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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年,我去深圳闯荡睡天桥,一个收废品的大叔说:跟我干,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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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91年,南方。

火车喷着白汽,像一头疲惫的老牛,把我从湖南的绿皮车厢里吐了出来。

深圳。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还有湿热的、带着海腥味的风,以及无处不在的工地尘土。

我叫林伟,二十岁,口袋里揣着我爹卖掉家里唯一一头老黄牛换来的三百块钱,还有一张被汗浸得发软的高中毕业证。

毕业证在深圳,屁用没有。

三天。

我身上的钱就只剩下最后五块。

住最便宜的统铺,一天要十块。我住不起。

我开始睡天桥。

罗湖区的这架天桥,晚上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就是一群像我一样,揣着梦想到深圳,结果梦被现实一脚踹得粉碎的年轻人。

白天,天桥是人来人往的通道。晚上,桥洞和栏杆底下,就塞满了一个个蜷缩的身体。

汗味、脚臭味、廉价烟草味,还有绝望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91年深圳天桥的夏夜。

我旁边是个河南来的兄弟,来了半年,工作换了七八个,没一个超过一个月。

他递给我半根烟屁股,烟是红双喜,他说,是今天在工地上捡的。

“兄弟,想开点,深圳遍地是黄金,就是得弯腰去捡。”他拍拍我的肩膀,咳出一口浓痰。

我没说话,把那半截烟狠狠吸进肺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黄金在哪?我只看到了水泥、钢筋,还有一张张冷漠的脸。

第四天,我饿得发慌。

中午的太阳能把人皮烤化。我靠在桥墩的阴影里,看着桥下一个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叔。

他黝黑,精瘦,戴着一顶破草帽,三轮车上堆满了纸皮、塑料瓶和生锈的铁块,像一座移动的垃圾山。

他停下车,从腰间一个油腻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馒头,就着一个军用水壶里的水,大口大口地啃。

我盯着那个馒头,肚子叫得像打雷。

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锐利,不像个收破烂的。

他没理我,继续啃他的馒头。

我把头扭开,脸上火辣辣的。

我林伟,好歹也是读过高中的,怎么能去要饭?

骨气这东西,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到了傍晚,我实在撑不住了,眼前发黑。

那个大叔又蹬着三轮车过来了,准备收工。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车停了一下。

一个东西滚到我脚边。

是个白面馒头,还带着一点点温热。

“掉的。”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我愣住了。

他蹬着车,慢悠悠地走了。

我捡起那个馒头,顾不上上面的灰,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干硬的面团划过喉咙,有点疼,但我吃到了这辈子最香的一顿饭。

眼泪,就那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第二天,我没再躺着等死。

我跑到一个人才市场,其实就是个露天空地,乌泱泱全是人。

“电子厂招工,要女的!”

“建筑队要大工,有证的来!”

我挤了一上午,连个搬砖的活都没找到。人家嫌我瘦。

我又饿又渴,像条被晒干的鱼,拖着步子回到天桥。

他又在那。

那个收废品的大叔。

他今天好像收获不错,车上堆得冒尖。他正在费力地捆绳子。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大叔,我帮你。”

他抬眼皮看了我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拿起绳子,用我爹教我的牛劲,帮他把那堆废品捆得结结实实。

他检查了一下绳结,点了点头。

“小伙子,有力气。”

“我叫林伟。”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给我。

我没接。

“大叔,昨天谢谢你的馒头。”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说了,掉的。”

我看着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大叔,我跟你干活行不?我不要工钱,管我两顿饭就行。”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堆废铁的成色。

“读书的?”

“高中毕业。”我有点不好意思。

“呵,高中生来收破烂?”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我的脸又红了,“找不到活。”

他没再说话,跳上三轮车。

我以为他要走,心里一阵失落。

他蹬了两下,又停住,回头看我。

“还愣着干嘛?上车。”

我愣住了。

“不想干了?”

“想!”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了车斗,坐在那堆散发着酸臭味的废品上。

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往前走。

我坐在垃圾山上,看着倒退的、越来越模糊的城市,突然觉得,我的深圳,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没问我的名字,我也没问他的。

他就让我叫他德叔。

德叔的“家”,在福田村边上,一片臭水沟旁边,用石棉瓦和废木板搭起来的棚子。

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蜂窝煤炉,就是堆积如山的废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是金属的锈味、纸皮的霉味、塑料的化学味和汗臭味的混合体。

“晚上你睡这。”德叔指了指床底下的一堆厚纸皮。

“好。”我没有丝毫犹豫。

有瓦遮头,不用在天桥上喂蚊子,我已经感恩戴得。

德叔扔给我半块发黑的肥皂和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盆。

“去,沟里把自己洗干净,臭得像堆烂菜叶。”

那条水沟,黑得像墨汁,但我还是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

晚饭是白粥配咸菜。

德叔自己吃一碗,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

我饿坏了,呼噜呼噜喝了个底朝天。

“吃那么快,赶着投胎?”德叔瞥了我一眼。

我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明天早上四点起。”他说完,就躺到木板床上,不再理我。

我躺在硬邦邦的纸皮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远处工地的轰鸣,一夜无眠。

不是睡不着,是兴奋。

我终于,在深圳有了一个“窝”,有了一份“活”。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德叔一脚踹醒了。

“起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天边还是灰蒙蒙的。

早饭依然是白粥,但多了一个水煮蛋。

德叔把那个蛋扔给我,“吃了,今天有你累的。”

我把蛋揣在怀里,没舍得吃。

德叔的三轮车,是他吃饭的家伙。两个轮子是他自己焊的,车斗比别人的大一圈。

“收废品,也是一门学问。”德叔蹬着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行,“你个读书人,脑子应该比我好使。”

“德叔,这里面有什么学问?”

