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九月二十四日凌晨,济南内城东南角的气象台附近,华野九纵七十三团七连的突击班长李永江,正紧贴在攻城云梯的最顶端。梯子随着下方战友的攀爬不停晃动。头顶不远处的城墙垛口后面,国民党守军的枪口不时喷出火光。
![]()
李永江的任务是带领这个班从这里登上城头,打开突破口。他嘴里咬着一颗拧开盖的手榴弹,冲锋枪斜背在身后,手脚并用向上爬。越接近垛口,上方的守军就越警惕。子弹打在他身旁的青砖上,碎砖屑四处飞溅。紧接着,守军开始从垛口向下投掷手榴弹,手榴弹在墙根接连爆炸。
李永江加快速度,左手猛地向上探去,想抓住垛口边缘翻上去,却抓了个空。他心里一沉,抬头细看。云梯的最高处,离那被炮弹炸毁的垛口下沿,还差着一大截。这个高度,站着够不着。想跳起来,脚下又没有发力支撑。
梯子下方的战友低声催促。这时,又一颗手榴弹砸在梯子中部,正冒着白烟。梯上一名战士迅速抓起,奋力扔回城头,手榴弹在半空爆炸。不能再等了。李永江仔细扫视面前破损的墙面,炮火早已将这里炸得布满裂缝。突然,他注意到左上方那儿有几块砖松动了,形成一个浅坑,旁边是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不再犹豫,扭头朝下方喊道,“梯子够不着,我爬上去!”
![]()
当时,济南由国民党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驻防。王耀武出身黄埔三期,以善于防守著称。而此前日军占领济南期间,为守护津浦铁路,曾用八年时间在这里修建了许多永久工事,这为王耀武守济南打下基础,但他并不满足。
王耀武构修了一套三层防御工事。最外围是茂岭山、砚池山这些山头据点,碉堡和地堡密集相连。中间一层是商埠区,依托坚固的楼房和街道准备巷战,而整个济南防御最坚硬的核心,就是李永江眼前这道内城城墙。
这道墙又高又厚,墙外挖有宽阔的护城河,引入趵突泉、黑虎泉的活水。城墙上密布射击孔和投弹孔,更特别的是墙内还修有“夹壁墙”,守军可在墙内躲避炮火,也能从不同方向出击。
王耀武对这套部署信心十足,一次视察工事时,他对随行军官和记者说,“凭济南的城防,里外三层,纵深配置,坚固异常。以敌军目前的装备,要想强攻,我看没有半年不行,甚至可能需要一年。”
然而,打破这“半年”预言的战役,在一九四八年九月十六日午夜打响。华野山东兵团司令员许世友和政委谭震林,指挥十四万部队猛攻济南。
![]()
在东线,担任主攻的九纵在聂凤智指挥下,扑向王耀武宣称“能守半个月”的东大门,茂岭山和砚池山。战斗从一开始就极为惨烈。守军躲在钢筋水泥大地堡里,用交叉火力封锁山路。九纵部队多次冲锋,都被压制在前沿。
后来发现,山炮炮弹打在地堡上只能留下白痕。战士们只得组织爆破组,带着沉重的炸药包,在火力掩护下匍匐接近,进行近距离爆破。到十七日拂晓,山头终于被攻克,但主攻团已伤亡五百多人。
西线,十纵在宋时轮的指挥下也进展艰难。但到了十八日,战场上出现一个突然变化。在解放军的压力下,守将吴化文率整编九十六军两万多人在战场起义,随后让出西郊阵地。
不过,十纵通向内城的路上还有商埠区这道难关。守军把坚固砖石楼房改造为巷战堡垒。攻城部队不得不和敌人逐屋争夺,用炸药包和手榴弹开路,推进缓慢,伤亡持续增加。直到到二十二日天黑,才基本肃清商埠区。
至此,济南外围防线被层层突破。一直担任预备队的十三纵早已跃跃欲试。纵队司令员周志坚多次致电兵团指挥部,坚决要求承担主攻任务。此时济南内城,这座最后且最坚固的堡垒,终于完全暴露在解放军的攻势下。
九月二十三日晚六时,对济南内城的总攻开始。猛烈炮击后,攻城部队从东西两面同时发起冲锋。
东面的九纵七十三团,主攻点选在内城东南角的气象台,这段城墙稍低。爆破组冒着枪林弹雨,在护城河上架起浮桥进行爆破。一声巨响后,烟尘弥漫,但烟散后只见外墙表层被炸塌,厚重的主体城墙依然屹立。强行架设的云梯也被守军投下的手榴弹炸断。第一次突击失败。
![]()
西面十三纵的一百零九团战斗更加艰苦。他们攻打的是坤顺门。经过激烈战斗,三营八连连长张世忠带领一批战士登上城头,并占领了一段约百米长的城墙。但打开的缺口太小,后续部队和弹药无法跟上。
登城队伍很快陷入孤立。拂晓前,王耀武调动预备队,在飞机配合下向坤顺门缺口猛扑。城上战士子弹打光后,用刺刀、铁锹乃至砖块与敌人搏斗。人员不断减少,阵地逐渐缩小。营长王家荣在最后时刻拉响仅存的手榴弹。到二十四日清晨,坤顺门突破口被敌人夺回,城墙上下布满牺牲的战士。
一夜猛攻,东西两路均没有站稳脚跟。部队伤亡较大,战士们极度疲劳。秋日晨光中,战场陷入僵持。破城的希望,仿佛被这道高厚古城墙死死压住。
前线受挫的消息传到山东兵团前指,气氛顿时凝重。强攻一夜没有结果,部队急需休整。对地图,有人建议是不是把攻击部队撤下休整,等到第二天晚上再重新组织进攻。
司令员许世友沉默一会。随后他拿起电话,先联系东线的九纵,“聂凤智,你们九纵现在情况怎样,部队还能不能继续打?”
