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答声在重症病房里有节奏地响着,像是生命倒计时的钟摆。
林晓悦纤细的手指划过平板电脑上复杂的冠状动脉造影影像,眉头微蹙。
患者马明华,七十一岁,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伴心源性休克,病情危殆。
这个名字让她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只知道,这位退休前曾是某重要科研单位科长的老人,是医院副院长李志坚亲自交代要“格外关照”的特殊病人。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普通居民楼里,肖玉珈正仔细擦拭着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她年轻时在实验室的照片,眼神明亮,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女儿林晓悦打来电话,说今晚要加班,接手了一个病情很重的老干部。
肖玉珈温和地叮嘱女儿注意身体,挂断电话后,继续凝视着照片,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女儿正在翻阅的那份病历上的名字,即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再次撬开她尘封了近二十年的记忆之锁。
而命运的齿轮,已在无人察觉处,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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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外科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与紧张混合的气息。
林晓悦快步走向三号重症监护室,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
她刚从一台紧急手术下来,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湿。
护士长迎上来,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厚厚的病历递到她手里。
“林医生,马明华,新转来的,李副院长特别交代,由你主要负责。”林晓悦接过病历,指尖感受到纸张沉甸甸的分量。
她边翻看边听护士长汇报:“广泛前壁心梗,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伴有严重心衰和心律失常,情况很不乐观。”
推开监护室的门,各种仪器的声音骤然清晰。
病床上,一位瘦削的老人闭目躺着,面色灰败,鼻饲管和深静脉导管如同藤蔓缠绕着他衰弱的身体。
氧气面罩下传出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林晓悦走近,仔细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血压偏低,心率快而紊乱。
她轻轻触诊老人的颈静脉,充盈度很高,是典型的心衰体征。
跟随的住院医师低声补充:“家属要求,希望尽最大努力,用最好的药和设备。”
林晓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患者基本信息栏的“工作单位”一栏——市生物材料研究所。
这个名称让她心头微微一动,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许是在母亲早年的一些旧资料里?她没有深想,科研院所很多,重名或相似也不足为奇。
此刻,更重要的是制定治疗方案。
她吩咐住院医:“先稳定生命体征,加强利尿减轻心脏负荷,完善术前检查,准备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辅助,等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再评估是否具备急诊搭桥的机会。”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处理完医嘱,林晓悦又站在床边观察了一会儿。
老人偶尔睁开眼,眼神浑浊,带着重症患者常见的恐惧与茫然。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动了动手指。
林晓悦俯下身,温和地说:“马老先生,我是您的主治医生林晓悦,我们会尽力为您治疗,您要配合我们,放松一点。”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嗫嚅了几下,又疲惫地闭上。
林晓悦直起身,对护士仔细交代了观察要点,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很淡,却挥之不去。
她摇摇头,将这归结于连续工作带来的疲惫,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开始详细研究那份复杂的病历。
办公室的灯光冷白而明亮。
林晓悦泡了杯浓茶,摊开马明华的病历和影像资料。
病史显示,马明华有长达二十多年的高血压和冠心病史,但控制得一直不算理想。
她注意到,大约在二十多年前,他的健康状况有一次明显的转折,住院频率开始增加,病情也逐渐加重。
这本身并不奇怪,很多慢性病都是随年龄增长而进展。
但当她翻到一页由家属提供的早年外院就诊记录复印件时,指尖停顿了一下。
记录上的日期,模糊的印章,让她联想到母亲书柜深处那些同样带着岁月痕迹的旧文件。
她喝了一口苦涩的茶,试图驱散这种无端的联想。
作为医生,她需要的是客观依据,而不是飘忽的直觉。
深夜,林晓悦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办公室。
李志坚副院长的电话恰巧打了进来。
“晓悦啊,马老的情况怎么样?”李院长的声音透着关切。
“李院长,情况比较严重,我们正在积极稳定,为可能的手术创造条件。”林晓悦如实汇报。
“嗯,好,马老是我的老朋友了,为国家的科研事业做出过贡献的,你一定要多费心。”李院长顿了顿,语气似乎更郑重了些,“治疗上,要稳妥,步步为营,确保万无一失啊。”这种特别的叮嘱,让林晓悦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压力。
