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张浩要我们家给他五十万,在省城买房付首付的时候,我爸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把旧牙刷,小心翼翼地刷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
阳光很好,把自行车的辐条照得锃亮,也把我爸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刺眼。
电话是我妈接的,她脸上的笑意,从“是浩浩啊”的惊喜,到“啊?”的错愕,再到“这……”的为难,最后变成一片煞白,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她挂了电话,失魂落魄地走到我爸身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舅家的浩浩……要结婚了……女方那边……要……要五十万首付……”
我爸刷车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他结婚,跟咱们说干啥?报喜?”
“不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让咱们……给他出这个钱。”
“什么?”我爸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牙刷“啪”地掉在水泥地上。
我当时正在屋里看书,听到这声惊呼,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走了出去,看着我妈通红的眼圈,和我爸铁青的脸。
“他说,”我妈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姑姑,姑父,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跟亲生儿子没两样。现在我到了人生最关键的一步,你们不能不管我啊。”
“他还说,你们就林峰一个儿子,家里的钱早晚都是他的,先拿出来给他用用,又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扎进了我们一家三口的心窝子。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话的方向,嘴唇哆嗦着骂:“这个……这个白眼狼!”
我冷笑一声,从我妈手里拿过手机,看着通话记录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
熟悉,是因为这个号码的主人,在我家白吃白喝了整整六年。
陌生,是因为他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工作后的这三年里,这个号码,一次都未曾为我们这个家响起过。
故事要从九年前说起。
那年我上高一,表弟张浩初中毕业。
我们家在镇上,我舅舅家在几十里外的农村。镇上的高中,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学校,每年都能出几个一本。
张浩中考成绩不错,考上了我们镇上的高中。
舅舅和舅妈带着他,提着两瓶廉价的白酒和一篮子蔫了吧唧的土鸡蛋,第一次踏进了我们家装修不久的两层小楼。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我这位表弟。
他瘦瘦的,黑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站在我高大壮硕的舅舅身后,眼神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舅妈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
她拉着我妈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
“姐啊,我们家什么情况你是知道的,穷啊,叮当响。”
“浩浩是我们家唯一的指望,他有出息了,我们老张家才能抬起头来。”
“在学校住宿,一学期就要好几百,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个钱。再说,孩子在学校吃不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这心里……疼啊!”
我妈是个心软的女人,尤其看不得她这个唯一的弟弟掉眼泪。
舅舅在一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香烟,把我家的客厅搞得乌烟瘴气。
他叹着气,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姐,姐夫,你们家条件好,就林峰一个孩子,负担轻。能不能……让浩浩住在你们家?”
“我们每个月给伙食费,绝不让你们白养!”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钳工,不善言辞,只是皱着眉头抽烟。
我妈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的张浩,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弟,说这些干啥,一家人,什么钱不钱的。”
“浩浩住下吧,跟小峰做个伴,俩人学习上还能互相帮助。”
就这么一句话,张浩成了我们家的一员。
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多个表弟而已,家里热闹点也好。
我甚至主动把我的房间让了出来。
我的房间朝南,冬暖夏凉,书桌也大。
我妈说:“小峰,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你睡客厅的沙发床吧。”
我点头说好。
于是,张浩住进了我的房间,而我,开始了长达六年的沙发床生涯。
起初的一年,张浩确实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腼腆,勤快,甚至有些卑微。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在院子里读英语。
回家后,抢着帮我妈洗菜,扫地。
吃饭的时候,总是埋着头,不敢夹离自己远的菜。
