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观察：数据中心建设瓶颈制约日本AI规划

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邵南 环球时报特约记者 陈欣】编者的话：日本政府正在推出雄心勃勃的人工智能（AI）规划。据日本时事通讯社7日报道，日本政府计划将公众AI使用率提高到80%。日本政府此前将AI定位为国家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不过，《日经亚洲评论》报道称，“数据中心建设瓶颈威胁着日本的人工智能雄心”。多家日媒及相关研究机构的报告显示，日本的数据中心建设面临建设成本上升、电网布局滞后、建筑工艺过时等多重压力。

今年7月，一场AI商业活动在日本横滨举行。（IC photo）

“日本，快醒醒吧！”

日本时事通讯社报道称，日本政府制定了AI发展和利用基本规划草案，目标是先将公众AI利用率提高到50%，最终提高到80%。该草案强调，有必要提高AI的普及程度，以推动日本自主AI技术的发展。草案还提出一项政策目标，即吸引约1万亿日元（100日元约合4.5元人民币）的民间投资，以加强研发活动。

该草案提出，为促进AI技术发展，必须在整个社会范围内提升AI的使用率，并将AI定位为“社会基础设施”，称其为“知识基础与执行平台”。草案还规划构建一个“AI生态系统”，让AI开发者与用户、半导体制造商及云服务提供商在统一生态中协同合作，为拓展海外市场、扭转日本在数字领域长期存在的贸易逆差铺平道路。

此外，草案要求日本中央政府所有部门率先使用AI，并最终推广至全体政府职员。

《日本时报》提到，1万亿日元私营部门投资的目标包括：旨在保障人力资源的项目、支持AI产业向新兴市场拓展的项目，以及改善研发基础设施的项目。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10月的政策演讲中宣称，要让日本成为“世界上最容易开发和利用AI的国家”。日本政府已将AI列为关键投资领域，计划通过官民合作吸引投资，加速AI的研发进程。

此外，软银和富士通等日本知名企业还积极推动“主权AI”理念，即从计算基础设施到数据治理，全面构建自主AI体系。软银目前在日本运营着18座数据中心，并在不断扩大其基础设施规模，以支持计划于明年推出的主权云和AI服务。今年4月，该公司在北海道启动了一个大型新数据中心园区的建设。待全面建成后，该园区将成为日本国内规模最大的数据中心项目之一。

近年来，来自美国的Equinix、Vantage数据中心以及新加坡主权财富基金GIC等全球投资者也在日本扩大布局。市场研究机构DC Byte估计，截至2025年11月底，日本的数据中心总容量在5年内增长逾两倍，达到6.8吉瓦，设施数量增至269座。

安永的一份报告预测，到2026年，日本数据中心市场规模将达到300亿美元，复合年增长率为6.5%。

不过，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软银集团董事长孙正义在东京举行的“未来投资倡议”亚洲峰会上表示，日本在AI发展上行动迟缓。他称：“通用AI的到来已势不可挡，但日本过于保守、行动太慢，这是个大问题。日本，快醒醒吧！”

《日经亚洲评论》则称，日本政府和企业的“雄心壮志”很可能被过时的工作流程和不堪重负的建筑业扼杀。

建设运营成本居高不下

美国“数据中心知识”网站称，日本数据中心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建设和运营成本居高不下。市场研究公司Synergy Research Group首席分析师兼研究总监丁斯代尔表示：“如果这些数据中心主要服务本地客户，成本尚可接受。但若以打造面向整个亚太地区的区域性枢纽为目标，日本的高昂成本将显著削弱其竞争力。”

根据安永的分析，数据中心建设成本急剧上升是目前日本发展AI最主要的瓶颈之一。安永发布的《数据中心建筑成本与输电网整备状况分析》显示，2021年至2023年，日本整体建设费用上涨约15%，但数据中心的建设成本在同一时期却上涨了69%。由于数据中心建设成本中70%—90%由材料费和劳务费构成，这两项因素的变化对总成本影响最为直接。

英国工程项目管理和咨询公司Turner & Townsend上月发布的报告显示，东京连续第二年成为全球数据中心建设成本最高的城市，日元疲软加剧了这一问题，使得进口电力设备和先进冷却系统的成本更加昂贵。“照此速度下去，建设成本将过高，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多项目被搁置。”该公司北亚数据中心负责人帕里西安说。

此外，劳务成本同样明显增加。日本厚生劳动省《劳动力调查》的数据表明，建筑行业平均劳务单价自2012年的每小时1650日元持续上涨，到2023年时已增长了约1.3倍。安永认为，其主要原因在于建筑业从业人数下降，导致劳动力供给持续紧张。