她应承下来,挂断电话后,望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这个病例,从一开始就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02
第二天下午,趁着短暂的休息间隙,林晓悦回了趟家。
母亲肖玉珈退休后,生活规律而简单,不是摆弄阳台的花草,就是去老年大学学画画。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百合清香扑面而来,那是母亲最爱的花香。
肖玉珈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是一件织了一半的米白色毛衣。
“妈,我回来了。”林晓悦换上拖鞋,声音里带着倦意。
肖玉珈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温暖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悦悦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煲了汤,给你盛一碗。”
喝着母亲煲的莲藕排骨汤,胃里暖和起来,连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肖玉珈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女儿,轻声问:“最近很忙吧?看你又瘦了。”林晓悦咽下汤,随口说道:“嗯,接了个重病人,是个退休老干部,情况挺复杂的,姓马,叫马明华。”她的话音刚落,肖玉珈拿着毛衣针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
一根毛线针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晓悦察觉到异样,抬头看向母亲:“妈,你怎么了?”肖玉珈迅速弯腰捡起针,避开女儿的目光,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没……没什么,手滑了一下。”但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没有逃过林晓悦的眼睛。
“妈,你认识这个人?”林晓悦放下汤勺,试探着问。
肖玉珈站起身,走向厨房,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从厨房传来,努力维持着平静:“……不认识。
可能年纪大了,有点累。
汤够吗?再给你添点。”她端着汤勺回来,手指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晓悦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母亲一向温和从容,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她看着母亲重新坐下,拿起毛衣,却把上下针都织错了。
“妈,针法错了。”林晓悦轻声提醒。
肖玉珈“啊”了一声,低头看着织错的纹路,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始拆线,动作迟缓。
“这个马明华,”林晓悦斟酌着词句,继续观察母亲的反应,“以前好像是在生物材料研究所工作的。”肖玉珈拆线的动作再次停滞。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女儿看向了很遥远的地方,声音干涩:“是嘛……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客厅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挂钟滴答作响。
阳光透过窗纱,在母亲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份不寻常的沉默显得更加凝重。
林晓悦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喝汤,心里却已波澜起伏。
母亲的反应太过异常,那个叫马明华的病人,一定和母亲有着不寻常的关联。
她想起病历上那个研究所的名字,想起母亲书柜里那些蒙尘的、与生物化学相关的旧书和笔记。
一个模糊的猜测开始在她心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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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医院,林晓悦立刻投入工作,但母亲异常的反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她再次调出马明华的电子病历,目光不再是单纯审视病情,而是带上了探寻的意味。
她仔细翻阅着过往的就诊记录,特别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泛黄的扫描件。
记录显示,马明华的心血管问题大约是从近三十年前开始出现苗头,但在二十多年前的一次住院后,病情似乎进入了一个加速恶化的阶段。
那次住院的诊断是“高血压危象、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住院时间长达一个多月。
林晓悦调出了医院图书馆的数据库权限,尝试搜索“生物材料研究所”和“马明华”相关的公开信息。
有限的资料显示,马明华曾担任该所某个科室的科长,并在二十多年前,研究所经历体制改革期间,有过一些“突出贡献”,具体内容语焉不详。
她还查到几项与“生物相容性材料”相关的专利,专利权人赫然写着马明华的名字,申请日期也集中在那个时期。
这些专利名称的专业术语,让她联想到母亲那些旧笔记本里偶尔出现的缩写和分子式。
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难道仅仅是巧合?母亲肖玉珈年轻时也曾在那家研究所工作,从事的正是生物材料相关的研究,后来却因故提前退休,从此远离了科研。
林晓悦记得小时候,母亲有时会对着一些旧资料发呆,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惋惜和落寞。
每当她问起,母亲总是轻描淡写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如今,这些零碎的片段,因为马明华的出现,似乎有了串联起来的可能。
一个科研单位,一段体制改革时期,一个步步高升的科长,几项关键的专利,还有一个黯然离场的研究员……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故事?
