司带到了三亚和杭州?”
我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份与我无关的报告。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收回手机,“林森,我们都是成年人,别玩那些‘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的戏码,我没兴趣看。”
“我只想知道,你要怎样。”
我的冷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可能设想过我会哭,会闹,会砸东西,但他没想过,我会像一个谈判对手一样,坐在他对面,只问解决方案。
“我……我不想离婚。”他急切地说道,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我跟她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楚楚,我爱的是你,这个家才是我的根。我不能没有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换做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爱?”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它轻飘飘的,毫无分量。“你的爱,就是一边给我灌着苦涩的中药,一边带着别的女人游山玩水?”
“你的爱,就是在我为了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而心力交瘁的时候,你在另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上寻找慰藉?”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也扎进我的。
他无力地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是最廉价的三个字,林森。”
我拉开椅子坐下,示意他坐在我对面。
“现在,我们不谈感情,我们谈合同。”
他愣住了,“什么……合同?”
“婚姻,本质上就是一份终身合同。甲方江楚,乙方林森。合同规定了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其中最核心的一条,叫忠诚。”
“现在,乙方违约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继续说道:“按照合同法,违约方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责任,你打算怎么承担。”
他彻底懵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我会用如此理性的,甚至可以说是冷酷的方式,来处理他的背叛。
“我……我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
我从身后的包里,拿出两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一份,是离婚协议。
另一份,是婚内财产协议的补充条款。
“两个选择。”
“第一,签了这份离婚协议。房子归我,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们婚前没有共同财产,这套房子虽然是婚后买的,但首付大部分是我出的,我的律师会帮你计算清楚,你大概能分到多少。”
“第二,签了这份补充条款。”
我点了点另一份文件。
“条款内容很简单。第一,即日起,你主动放弃这套房子的所有产权份额,房子归我个人所有。第二,你未来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划归为家庭共同财产,由我统一管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再次发生任何形式的不忠行为,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一经发现,你自愿净身出户。”
“并且,协议里附加了一条。我会约那个叫小安的女孩见一面。当着她的面,你做出选择。”
林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份文件,像在看两份判决书。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江楚,你……”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这是在审判我。”
“不。”我纠正他,“我不是法官,你也不是犯人。我只是一个被违约的合作方,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生活就像一个法庭,林森。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证据。而我,只是把证据摆在了桌面上。”
“给你十分钟考虑。”
说完,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化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我没有去看林森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爱情”和激情,一边是实实在在的、他已经习惯了的安稳生活,以及背叛的沉重代价。
我知道他会选哪个。
男人在权衡利弊这件事上,永远比女人更清醒。
十分钟后,我听到了他嘶哑的声音。
“我签……第二份。”
我转过身。
他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我走过去,把笔递给他。
他颤抖着手,在补充协议的末尾,签下了他的名字。
林森。
那两个字,他签得歪歪扭扭,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那一刻,我没有胜利的喜悦。
我只觉得,我们七年的婚姻,在这一刻,正式死亡了。
剩下的,只是一纸冰冷的契-约,和两个被捆绑在一起的、疲惫的灵魂。
第二天,我约了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地点是我选的,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我需要这场会面,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和照片上一样,年轻,朝气蓬勃,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的婴儿肥。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向日葵。
她看到我,有些局促,眼神闪躲。
“江楚姐。”她小声地叫我。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喝点什么?”