“学问大了。”他吐了口唾沫,“纸皮分黄板、花纸、报纸,价钱都不一样。塑料分PE、PVC、ABS,外行人看得懂吗?铜,分黄铜、紫铜,一斤差好几块钱。你分不清,就等着被人坑死。”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收破烂,不是简单的捡垃圾。

我们的第一站,是一个大型的住宅小区。那时候的深圳,已经有了商品房。

德叔显然是这里的熟面孔。

“德叔,今天来这么早啊。”一个提着垃圾袋的阿姨跟他打招呼。

“刘姐,早。家里有纸皮没?”

“有有有,攒了一堆,在你老地方。”

德叔让我推着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跟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垃圾站旁边一个角落。

那里果然堆着一摞捆好的纸箱。

“称一下。”德叔从车上拿下一个弹簧秤。

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堆纸皮挂上秤。

“二十三斤。”

德叔从腰包里数出几张毛票,递给那个阿姨。

“德叔你这秤,准。”阿姨笑着走了。

“看明白了?”德叔问我。

“什么?”

“关系。”德叔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片小区的清洁工、保安,我都打点好了。他们帮我留东西,我给他们一点好处。这叫人脉。光靠自己一双眼,你能捡多少?”

我恍然大悟。

“第二,要会看。”德叔指着一个被扔掉的电风扇,“这玩意儿,你看到的是什么?”

“破风扇。”

“蠢!”德叔骂了一句,“我看到的是塑料外壳、铜线圈、铁支架。外壳几毛一斤,铁几毛一斤,里面的铜,十几块一斤。一个破风扇,拆开了卖,比整个当废铁卖,多赚一倍。”

他用一把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风扇拆解了。

黄澄澄的铜线圈露了出来,在晨光下闪着金钱的光芒。

我彻底服了。

这哪里是收破烂,这简直是炼金术。

“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分拣。”

回到棚子,德叔指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品。

“把塑料、纸皮、金属,全部分开。分不清楚的,放一边问我。”

我点点头,拿过一个蛇皮袋就干了起来。

这活儿比我想象的要脏、要累得多。

各种垃圾袋里,什么都有。剩饭剩菜、破布烂袜子,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后流出的黏液。

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吐。

“怎么?嫌脏?”德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钱,就是从最脏的地方刨出来的。你连这点脏都受不了,趁早滚回你老家去。”

我咬着牙,没说话,继续埋头干。

手上被铁皮划了好几个口子,汗水流进去,又痒又疼。

一天下来,我整个人就像在垃圾堆里洗了个澡。

到了晚上,我累得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德叔递给我一瓶红药水和一卷纱布。

“自己处理下。”

我笨手笨脚地给自己上药。

“你个高中生,家里人让你出来收破烂?”他突然问。

“我爹妈不知道。”我低着头,“我跟他们说,我在电子厂上班。”

“为什么来深圳?”

“家里穷,欠了债。我妹读书要钱。”

德叔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行,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但能让你站住脚。前提是,你得把腰弯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白天没舍得吃的那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剥开,分了一半给德叔。

他愣了一下,没拒绝,接过去,一口就吞了。

“咸了。”他说。

我跟着德叔干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学会了用鼻子闻就能分清不同种类的塑料,用手掂就能估出废铁的大概重量。

我的手上长满了老茧,皮肤晒得和德叔一样黑。

我也渐渐摸清了德叔的脾气。

他嘴巴很毒,但心不坏。他教我东西,从来不藏着掖着。

“眼睛要尖,脑子要活,嘴巴要甜,腿脚要快。”这是德叔的十六字真言。

“看到穿得干净的,就叫老板。看到年纪大的,就叫大叔大姐。嘴甜一点,人家才愿意把东西卖给你。”

“看到工地、工厂,别怕,凑上去跟保安递根烟,问问有没有废料要处理。问十家,有一家点头,你就赚了。”

我开始跟着德叔一起出去跑。

他负责掌舵,我负责力气活。

我们像两只勤劳的工蜂,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

从繁华的华强北,到偏僻的工业区,都留下了我们三轮车的吱呀声。

我们去过即将拆迁的城中村,那里的住户搬家,会扔掉很多旧家具、旧电器。

德叔会像个老练的猎人,在废墟里精准地找出最有价值的“猎物”。

一个破旧的木柜子,他能看出是实木的,转手卖给旧货市场,就能赚几十块。

我们也去过电子厂的后门。

德叔跟管仓库的一个主任混得很熟,每次去都带两条廉价的香烟。

那个主任就会把一些报废的线路板、带瑕疵的电子元件,以极低的价格卖给我们。

在别人眼里,那是垃圾。

在德叔眼里,那是金矿。

那些线路板上,有铜,有锡,甚至还有微量的金。德叔有渠道,能把这些贵金属提炼出来。

我第一次看到德叔把他那个宝贝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小块黄澄澄、沉甸甸的东西时,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金子?”