下午查房时,林晓悦格外留意了马明华。
经过初步治疗,老人的意识清醒了一些。
看到林晓悦,他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林晓悦例行公事地询问他的感觉,检查他的体征。
马明华配合地回答着,语气虚弱,但措辞依然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习惯性腔调:“林医生,我的情况,到底有多大把握?你们医院,可是李院长极力推荐的。”林晓悦保持着专业的微笑:“马老先生,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制定最稳妥的方案。
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保持情绪稳定。”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似乎听到马明华极轻地叹了口气,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时候到了吗?”她疑惑地回头,老人却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呓语。
04
周末,林晓悦的姨妈肖若曦来家里串门。
肖若曦性格爽朗,比肖玉珈小几岁,在街道办工作,消息灵通。
两姐妹坐在阳台上喝茶,林晓悦在客厅整理资料,隐约能听到她们的谈话声。
起初是些家常里短,后来,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过去。
肖若曦的声音提高了些:“姐,我前两天碰到以前研究所的老张了,他还问起你呢!”肖玉珈的声音淡淡的:“哦,是嘛。”肖若曦似乎没察觉姐姐的冷淡,继续说:“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
那个马明华,听说得了重病,住进晓悦他们医院了,还挺严重。”
阳台上一阵沉默,连茶杯轻轻放下的声音都听得格外清楚。
林晓悦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良久,才听到母亲肖玉珈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是他的报应吗?”肖若曦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愤懑:“报应?我看是太便宜他了!姐,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你的?借着改制,把你辛辛苦苦研究了七八年的‘生物材料X’项目据为己有,那些关键数据、实验记录,他一句话就全拿走了!还倒打一耙,说你配合工作不力……”肖玉珈打断她,声音疲惫:“若曦,别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过去?姐,你一辈子就毁在这件事上了!要不是他,你早就……那可是能应用在人工心脏瓣膜上的关键材料啊,当时多前沿的项目!你为它付出了多少心血?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肖若曦的声音哽咽了,“结果呢?他马明华靠着这个项目评上了职称,拿到了专利,风光无限,你呢?被排挤得待不下去,只能提前退休……姐夫走得早,你一个人带着晓悦,多难啊……”接着是压抑的抽泣声,不知道是肖若曦还是肖玉珈。
林晓悦站在客厅里,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那天反常的原因,也明白了那份病历带来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马明华,那个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老人,竟是夺走母亲科研成果、改变母亲一生轨迹的“仇人”。
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有对母亲无尽的心疼,也有对那个名为马明华的病人难以抑制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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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科室大查房后,李志坚副院长特意叫住了林晓悦,和她一起走进医生办公室旁边的休息间。
“晓悦,马老的情况,最新的评估怎么样?”李院长关上门,语气和蔼但透着严肃。
林晓悦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客观地汇报:“经过这几天的强化治疗,心衰症状有所缓解,但心脏功能太差,EF值依旧很低,恶性心律失常的风险依然很高。
我们讨论了,认为进行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是改善长期预后的唯一希望,但手术风险极高。”李院长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风险……具体有多高?”
