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建房记（人世间）

牛建宏

农家宅院 李平凡绘 中国美术馆藏

一

父亲和母亲在上世纪60年代末结婚后，就和爷爷、奶奶、姑姑等，住在我们家最初的老宅里。这里是河北省临城县陈刘庄村一个极普通的农家院，有一东一西两间主屋，每间大约十几平方米；一南一北两个小屋，更是狭小得只能堆放一些杂物。但那时候，这处老宅却承载了我们家七八个人的大家庭生活。

母亲对我说，当时她和父亲最大的愿望是能建一个大房子，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数着房顶的檩条计算大概需要多少根，然后再盘算家里哪有可用的木料。结果算来算去，总是差一些。

当时的生活条件，可以从宏观的数据中体现出来。1952年我国国内生产总值仅为679亿元，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为119元。1956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为98元，人均消费支出仅为88元。1978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也仅为171元，人均消费支出为151元。

当时，农民的经济来源主要靠生产队的劳动分红(俗称“公分”)，一般一个人一年挣下的“公分”，折合人民币几十元钱。据父亲讲，当时我们家算起来有5个劳动力，一年总收入也超不过300元。当然，也有少量的额外收入，如养几只鸡，卖几个蛋，俗称“鸡屁股银行”，但要说攒钱，那是微乎其微。

起房架屋是农村最大的事情。在当时，想要自己建一个大房子谈何容易？但就是如此，父亲和母亲还是做到了。他们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硬是靠不懈的干劲和精打细算，完成了这一梦想。

二

要建房，总要有地方。当时村委会在临近村子的沟边划出一片地方，村民们可以自己建屋盖房。但因地势较低，所以先要拉土垫平。父亲和母亲每天清晨早早起来，用排子车拉土，一车连着一车往上垫，干上一两个小时，等到生产队开始上工后才停止。等生产队下工后，他们又继续拉土垫平。他们说，那时候干劲十足，从来都不觉得累。

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完成了基本的整平工作。接下来就是准备各种建筑材料。房子的根基石是最基础的。当时村边的山上，青石平整，铺满山岗，村里谁家建房子，都是就地取材，将大大小小的石块装车，运回家中，用作建筑材料。我依稀记得父亲和很多帮忙的村里人，在山上“开山裂石”的情景：

一人置铁钎于青石之上，一人执铁锤有节奏地锤击，反反复复，大约几个钟点后，青石会被凿出1米多深的细坑，然后向其中放入雷管炸药，远距离点燃。点燃前，大家都远远地躲在隐蔽之处。只听一声轰响，巨石应声而崩裂，漫天飞舞着“暴雨碎石”，那种场景，真是又惊恐又刺激。

崩开的石头一车一车从山上运回来，堆积在地基处，满满一大片。父亲开始请村里的石匠、瓦匠来帮忙，完成房子地基的工作，俗称“碴根脚”。那个时候的农村，谁家有大的工程，乡亲邻里之间都是热情伸手，主动帮衬。就这样，大家齐动手，根基石很快就打好了。

很多建筑材料也是由父亲自己动手搞定。例如，那时“碴根脚”还没普遍用水泥，村里盖房，大多是自己“烧大灰”充作水泥。父亲在村西头自己制作了一个土窑，拉来煤炭，一层煤炭一层石头，放置窑中，点火燃烧，烧到一定程度，制成石灰，配料搅拌后，当水泥使用，这是当时建筑的主要黏合材料。

砖也是自己烧的。当时村东边有一个小土砖窑，父亲请了一个烧砖的师傅，利用他的模具制成砖，请他烧制出来，支付一定的工钱。当时一共烧了两窑，父亲用了一窑，留给姥姥家用了一窑。小土砖窑烧出的砖，虽然大小不太整齐，但却也经久耐用。

当然，烧砖的成本还是高的。基于当时的经济条件，父亲就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房屋外面用砖，里面用土坯。而且外面砖采用“表砖”的形式，即用砖的大面做外立面，这样比较省砖。当时，还有另外一种是“卧砖”的形式，即用砖的截面做外立面，这样用砖多，但也更结实。