我妈心疼他,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肉,“浩浩,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姑姑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张浩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小声说:“谢谢姑姑。”
我爸也对他很好,给他买最新的教辅资料,给他零花钱,甚至比给我的还多。
我爸说:“浩浩家穷,孩子自尊心强,别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我也没有任何意见,我把他当亲弟弟。
我把我的零食分给他,把我的游戏机借给他玩,他有不会的题,我熬夜也帮他弄懂。
那时候,我们家因为张浩的到来,经济压力陡然增大。
我妈的小卖部,每天都要多备出一些菜。
我爸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还要负担张浩的学费、书本费、校服费,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
舅舅承诺的“伙食费”,第一个月给了两百,第二个月给了一百,第三个月开始,就再也没提过。
每次我妈旁敲侧击地问起,舅妈就在电话那头哭穷。
“姐啊,家里今年收成不好,他爸身体又不行,实在是……拿不出钱啊。”
“等我们缓过来了,一定补上,一定补上。”
我妈叹口气,挂了电话,然后安慰自己,也安慰我们:“算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爸没说啥,只是抽烟抽得更凶了。
那几年,我们家再也没有出去旅游过。
我妈看上一件新衣服,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爸的酒,从十几块一瓶的,换成了几块钱一斤的散装白酒。
而张浩,在我们家,却过得越来越滋润。
他的衣服,永远是新的。
他的鞋,永远是名牌。
我妈说:“男孩子,在外面,穿得体面点,有自信。”
我穿着我爸的旧外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
毕竟,他是客,我是主。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我应该让着他。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高二那年。
张浩的成绩,在我们老师的重点照顾和我的帮助下,突飞猛进,稳定在年级前十。
而我,成绩平平,不好不坏。
老师开始公开表扬张浩,说他是从农村出来的凤凰男,有志气,有毅力。
我妈脸上有光,走到哪里都把“我侄子学习多好多好”挂在嘴边。
张浩渐渐地,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兽了。
他开始在饭桌上,高谈阔论。
他会点评我妈做的菜,这个咸了,那个淡了。
他会对我爸的观点,嗤之以鼻,说“姑父,你那都是老黄历了”。
他甚至,开始对我指手画脚。
“林峰,你这题怎么又做错了?我不是跟你讲过八百遍了吗?你脑子怎么这么笨?”
他用我的笔,看我的书,甚至穿我的衣服,都变得理所当然,连声招呼都不打。
有一次,我发现我存了很久,准备买一个新篮球的钱不见了。
我问他,他正戴着耳机听歌,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拿了。买了双新球鞋,下周有篮球赛。”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火了,“你拿我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摘下耳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什么?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姑姑说了,让我在这个家别客气。”
我气得说不出话,去找我妈评理。
我妈正在算账,头也没抬。
“哎呀,多大点事,不就几十块钱吗?他是你弟弟,用了就用了,你当哥哥的,怎么这么小气?”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好像才是个外人。
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开始夜不归宿,说是去同学家通宵学习。
他开始跟社会上的人来往,学着抽烟喝酒。
我爸发现后,第一次严厉地批评了他。
结果,张浩直接把碗一摔,对我爸吼道:“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是我亲爹!”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抖得拿不稳筷子。
我妈赶紧打圆场,“浩浩,怎么跟你姑父说话呢?快道歉!”
张浩冷哼一声,摔门而出。
那天晚上,他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眼睛是肿的。
她做了一大桌子张浩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浩浩,昨天是姑父不对,他也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
我爸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一顿饭,抽了半包烟。
张浩呢?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吃完饭,抹抹嘴,背着书包上学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给我爸妈。
我看着我爸妈卑微的样子,心里第一次对张浩,产生了强烈的厌恶。
这已经不是谦让和爱护了。
这是纵容,是溺爱,是引狼入室。
高考,张浩不负众望,考上了一所省城的重点大学。
舅舅舅妈在村里大摆筵席,风光无限。
在酒席上,舅舅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哥,谢谢你!你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等浩浩毕业了,赚大钱了,让他给你养老送终!”