“术中术后发生心梗、心衰加重、恶性心律失常甚至猝死的概率,可能超过百分之四十。”林晓悦如实相告。
李院长皱紧了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晓悦啊,我知道你技术好,年轻有为。
但马老身份特殊,是老专家,也是我的老朋友。
治疗上,我的意见是,还是要以‘稳妥’为主。
手术嘛,毕竟是开胸的大手术,风险这么大……是不是可以考虑更保守一些的方案?用药物维持,虽然生活质量差一点,但至少……安全。”他特意加重了“稳妥”和“安全”这两个词,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晓悦。
林晓悦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李院长,从纯医学角度,搭桥手术是目前指南推荐的最佳方案,虽然风险大,但成功后的获益也最大。
保守治疗,恐怕……时间不会太多。”李院长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拍了拍林晓悦的肩膀:“我明白你的专业判断。
不过,家属那边,还有各方面,都需要考虑。
你再和团队仔细权衡一下,拿出一个……嗯,更周全的方案给我。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有些时候,谨慎不是坏事。”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休息间。
林晓悦站在原地,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来自上级的、包裹在关怀下的压力。
李院长看似是为患者和家属考虑,但字里行间,似乎更倾向于避免承担手术失败可能带来的“麻烦”。
而这种压力,因为马明华与母亲的那段往事,让她感到格外的沉重和……讽刺。
06
马明华的病情时有反复,手术日期在谨慎的评估中一再推迟。
随着住院时间延长,这位曾经似乎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老人,在疾病面前也逐渐显露出脆弱和不安。
一天傍晚,林晓悦去查房时,发现马明华怔怔地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眼神空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林晓悦,嘴唇动了动,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林医生……你母亲,她……还好吗?”林晓悦的心猛地一紧,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谢谢马老先生关心,我母亲很好。”马明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他喃喃道:“好……好就好啊……你长得,有点像她年轻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失言,连忙转移了话题,“林医生,我的手术……是不是很危险?我有点……怕。”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曾经手握权柄的科长,只是一个恐惧死亡、渴望生存的普通老人。
林晓悦看着他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应该恨这个人,因为他,母亲失去了事业,承受了多年的委屈。
可作为一名医生,她又必须对眼前这个生命负责。
她深吸一口气,用职业化的口吻安慰道:“马老先生,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我们团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请您相信我们,也给自己一点信心。
保持积极的心态,对手术和恢复都很重要。”马明华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游移不定,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医生,如果……如果手术台上有什么意外,麻烦你……替我向……向一些人说声对不起。”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晓悦心上。
她没有追问“一些人”是谁,只是点了点头,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各种管路和监护设备,便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职业道德与内心深处为母亲感到的不平,正在激烈地撕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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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晓悦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证据,来证实那个盘旋在脑海中的猜测,也来帮助自己理清这纷乱的心绪。
她找了个借口,翻找了母亲书房里那个常年锁着的旧木箱。
小时候她问起,母亲总说里面是些没用的旧东西。
这次,她找到了钥匙。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散发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获奖证书、还有一些泛黄的笔记本。
在最底下,她发现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已经磨损。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出的是一叠复印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首页是一份“关于‘生物材料X’项目专利权属问题的申诉材料”的副本,申诉人签名处,是母亲肖玉珈清秀却有力的签名。
后面附着详细的实验记录摘要、项目立项报告、以及几位当时同事的证明复印件,都指向一个事实:肖玉珈是“生物材料X”项目的主要研发者。
而在另一份专利证书的复印件上,专利权人却赫然变成了“马明华”,申请日期恰好在研究所体制改革的关键时期。
材料里还有一份当年研究所内部的处理意见复印件,措辞官方而冷漠,以“服从改革大局,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为由,驳回了肖玉珈的申诉。
材料的最后,是母亲写下的一段话,字迹因为激动或泪水而有些晕染:“真理与公道,难道真的敌不过权力与倾轧?此心昭昭,天地可鉴,然出路何在?”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
林晓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因为愤怒和心疼而微微颤抖。
那些冰冷的文字,清晰地勾勒出当年母亲所遭受的不公与委屈。
她能想象到,一个满怀科研热情的女性,在面对精心算计和权力碾压时的无助与绝望。
这些泛黄的纸张,比任何听闻的叙述都更具冲击力。
她将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锁好箱子,仿佛也锁住了一段尘封的伤痛。
此刻,她对病床上那个老人的观感,变得更加复杂。
她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不仅仅是一场高难度的手术,更是一场关于人性、道德和职业信念的严峻考验。
08
经过多学科会诊和充分的术前准备,马明华的冠状动脉搭桥手术日期最终还是确定了。
手术前一天,林晓悦再次详细检查了所有预案,几乎一夜未眠。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母亲沉默侧影的样子和马明华病弱惶恐的神情。
手术当天,气氛格外凝重。
李志坚副院长亲自到手术室门口,再次对林晓悦和整个团队强调了“稳妥”二字。
林晓悦穿着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目光透过手术帽和口罩,落在已经被麻醉、毫无知觉地躺在手术台上的马明华身上。
此刻,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生命,一个器官衰竭的病人。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照亮了他苍白松弛的皮肤,胸腔已经被打开,显露出那颗艰难搏动、布满病变血管的心脏。