“不用了,谢谢。”她把双肩包抱在胸前,像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我没有勉强她。
“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骂你,也不是来打你的。”我开门见山,“我没那个时间和精力。”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只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我把那份林森昨晚签过字的补充协议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白纸黑字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能看到她握着背包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他都告诉你了?”她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平静地回答,“安小姐,我不管你和林森之间发生过什么,有过怎样的山盟海誓。我今天来,只是以林森合法妻子的身份,向你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林森选择的,是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以及他名下的所有财产。”
“这份协议,是他自愿签署的。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我把它给你看,不是为了炫耀我的胜利,也不是为了羞辱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在这段不光彩的关系里,你未来的处境。”
“他不会离婚,也不敢再有下一次。你所期待的未来,你以为的爱情,从他签下这份协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
女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
成年人的世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我不知道你们……”她哽咽着说,“他告诉我,你们感情不好,早就没有爱了。他说他很痛苦,像活在一个黑洞里。”
“他说,跟我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明亮的。”
明亮。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我一下。
我曾经,也是明亮的啊。
只是这婚姻的黑洞,不仅吞噬了他,也耗尽了我所有的光。
“安小姐。”我打断她的话,“一个男人在婚外情里说的话,可信度有多少,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他如果真的那么痛苦,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
“他只是累了,想找一个不用负责任的避风港而已。而你,恰好是那个港口。”
“现在,港口要收费了,而且费用昂贵,他付不起,所以只能选择返航。”
我的话很残忍,我知道。
但长痛不如短痛。对她,对我,都一样。
她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肆虐。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清明。
“对不起,江楚姐。我……我会辞职,离开这座城市。”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了将近十岁的女孩。
她或许是天真,是愚蠢,但她不是坏。
至少,她还有知错就改的勇气。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与我无关。”我把那份复印件收回来,“我言尽于此。希望你以后,爱惜自己的羽毛。”
说完,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无数把刀在里面搅动。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就是医院的白色世界了。
医生说,我是急性胃穿孔,加上长期劳累和精神压力过大,身体垮了。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咖啡馆的店员叫的救护车。
林森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守在手术室外,签了一堆文件。我被推出来的时候,他冲上来,握着我的手,眼睛通红,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那两天,他确实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喂水,擦身,按摩,陪夜。
他做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虔诚。
我冷眼旁观。
我不知道他的愧疚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对那份协议的恐惧。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无法重建。我们之间,只剩下义务和责任。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他履行他的义务,我接受他的照顾。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共同出演着一幕夫妻情深的戏码。
直到我母亲的到来,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她带来的那碗鸡汤,还冒着热气。
但她的话,却比医院的走廊还要冰冷。
“江楚,你别不知好歹!”
在我明确拒绝了她荒唐的要求后,我母亲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怎么能往外拐?林辉是你的亲侄子,是咱江家的根!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帮他,谁来帮我?”我反问,“我躺在这里,生死未卜的时候,你们想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房子。”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这套房子,按照法律,第一顺位继承人是谁?”
我看着林森。
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母亲被我问得一噎,随即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好端端的咒自己死!你就是自私!你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连娘家都不知道帮衬一下,白养你这么大!”
她开始数落我的种种“不孝”。
从我大学毕业选择留在大城市,到我结婚没要彩礼,再到我这么多年没生个一儿半女。
在她的逻辑里,我人生的每一步,都是错的。
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江家的提款机,成为扶持她儿子、她孙子的垫脚石。
林森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劝解,都被我母亲尖锐的嗓门顶了回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们江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要不是你没本事,我女儿至于到现在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吗?”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
林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胃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闭上眼,靠在床头,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妈,你走吧。”
“你说什么?”我母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请你出去。”我睁开眼,目光坚定,“这里是病房,我需要休息。你如果想骂,回家去骂。我的房子,一砖一瓦,都不会给林辉。你想都不要想。”
“你要是再在这里无理取闹,我就叫保安了。”
“你……你敢!”我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江楚,你这个不孝女!为了一个外人,你就要赶你亲妈走?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最大的报应,或许就是有你们这样的亲人。”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母亲的怒火。
她扬起手,就要朝我的脸上扇过来。
林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有话好好说,江楚她还病着!”
“你放开我!”我母亲挣扎着,“都是你这个!管不好自己的老婆!”
病房里的动静,引来了护士。
护士长板着脸走进来,“怎么回事?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不知道吗?病人才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
我母亲这才悻悻地收回手,但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我对护士长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家务事,我马上处理。”
然后,我看向林森,语气不容置喙。
“送我妈出去。送她去车站,给她买最早一班回去的票。”
林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还在气头上的我母亲,脸上写满了为难。
“江楚……”
“这是补充协议里的第四条。”我提醒他,“无条件服从并执行我的合理要求。你觉得,我让你送走一个在我病房里大吵大闹、影响我康复的人,这个要求,不合理吗?”
我把“协议”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林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死寂的顺从。
他转过身,对我母亲说:“妈,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不走!”