我爸只是苦笑。
张浩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依然是我们家出的。
舅舅家那边,一分钱没给。
他们的理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外甥,天经地义。我们还要供小儿子,实在没钱。”
我妈再次选择了妥协。
那四年,张浩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象征性地回来住两天。
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的城市气息,和对我们这个小镇的鄙夷。
他嫌我妈做饭油大,嫌我爸思想落后,嫌我没出息,守着个破厂子上班。
他带回来的,永远是他换下来的旧衣服,旧手机,像是一种施舍。
而他从我们家拿走的,是我妈给他准备的,塞得鼓鼓囊囊的红包,和我爸托人从外地买回来的土特产。
我对他,已经从厌恶,变成了彻底的漠视。
我只盼着他早点毕业,早点滚出我们的生活。
他终于毕业了。
在省城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听说月薪过万。
我们都以为,苦日子熬到头了。
我妈甚至开始计划,等张浩发了工资,我们家也能轻松一点了。
然而,我们都想错了。
毕业后的三年,张浩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没有回来过一次。
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甚至连过年,一条祝福的短信都没有。
我妈有时候想他,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
“妈……哦不,姑姑,我忙着呢,开会呢,回头再说。”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头”。
我们一家人,心照不宣地,很少再提起他的名字。
他就像我们家的一道疤,不碰,就不疼。
我们以为,这道疤,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结痂。
直到今天,这个电话,将这道早已溃烂流脓的伤疤,狠狠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五十万?他怎么敢开口的?”我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击垮的疲惫和愤怒。
“我们家所有的存款,加上我准备给你结婚的钱,满打满算,也就这个数了。”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让人心碎。
“他怎么能这样……我白疼他了……我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啊……”
我看着眼前这悲凉的一幕,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
取而代de,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对张浩,对舅舅一家,我已无话可说。
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是保护我的父母,保护我们这个家。
“妈,别哭了。”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纸巾,“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爸,你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他们也不会来看你一眼。”
我爸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愧疚。
我知道,他在为当年的决定后悔。
“那……现在怎么办?”我爸问我,声音沙哑。
“还能怎么办?”我斩钉截铁地说,“一分钱都没有!”
“可是……你舅舅他们……”我妈抬起头,满脸的为难。
“他们怎么了?他们养过张浩一天吗?他们为张浩花过一分钱吗?”我冷声反问。
“现在张浩要买房了,他们想起我们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们是来要钱吗?他们是来要命!是来喝我们家的血!”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凝滞的空气里。
我妈被我的话震住了,她呆呆地看着我,似乎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儿子。
就在这时,我家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舅舅和舅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舅妈一进门,都没来得及换鞋,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妈面前。
“姐!我的好姐姐!你可得救救浩浩啊!”
她抱着我妈的腿,嚎啕大哭,声震屋瓦。
“女方家里说了,没有五十万首付,这婚就结不成!浩浩的女朋友,都已经……已经有身孕了啊!这要是吹了,我们浩浩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老张家的脸,也没地方搁了啊!”
舅舅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手里夹着烟,一言不发,却用一种审视和压迫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爸。
这阵仗,显然是早就商量好的。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一个负责道德绑架,一个负责施加压力。
我妈本来就已经六神无主,被舅妈这么一哭一跪,更是彻底乱了方寸。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舅妈,“他弟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姐,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就跪死在你家门口!”舅妈耍起了无赖,哭声更大了。
我爸气得嘴唇发白,指着舅舅,“张国强,你……你这是干什么?逼宫吗?”
舅舅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姐夫,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浩浩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你们忍心看他走投无路吗?”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初可是你们自己说的,把浩浩当亲儿子。现在亲儿子有难了,你们当爹妈的,能袖手旁观?”
好一个“亲儿子”!
好一个“当爹妈的”!