《日经亚洲评论》称，劳动力长期短缺与数字化建造技术应用缓慢，正使日本建筑行业面临持续压力，并已波及产业全链条。曾任大型建筑公司大成建设高管的弓削深表示，许多数据中心建筑合同最终未能落实，是因为开发商难以找到合适的承建商。由于大型总承包商工作负荷饱和，开发商可能需等待三年之久才能启动建设。一家亚洲数据中心运营商的高管表示，资源紧缺正影响项目进度。该公司原定于2027年投运的东京地区设施，很可能会推迟6个月。

安永的报告还称，在数据中心建设与运营中不可或缺的“电气主任技术人员”已成为严重的人才瓶颈。

根据日本经济产业省《电气主任技术者制度》，由于获得该资格耗时较长，难以在短时间内增加人力；同时，可再生能源领域工程项目的增加，也推高了对该类专业人员的需求，加剧了人力紧缺。对于必须配置电气主任技术人员的数据中心项目而言，这种专业人才的结构性短缺被视为关键制约因素。

项目建设时间是新加坡的两倍

除了劳动力短缺、建设成本上涨，过时的建筑工艺也是日本数据中心设施建设的主要瓶颈。《日经亚洲评论》称，导致数据中心基建项目建设周期漫长的一大因素是日本在采用建筑信息模型（BIM）方面进展缓慢。BIM是一种三维数据共享系统，可支持协同设计、合规性审查并减少施工错误。若有效实施，BIM能显著加快审批流程并提升施工效率。相比之下，在同样面临劳动力短缺的新加坡，自2015年起，所有公共部门项目及面积超过5000平方米的私营项目都已强制使用BIM。弓削深表示，新加坡通常能在两年内完成一个50兆瓦数据中心的首期建设，其中许多项目都采用BIM技术。“而在日本，完成类似项目可能需要近两倍的时间。”

《日经亚洲评论》称，鉴于在日本从零开始新建数据中心面临诸多障碍，一些运营商正转向改造现有设施。本地公司如KDDI和软银正将商业空间改造为可快速部署AI就绪基础设施的场所。为跟上AI客户不断快速演进的技术规格需求，软银表示将在当前项目中采用一种更具灵活性的分阶段建设模式。

同时，电力供给体系的不足进一步放大了瓶颈。安永的报告称，在千叶县印西市、东京都多摩地区等数据中心集中的区域，超高压输电网仍然不足，想要新接入超高压电力需要花费较长时间。电力广域促进运营机构发布的《全国及供给区域的电力需求预测》显示，2023年1月对东京地区电力需求的预测是“微幅下降”，导致输配电企业没有进行太多新投资。到了2024年1月，该机构已经将需求预测上调为增长趋势。虽然未来有可能增加投资，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输电网仍会是无法立即改善的结构性问题。

此外，据《日本时报》报道，日本在寻求扩建耗电量巨大的数据中心之际，面临着新能源挑战。日本可再生能源的普及率相对较低，2022年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仅占全国总发电量的22%左右。这意味着，日本电力消耗的增长与碳排放量的增加直接相关。因此，其环境目标和工业目标是否兼容还有待观察。

日本输电运营商跨区域协调组织预计，未来十年数据中心和半导体工厂的电力需求将增长超过14倍。为此，大阪和东京地区的电力公司正投入数千亿日元加强电网建设，同时也在寻求提高数据中心与周边城市能源效率和协同效应的方法。

日本数据中心的建设也面临社会层面的制约。在东京和大阪等人口密集地区，周边土地资源本就有限，导致数据中心建设用地日趋紧张。NTT数据日本及亚太区执行副总裁铃木康夫称，超大规模运营商对光纤网络延迟有严格要求，限制了数据中心与城市中心之间的物理距离。例如，此类客户通常要求光纤传输距离不超过60公里，这意味着数据中心须位于东京市中心约40公里的半径范围内。然而，实际光纤布线往往因地理与市政条件无法直线铺设，间接路径会进一步压缩选址空间。

数据中心所在地居民的反对也构成一大挑战。《日本时报》称，在东京西部的日野市、千叶县的白井市和印西市等地，居民对在居民区兴建大型数据中心的抗议和反对声浪不断高涨。

今年4月，千叶新城中央站正前方拟建一座50米高的数据中心，这一计划在印西市引发了市民的强烈不满。除外观问题外，数据中心巨大的电力消耗也给印西市这类中等规模城市带来压力。该市市长称：“由于数据中心的电力供应不在地方政府管辖范围内，我们希望大型电力公司和中央政府能针对这一领域的统筹协调采取更多行动。”

与此同时，专家们也警告，若日本不加紧为大型数据中心配套建设可持续的能源基础设施，相关运营商可能会转向美国、中国或其他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