“走吧。”林森的力气很大,半拖半拽地把我母亲往外拉,“江楚需要休息。”
我母亲的咒骂声,从病房内,一直延伸到走廊,然后渐渐消失。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我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眼泪。
林森回来的时候,是一个小时后。
他手里提着一份新买的晚餐,是我喜欢吃的那家店的清粥小菜。
他把饭盒一一打开,摆在床头柜上。
整个过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剩下他摆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
“她上车了。”他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我应了一声。
“对不起。”他又说。
我没有问他这句“对不起”是对什么。
是对他母亲的无理取闹,还是对他自己的背叛。
或许,两者都有。
“林森。”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把房子给林辉?”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房子是你的,你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是‘你的’,不是‘我们的’?”我抓住了他话里的用词。
他苦笑了一下,“签了那份协议,它就只是你的了。”
“所以,你是在遵守协议,还是真心这么觉得?”我追问。
他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这是风波之后,我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对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疲惫和挣扎。
“都有。”
他说。
“一开始,是因为协议。我怕你。怕你真的跟我离婚,让我一无所有。”
“但刚才,妈那么闹的时候,我看着你……我觉得,你很可怜。”
可怜。
这个词,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江楚,在公司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主心骨。我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不是那种可怜。”他急忙解释,“是……是心疼。我觉得,这些年,你太累了。公司里的事,家里的事,备孕的事,现在还要应付你娘家那些人……你一个人扛了太多。”
“我这个做丈夫的,非但没有帮你分担,还……还在背后捅了你一刀。”
他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江楚,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看到你躺在病床上,脸色那么白,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
“我不敢想。”
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忏悔。
没有感动,也没有怨恨。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把时间当硬币投入,就能换来靠近吗?”我轻声问。
他没听懂。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吃饭吧,我饿了。”
他连忙把小桌板架好,把粥碗递到我面前。
我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味道也刚刚好。
可我吃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的味觉,好像和我的心一起,死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森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
他公司家里医院三头跑,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他开始主动向我汇报他每天的行程,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会把手机主动递给我,让我检查。
我一次都没看过。
没有意义。
一份靠监视和协议维持的婚姻,就像一个重症病人,靠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
拔掉管子,立刻死亡。
不拔,也只是徒劳地延长痛苦。
我哥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
“江楚你什么意思?把妈一个人赶回老家?你翅膀硬了是吧?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咆哮完。
“说完了吗?”我问。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冷笑,“哥,你给我打电话,是为了关心我的病情,还是为了兴师问罪,顺便再替你儿子要一次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江楚,我们是一家人。林辉是你亲侄子,你帮他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反问,“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没有任何‘应该’的付出。我没有义务用我的血汗钱,去填你教育失败的坑。”
“你怎么说话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林辉今年二十三,不是三岁。他想要什么,让他自己去挣。想不劳而获,做梦。”
“你别忘了,你也是江家的人!”
“从妈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林辉的那一刻起,我就当自己没有这个娘家了。”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整个世界,彻底清净。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林森来接我。他替我办好了所有手续,拎着我的包,扶着我慢慢地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呼吸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们回家。”林森说。
回家。
我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那里,还是我的家吗?
回到家,林森已经提前请家政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食材。
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
我知道,他在努力。
努力修复我们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走到阳台,看到我养的那盆石榴树,结了几个小小的青色果子。
在我住院期间,林森把它照顾得很好。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
“医生说,你出院后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林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
这是出事以来,我们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我没有推开他。
“江楚。”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回去?
怎么回去?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不知道。”
我说了实话。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我会努力的。”他说,“我会用我下半辈子所有的时间,来弥补我的错。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可我的心,依旧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我向公司请了一个月的长假。每天在家看看书,侍弄一下花草,或者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发呆。
林森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包揽了所有家务。
他会研究各种养胃的食谱,变着花样地做给我吃。
他会记得我所有的忌口,记得我的药一天吃几次。
他甚至戒了烟,停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
他像一个初学者的信徒,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践行着他的赎罪。
我们很少说话,但家里却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宁。
那份补充协议,被我锁在书房的抽屉里,像一把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提醒着我,也警示着他。
我们的婚姻,已经进入了契约时代。
没有爱情,只有条款。
一个月后,我去医院复查。
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但还是要注意保养,不能再有大的情绪波动。
从医院出来,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小安。
“江楚姐。”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沉稳了许多。
“有事吗?”
“我下周就要离开这里了。走之前,我想……我想再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急忙说,“我只是……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她的语气很郑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上次那家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瘦了些,也成熟了些。脸上没有了那种不谙世事的明亮,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
“我已经办了离职。”她说,“下周就回老家了。”
“嗯。”
“江楚姐,对不起。”她再次道歉,“我知道这三个字很苍白,但我还是要说。”
“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关于你们……一直没有孩子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林森他,是不是一直告诉你,问题主要在你这边?”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我。
那是一张医院的化验单。
一张男性的精-液常规分析报告。
上面的名字,是林森。
我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指标和数据,但我看懂了最下面医生给出的诊断结论。
重度弱精,且精-子畸形率高达98%。
诊断日期,是三年前。
也就是我们开始备孕的第一年。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三年前……
所以,这三年来,我喝下的那些苦得让人想吐的中药,我扎在肚子上排卵针留下的一个个针眼,我在医院里一次次接受冰冷器械的探入……
我忍受的所有痛苦和煎-熬,我背负的所有压力和自责……
全都是一个笑话?