电话那头传来九纵司令员聂凤智沙哑的声音,“部队确实疲劳,伤亡也不小。但主攻团骨干还在,战士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不愿撤。我们还有力量,请求再组织一次突击!”
![]()
许世友随后又接通西线十三纵的电话。周志坚回答得更加干脆,“许司令,战士们眼睛都打红了,现在要是撤下来,这口气就散了。坤顺门虽然没突破,但路子我们摸到了。请再给一次机会,保证打进去!”
上级首长的决心很快传达到前沿。在九纵七十三团七连暂时休整的散兵坑里,团长张慕韩找到满脸烟尘、军服破损的连长肖锡谦。团长问他,连里还剩多少人,有没有力气再冲一次。
肖锡谦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身看向身后或坐或卧的战士们,那些疲惫的脸上,一双双眼睛都望着他。他转回头对团长说,“团长,七连就算打到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保证把红旗插上济南城头!”
九月二十四日凌晨一点三十分,第二次总攻开始。这次打法变了,不再分散炮火,而是集中全部可用火炮,对准九纵方向气象台西侧一段约五十米宽的城墙猛烈轰击,目的是用炮弹硬生生炸开一个可供步兵攀登的大缺口。
信号弹升空。紧接着,九纵集中的山炮、野炮及数门重型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冰雹般砸向同一段城墙,爆炸火光连成一片,巨响震耳欲聋,厚重城墙在浓烟中颤抖,大块砖石被炸飞又落下。猛烈炮击持续约五分钟。炮声刚停,前线观察员便激动呼喊,“缺口!炸开一个大缺口!”
炮火奏效了。那段城墙被炸出一个上宽下窄的大豁口,塌落的砖土堆成陡坡,但人员可以攀爬。守军被这集中火力打懵,射击出现短暂停顿。
![]()
“突击队,跟我上!”连长肖锡谦率先跃出掩体。在他身后,李永江带领突击班如利箭般射向仍在冒烟的缺口。
突击班弯腰疾进,冲过护城河上还没有完全毁坏的浮桥,来到城墙根。工兵冒着侧面冷枪,奋力把加长云梯架设在缺口旁。李永江第一个向上攀爬。他紧咬手榴弹,动作很快。
越接近城头,敌人反抗越疯狂。侧面没有被炸毁的暗堡里,机枪子弹扫射而来。梯顶距炸塌的垛口下沿差一米多。下方战友正在攀登,梯子晃动更剧烈。城头守军发现他们,手榴弹一个接一个的砸下。
生死刹那,不能再等,李永江的眼睛扫过面前裂缝斑驳的墙面,锁定左上方那个砖块松动形成的浅坑与裂缝。他朝下方大吼一声,双腿在梯顶猛力一蹬,全身向上跃起。左手手指死死抠进砖缝,右手扒住浅坑边缘,腰腹发力,右脚蹬住一块微凸砖石,借势终于翻上城头!
脚刚站稳,几个黑影已挺刺刀扑来。李永江吐掉手榴弹,冲锋枪顺势抵肩,一个短点射扫去。随即滚到垛口后,摘下胸前两颗手榴弹左右投出,炸向正聚集的守军。爆炸声中,他嘶哑地朝城下高喊,“快上!突破口打开了!”
![]()
后续战士接连从缺口处跃上,迅速向城墙两侧冲杀。红旗终于插上气象台残垣。济南内城,这扇曾被认为至少能守半年的铁门,被战士用血肉之躯撞开第一道裂缝。
天色渐亮,城内更残酷的巷战随即展开,但整个战役的天平,从此刻起已真正倾向解放军一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