我真是被他们这番无耻的言论给气笑了。
我走上前,把我妈从舅妈的“绑架”中解救出来,扶到一边。
然后,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舅妈,冷冷地说:“舅妈,你先起来。我们家地板凉,跪久了对膝盖不好。”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舅妈却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寒意。
她愣了一下,哭声也小了。
我转过身,看着舅舅,“舅舅,你也别站着了,坐吧。咱们今天,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算账?”舅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家人,算什么账?林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就是因为是一家人,才要把账算清楚,免得以后伤了和气。”我拉过一把椅子,在我爸妈面前坐下,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姿态。
“好啊!那你就说说,怎么个算法?”舅舅索性也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张浩,从高一到高三,在我家住了三年。大学四年,虽然大部分时间在学校,但学费和主要生活费,是我们家出的。这前前后后,一共七年。”
“我们就算六年整吧,毕竟大四他实习了。”
“这六年,我们家为他花了多少钱,我们暂且不算。我们就只算,我们付出了什么。”
“第一,我,睡了六年的客厅沙发床。我原本的房间,给了他住。”
“第二,我妈,为了给他改善伙大,每天起早贪黑,小卖部的生意都顾不上了。六年下来,少赚了多少钱,我们也不算。”
“第三,我爸,为了给他交学费,戒了烟,戒了酒,厂里最苦最累的活儿,他抢着干,就为了那点加班费。他原本健康的身体,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
“第四,我们全家,六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出去旅游过一次。所有的开销,都优先满足他的需求。”
我每说一条,舅舅和舅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妈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心疼。
我爸低着头,不停地搓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我们付出这么多,图什么?不图他回报,不图他感恩戴德。”
“我们就图个心安,图他能有出息,能堂堂正正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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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呢?”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毕业三年,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有!他心里,还有我们这个家吗?还有你们这对把他生出来的亲爹亲妈吗?”
“现在,他要结婚了,需要钱了,就想起我们了?开口就是五十万!这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是给我结婚用的救命钱!”
“舅舅,舅妈,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问,这钱,我们该给吗?”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们心上。
舅妈的哭声停了,跪在地上的身体有些僵硬。
舅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舅舅才强行辩解道:“那……那不一样!养孩子,是你们自愿的!我们可没逼你们!”
“对!是我们自愿的!”我立刻接话,“我们自愿养他,教他,把他当家人。所以,从情分上讲,我们对他,仁至义尽,不欠分毫!”
“现在,我们不自愿了。我们不愿意拿出我们的养老钱,去填一个白眼狼的窟窿!”
“你……你骂谁白眼狼?”舅妈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林峰!你还有没有良心?浩浩是你弟弟!你竟然这么说他!”
“他配当我弟弟吗?”我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目光,“一个连自己的姑姑姑父都不认,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不管的人,他也配谈良心?”
“你……”舅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舅舅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按了免提。
“喂,爸。”
是张浩的声音。
那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居高临下。
“怎么样了?姑姑他们同意了吗?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我跟悦悦(他女朋友)都说好了,下周就去交首付。”
舅舅对着电话,使了个眼色,故意大声说:“浩浩啊,你姑姑他们……好像有点为难啊。你表哥他……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张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冷意。
“林峰不同意?他有什么资格不同意?那钱又不是他的!”
“姑姑,电话给你,你跟我说。”
舅舅把电话递给我妈。
我妈看着那部手机,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手足无措。
我一把拿过电话,冷冷地说道:“张浩,是我,林峰。”
“林峰?”电话那头的张浩,显然没料到是我,“你掺和什么?这是我跟姑姑姑父的事,你滚一边去!”
“你的事?”我冷笑,“你开口要五十万,要的是我们全家的命,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张浩,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
“第一,钱,一分都没有。我们家不欠你的。”
“第二,从今天起,我们两家,情分已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们。”
“第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记住,做人,不能太无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能把你捧起来,也就能让你摔下去。”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舅舅和舅妈都看傻了。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我这个在他们眼中一向老实、懦弱的“表哥”,会如此强硬,如此决绝。
“你……你……”舅舅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舅妈尖叫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就等着吧!等浩浩的电话!你们会后悔的!”
说罢,他们俩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回头,看到我爸妈,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震惊,有欣慰,还有一丝……担忧。
“小峰,你……你这么做,是不是太绝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发虚,“毕竟……毕竟是你舅舅家……”
“妈,”我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今天我们要是心软了,给了这五十万。那明天,他结婚的彩礼,摆酒的钱,是不是也得我们出?”