林晓悦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
她伸出手,器械护士将手术刀稳稳地拍在她掌心。
这一刻,她不再是肖玉珈的女儿,而是心外科医生林晓悦。
她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
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寻找合适的桥血管,在细如发丝的冠状动脉上完成一个又一个精细的吻合……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主刀医生简短清晰的指令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遇到了预料中的困难,心脏条件比影像显示更差,血管钙化严重。
助手们的额头渗出了汗珠,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林晓悦的眉头紧锁,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和慌乱。
她调动起全部的经验和专注力,应对着每一个突发状况。
当最后一根血管桥吻合完毕,开放循环,那颗疲惫的心脏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开始有力地、有节奏地搏动起来时,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监护仪上显示的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
林晓悦缓缓直起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感到腰背酸麻。
她看着手术台上那颗重新获得生机的心脏,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做到了,她战胜了内心的挣扎,恪守了希波克拉底誓言。
汗水浸湿了她的刷手服,但她的内心,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
她知道,自己拯救了一个生命,也跨越了横亘在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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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手术很成功,但术后的恢复期依然充满风险。
马明华被送回重症监护室,在镇静药物的作用下沉睡着。
林晓悦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密切监控着各项指标。
几天后,马明华脱离了危险期,意识逐渐清醒。
但他似乎变得更加沉默,常常望着天花板出神,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一天夜里,林晓悦值夜班,巡视到他的床边时,发现他醒着,眼角似乎有泪痕。
看到她,马明华嘴唇翕动,声音极其微弱:“林医生……谢谢你……救了我。”
林晓悦为他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工作。”马明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林医生……我……我对不起你母亲……肖玉珈……”林晓悦的动作顿住了,心跳骤然加速,但她没有打断他。
马明华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望着虚空,仿佛在忏悔:“那年……改制……我鬼迷心窍……拿了她的项目……她的专利……我毁了她的前程……我……我不是人……”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这二十年……我没过过一天安心日子……每次胸口疼……我都觉得是报应……我不敢打听她的消息……没脸……这次生病,我知道……可能是到头了……没想到,是你……是她的女儿……救了我……”他泣不成声,瘦弱的身体在病床上微微颤抖。
这迟来了二十年的忏悔,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苍白,又如此沉重。
林晓悦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恨意似乎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悲悯冲淡了。
眼前的老人,用一生的不安和晚年的病痛,为他当年的过错付出了代价。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轻声说:“都过去了,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恢复。”她没有替母亲原谅什么,也无法代替母亲原谅什么。
但作为一名医生,她给予了此刻脆弱的生命应有的抚慰。
10
马明华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林晓悦思考了很久,决定还是将这件事告诉母亲。
她选择了一个周末的下午,家里弥漫着阳光和茶香的时候,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讲述了马明华手术前后的情况,以及他那个夜晚的忏悔。
肖玉珈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直到林晓悦讲完,她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女儿,轻轻叹了口气:“他……真的这么说了?”
林晓悦点了点头。
肖玉珈沉默了很久,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隧道。
最后,她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得出奇:“悦悦,带我去见见他吧。”林晓悦有些惊讶,但看着母亲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她同意了。
在医院的花园里,阳光暖暖地照着,马明华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
当他看到缓缓走来的肖玉珈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肖玉珈走到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和指责。
良久,肖玉珈才开口,声音平静:“马科长,好久不见了。”
马明华老泪纵横,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声音破碎:“玉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肖玉珈微微抬手,制止了他:“都过去了。
看到你病成这样,又被晓悦救了回来,也许是老天爷的安排。”她顿了顿,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继续说,“那些年,我是恨过你。
但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后来有了晓悦,有了新的生活。
那些事,我已经放下了。”马明华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和“对不起”。
肖玉珈转过身,对站在一旁的林晓悦温和地笑了笑:“悦悦,你做得对。
你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
妈为你骄傲。”阳光洒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晓悦看着母亲宽容而释然的侧脸,看着轮椅上那个忏悔的老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动。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牢记仇恨,而是有能力选择放下。
而她,也在母亲这份历经沧桑的豁达中,完成了自己对职业、对生命意义的更深层次的理解。
风穿过树梢,带来远方的气息,一切都似乎在这一刻,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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