问题的根源,从来都不在我。
而他,我的丈夫,林森,他拿着这份诊断报告,心知肚明地,冷眼旁观了我整整三年。
他看着我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折磨自己,看着我因为“生不出孩子”而愧疚不安。
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享受着我因为愧疚而对他加倍的好。
甚至,以此为借口,去外面寻找年轻健康的身体,去构建他“明亮”的世界。
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诛心。
背叛,只是刀子。
而这持续了三年的,不动声色的欺骗和凌迟,才是淬了剧毒的匕首,一刀一刀,把我凌迟处死。
“这张照片,是我无意中在他备用机的一个加密相册里发现的。”小安的声音把我从地狱般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可能自己都忘了。”
“江楚姐,他是个懦夫。他不敢面对自己的问题,所以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他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好,一边又在外面寻找所谓的‘正常男人’的尊严。”
“他跟我说,他压力很大,因为你太优秀了,而他自己却连最基本的生育能力都有问题。他说他自卑,他痛苦。”
“现在想来,全都是借口。”
小安看着我,眼神里是同为女性的怜悯。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你都应该在一个知情的前提下。”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那张化验单的照片,像一个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谢谢你。”
我对小安说。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说了这两个字。
她摇了摇头,“是我该谢谢你。你让我看清了一个男人,也看清了我自己。江楚姐,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值得更好的。”
她说完,站起身,对我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可我的世界,已经山崩地裂。
我回到家的时候,林森正在厨房里煲汤。
他穿着围裙,哼着小曲,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回来啦?复查结果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没有回答他。
我换了鞋,走到他面前。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表情的那一刻,凝固了。
“怎么了,楚楚?是不是……结果不好?”他紧张地问。
我举起手机,把那张化验单的照片,放在他眼前。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种比看到补充协议时,更彻底的,死灰般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摇摇欲坠。
“三年前。”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森,你瞒了我整整三年。”
“这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是怎么过来的,你都看到了。”
“我每次喝完中药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每次从医院做完检查,身心俱疲地回到家,你在干什么?”
“我因为自己‘生不出孩子’而跟你道歉,跟你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的时候,你又是怎么想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特别可笑?”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了身后的橱柜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我只是……我只是不敢说……”
“不敢?”我笑了,笑出了眼泪,“你有什么不敢的?你不敢面对自己有问题,却敢心安理得地看着我被折磨?”
“你不敢承担一个男人该承担的责任,却敢把所有的锅都甩给我一个女人?”
“林森,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懦弱,只是自私。”
“我现在才发现,我错了。”
“你不是懦弱,你是恶。”
“是一种,把自己的无能和自卑,转化为对枕边人最残忍的伤害的,平庸的恶。”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满室的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像一种巨大的讽刺。
“离婚吧。”
我说。
这一次,我没有给他任何选择。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从我的房子里,从我的人生里,立刻,马上,滚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不……不要,楚楚,不要……”他扑过来,想要抱住我的腿。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
“别碰我。”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觉得脏。”
那三个字,像最终的宣判,让他彻底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糖果的孩子。
我冷冷地看着他。
心里,再无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在那一刻,是真的死了。
我转身,走进书房,拿出那份补充协议,和一份空白的离婚协议书。
我走到他面前,把两份文件,都扔在了他身上。
“补充协议依然有效。你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
“签了它。”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如果你不来,我的律师会来找你。”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
窗外,夜幕降临。
城市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的人生,会有一盏灯,重新为我自己而亮。
尾声。
办完离婚手续,从民政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林森站在台阶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保重。”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江楚姐,我是小安。林森签协议那天,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们一直没孩子的原因,他可能对你撒了谎。”
我看着那条短信,那是几天前,她约我见面时发来的。
我删掉了它。
然后,又收到一条新的短信。
是我之前做身体检查的医院发来的。
“尊敬的江楚女士,您的最新体检报告已出,其中HCG指标存在异常,建议您尽快到我院妇产科进行复查。”
HCG。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三个英文字母,久久无法动弹。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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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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