“等他孩子出生了,奶粉钱,教育费,我们是不是也得管?”
“这是一个无底洞!我们填不起,也不该我们来填!”
我爸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儿子,你长大了。这件事,你做得对。”
得到我爸的肯定,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以舅舅一家的性格,和张浩的无耻,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当天晚上,我家的电话,就成了热线。
七大姑八大姨,各路亲戚,轮番上阵。
说辞都大同小异。
“哎呀,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呢?”
“林峰啊,你还年轻,不懂事。你表弟多不容易啊,你们就帮帮他吧。”
“五十万,对你们家来说,也不是拿不出来。就当是投资了,以后浩浩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们?”
我妈被这些电话轰炸得头晕脑胀,又开始动摇了。
我索性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把他们的手机都调成了静音。
“爸,妈,从现在开始,谁的电话也别接。这件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
我先是去了趟银行,把我爸妈的定期存款,全部转到了我的名下。
然后,我写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清单上,清清楚楚地罗列了从张浩来我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家为他付出的每一笔有据可查的开销。
学费单,买教辅资料的发票,甚至是一些大额生活费的转账记录,我都从我妈那个旧账本里翻了出来。
虽然很多花销已经无法考证,但仅仅是这些有证据的部分,加起来,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我还咨询了一位律师朋友。
朋友告诉我,虽然从法律上讲,我们对张浩的资助属于自愿赠与,很难追回。
但是,如果对方以“借款”的名义索要钱财,我们完全可以拒绝,并且,如果对方采取骚扰、威胁等手段,我们可以报警处理。
我还让他帮我草拟了一份“断绝关系声明”。
声明里,详细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明确表示,从此以后,我们家与张浩一家,再无任何经济和情感上的瓜葛。
我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放在文件夹里。
我在等。
等他们出下一招。
他们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三天上午,一辆面包车,停在了我家门口。
舅舅,舅妈,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气势汹汹地从车上下来。
这一次,他们连伪装都懒得伪装了。
“开门!林建国(我爸的名字)!给我开门!”舅舅在外面用力地砸着我家的铁门。
“不开门我们就把门砸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个陌生的大汉在旁边叫嚣着。
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爸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躲在窗帘后面,不敢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嚷嚷什么?奔丧吗?”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舅舅见我开门,立刻就要冲进来,被我一把拦住。
“有话就在门口说,我家不欢迎你们。”
“好你个林峰!翅膀硬了是吧!”舅妈指着我的鼻子骂,“今天你们要是不把钱拿出来,我们就不走了!就在你家门口吃,在你家门口睡!我看你们的脸往哪搁!”
这是要撒泼耍赖了。
我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拿出了那张我准备好的清单。
“舅舅,舅妈,还有各位亲戚长辈。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正好,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把清单,递到舅舅面前。
“这是张浩在我家这六年,我们家为他花销的不完全统计,一共是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元。”
“我们也不要求他还了。就当是我们家,买个教训。”
“但是,从今天起,我们和他,两清了。”
舅舅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平静地说,“另外,你们现在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私闯民宅和寻衅滋事。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很快就到。”
说着,我举起了我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通话中的“110”。
他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真的报警。
在他们的观念里,家丑不可外扬,亲戚之间再怎么闹,也不可能闹到警察局去。
“你……你敢!”舅舅气急败坏。
“你看我敢不敢。”我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
那几个被舅舅叫来撑场面的亲戚,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悄悄地往后退。
“那个……国强啊,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对对对,孩子还等我回家做饭呢。”
转眼间,作鸟兽散。
只剩下舅舅和舅妈,还愣在原地,脸色比猪肝还难看。
警察来了,了解了情况后,对舅舅和舅妈进行了严肃的口头警告。
“家庭纠纷,要通过合法途径解决,不能聚众闹事,影响社会治安。”
舅舅和舅妈,在邻居们异样的眼光中,灰溜溜地上了面包车,走了。
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爸妈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丝敬畏。
“小峰,你……你真的报警了?”我妈的声音还在发颤。
“嗯。”我点点头,“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办法。不对,我们这是用法律的武器,保护我们自己。”