然后就是各种计算。现在已经70多岁的父亲说起当时的各种费用，依然历历可数：

5间房子需要两根大梁，这是主要构件，是要关键解决的问题。于是，院子里那棵合抱的大梧桐树伐倒了，卖给一个亲戚，换了一根大梁和几根大的檩条，另一根大梁是花60元钱买来的；椽子有小部分是找一些旧木材分解的，大部分都是父母从各种途径找来的粗一点的木棍，或从山上砍的粗树枝；房间的内墙是父母两个人，一铁锹一铁锹用泥抹平，然后刷上大白，算是粉刷了；几个门窗是从原来小院北屋卸下来重复使用的；有几个窗户还安了玻璃，那是舅舅带来的……

就这样，1982年，在付出无尽汗水后，在不懈努力和精打细算下，父母用了大约1000元，建起了5间带空院的大房子，面积几乎是过去老宅的2倍，从而告别了七八个人挤在一起的老宅生活。

三

盖房的那几年里，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全国，整个神州大地生机勃勃，“争当万元户”成为潮流。曾经是拖拉机机手的父亲，凭借他在生产队积累的驾驶技术，在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买了本村第一台拖拉机。

买拖拉机一共花了3000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大部分是通过贷款筹得，同时也向亲戚借了一些。那时候，这样的行为无疑是超前的，甚至有很多亲戚跑到家中劝说：“步子迈得这么大，一旦还不上钱，这日子怎么过啊？”但父亲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开着这台拖拉机，父亲给很多亲戚朋友、村民帮过忙，包括耕地、拉东西等，同时也风风火火地开始了他的创业生涯。一年后，父亲就还清了所有的贷款，并且小有收获。后来又换了一台新拖拉机，开始从陶瓷厂运大缸出去卖。那些年，父亲靠着他的勤奋和吃苦耐劳，有了初步的积蓄。

于是，在1987年底，父亲和母亲又开始了新的建房“梦想”：将村里一块和我家老宅相连的宅基地买下来，这样连成一片，建成的房子既宽广又敞亮。

尽管与第一次建房相比，有了很好的基础，但这一次建房难度依然不小：在满足基本居住条件后，农村的新建房屋已经开始“升级”，向着更舒适、更先进发展。当时农村开始流行带“抱厦”(俗称带“牵牵”，即在房屋前伸出一部分，用柱子支撑，作为房屋的附属空间，用于挡雨、乘凉等)的房子，费用当然也提了一个档级。另外，要准备各种建筑材料。当初纯手工的时代已经过去，各种建筑材料如砖、水泥、木材等，都需要自己来购买。

父亲和母亲又开始了他们的精打细算：原来旧房子能用的材料尽量做到回收再用；砖头和沙子等都由自己开拖拉机来运，来回多跑几趟，省下运输费；缺的钱要找亲戚凑一凑。父亲和母亲的第二次“建房大业”再次热火朝天地开始了。

我还记得当初建房子的情景：旧房子里的檩条、椽子都收拾出来，比较好的都拉到木器厂进行整理加工，用到新房子的建设中；一些好的砖头石块也清理出来，以后都成了修筑院子围墙的材料。这样连续几个月的操劳，在又一次经历了“碴根脚”、起大墙、立前柱、上大梁、封屋顶、内抹墙、外装饰等程序后，我们家的带“牵牵”的6间新房以全新模样出现在村街道的中心。

虽然当时仍是受资金所限，门楼还没有盖起，围墙还没有建成，但足以是一个象征了。父亲告诉我，第二次建房，大概的费用是6000元。我利用人工智能工具粗略估算了一下，相当于现在的7.8万元。

就这样，时光的指针悄然拨动，我们告别居住了六七年的第一个新家，搬到了第二个新家。之后，父亲和母亲继续努力，骑上了村里第一辆摩托车，换上了村里较早的21英寸彩电，为我们提供了谈不上奢侈、但总体上丰裕的生活。

如今，父母已经年过70，得益于多年的劳动，他们的身体依然健硕硬朗。每次听他们自豪地谈起当年的建房梦想，我们都不禁为他们喝彩。他们或许不曾察觉，他们的勤奋与努力，他们对梦想的执着和追求，已经内化成一种精神，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奋力前行的不懈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