我爸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背,“好样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该告一段落了。
我还是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几天后,我的手机上,开始收到各种莫名其妙的骚扰短信和催债电话。
说我在某个网络贷款平台,借了十万块钱,已经逾期了。
我知道,这是张浩的报复。
他用我的身份信息,去申请了网贷。
紧接着,我妈的小卖部,开始有人来捣乱。
今天来个人,说买到了过期食品,要求十倍赔偿。
明天又来个人,喝了瓶饮料,就躺在地上打滚,说自己中毒了。
我爸上班的工厂里,也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谣言。
说我不孝,殴打父母,把父母的养老钱都骗走了。
一时间,我们家成了全镇的“名人”。
我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我妈被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一天都吃不下饭。
我爸的白头发,又多了好几层。
我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们搞臭,搞垮,逼我们就范。
我没有慌。
我把所有的骚扰电话和短信,都截了图,报了警。
对于那些来我妈店里闹事的人,我直接调出监控,交给了派出所。
至于那些谣言,我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附上我准备的那些证据,打印了几十份,贴在了我们小区的公告栏,和我爸工厂的门口。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做完这一切,我给我舅舅,打了一个电话。
这是风波之后,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们。
电话接通了,舅舅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和挑衅。
“怎么?想通了?准备给钱了?”
“舅舅,”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立刻停止你和你儿子所有卑劣的行径,然后,永远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
“否则,我会把你们做过的所有事情,包括张浩用我的信息进行网络诈骗的行为,全部整理成材料,递交给公安机关和他的公司。”
“我倒要看看,一个有诈骗前科,人品败坏的员工,他的公司,还会不会要他。”
“你猜,到时候,他那个还没过门,就要求五十万首付的丈母娘,还会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舅舅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敢威胁我?”
“这不是威胁。”我说,“这是通知。”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我击中了他们的要害。
张浩的工作,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们全家唯一的指望。
他们不敢赌。
果然,从那天起,所有的骚扰,都停止了。
我妈店里,再也没人来闹事。
我爸厂里的谣言,也在我贴出的情况说明面前,不攻自破。
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我妈变得沉默寡多,再也不提前她那个唯一的弟弟。
我爸的烟瘾,比以前更大了。
我们家,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压抑,沉闷。
我知道,亲情这件温暖的外套,已经被他们亲手撕得粉碎,露出了里面,最不堪,最丑陋的内里。
这道伤疤,可能永远,都无法愈合了。
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们有任何交集。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惊恐和慌乱。
“小峰……你快回来……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赶紧请假往家赶。
一进门,我就看到我妈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我爸蹲在她面前,不停地安慰她。
桌子上,放着一张医院的诊断书。
我拿起来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舅舅。
肝癌晚期。
“刚刚……你舅妈打来电话……哭着说的……”我妈的声音,带着哽咽,“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恨吗?
当然恨。
他们对我们家造成的伤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当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所有的恨,似乎都变得有些……苍白。
“她……她还说什么了?”我艰难地开口。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她说……你舅舅想在临死前……再见我一面……”
“她说……张浩……张浩因为之前那些事,被公司辞退了……他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孩子……也打掉了……”
“现在……张浩把他爸生病,和他自己工作没了,女朋友跑了……所有的一切,都怪在我们头上……”
我妈的话,还没说完。
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阴冷的,充满恨意的声音。
是张浩。
“林峰,你满意了?”
“我爸快死了,我的工作没了,我什么都没了!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
他的声音,像一条毒蛇,顺着电话线,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告诉你,我活不好,你们一家,谁也别想好过!”
“你等着。我一无所有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家,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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