“嘘!”德叔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这才是我们这行真正赚钱的东西。记住,财不露白。”

我咽了口唾沫,心砰砰直跳。

我开始明白,收废品,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信息战和人情战。

德叔就是这片江湖里的老炮儿。

他知道哪个片区的废品最值钱,哪个回收站的老板最黑心,哪个工厂什么时候会清仓。

这些,都是他用十几年的汗水和经验换来的。

而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教给我。

那天,我们收了一车货,准备去南山的一个回收站。

路上,经过一片工地,德叔突然把车停下了。

“下去看看。”

那工地正在打地基,挖出来的泥土堆在一边。

“看什么?”我不解。

“看电缆。”德叔指着泥堆里若隐若现的一些黑色胶皮,“新建的工地,有时候会埋错电缆,或者有废弃的旧电缆。挖出来,就是钱。”

我们俩拿着铁锹,跳进泥坑里。

挖了半天,真的被我们拽出来一根胳Cū的电缆。

足足有十几米长。

德叔用刀割开一小段胶皮,里面是亮闪闪的紫铜线。

“发了,林伟!”德叔的眼睛都在放光。

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根电缆弄上车。

到了回收站,一过秤,光这电缆里的铜,就卖了八百多块。

八百多!

相当于我爹在老家种一年地的收入。

德叔数出三百块,塞给我。

“你的。”

“德叔,这太多了……”我手都在抖。

“拿着!你挖出来的,就该你得。”德叔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凭力气赚的第一笔大钱,收好。”

我捏着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手心全是汗。

晚上,我破天荒地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还切了半斤猪头肉。

“德叔,我们喝点。”

德叔看着酒和肉,愣了一下,笑了。

“你小子,会来事儿了。”

那天晚上,借着酒劲,德叔的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也是从内地来的,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他出来十几年了,每年就过年回去一次。

“为什么不把嫂子接过来?”我问。

“接过来住哪?住这破棚子?”德叔自嘲地笑了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攒点钱,给儿子在老家盖个房,娶个媳妇,就行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落寞。

“你不一样,林伟。”他看着我,“你年轻,有文化。收破烂,只是你的一块跳板。你得往上走。”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闷头喝酒。

那晚的酒,很烈。

那晚的月光,很亮。

我第一次,对未来有了一点模糊的,但却滚烫的期待。

在深圳收废品,就像在原始森林里打猎。

有猎物,自然也有别的猎人。

我们的地盘,主要在福田和南山交界的一片。

而罗湖那边,是另一个人的天下。

他叫阿彪,潮汕人,三十出头,开一辆改装过的机动三轮车,手下还跟着两个小弟。

阿彪这人,霸道,不讲规矩。

我们和他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但总有地盘交叉的时候。

那天,我和德叔在华强北后面的一个电子市场收货。

这是一个我们长期合作的老板,每个月都会有一批淘汰的电脑配件处理给我们。

我们刚把货装上车,阿彪就带着人来了。

他的机动三轮,“突突突”地响,直接堵在我们前面。

“德叔,捞过界了吧?”阿彪从车上跳下来,嘴里叼着烟,一脸横肉。

“阿彪,这家店一直是我在收,你不是不知道。”德叔站得笔直,脸色平静。

“以前是以前,现在,这片归我了。”阿彪吐掉烟头,用脚碾了碾,“识相的,把货留下,人滚蛋。”

他身后两个小弟,手里抄着铁棍,虎视眈眈。

我当时年轻气盛,血一下子就涌上头了。

“凭什么!”我抓起车上的一根铁管,站到德叔前面。

德叔一把将我拉到身后。

他看着阿彪,一字一句地说:“阿彪,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批货,我们已经谈好了价钱。你现在来抢,坏了道上的规矩。”

“规矩?”阿彪笑了,笑得很张狂,“在深圳,我的拳头,就是规矩!”

他说着,就上来抢我们车上的货。

我忍不住了,抡起铁管就要砸过去。

“林伟,住手!”德叔厉声喝道。

我愣住了。

就这一下,阿彪的人已经把我们车上的货搬了一半过去。

“德叔!”我急得满头大汗。

德叔死死拉住我,对我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异常冷静。

阿彪抢了货,得意洋洋地开着车走了,留下一串黑烟和嚣张的笑声。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三轮车上。

“德叔!就这么让他们抢了?这得小一千块钱啊!”

德叔没说话,默默地把剩下的一点货重新捆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心里憋着一股火。

我觉得德叔太怂了。

到了棚子,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林伟,你记住。”德叔的声音很沉,“硬碰硬,是最蠢的办法。他有两个人,手里有家伙,我们呢?打起来,我们肯定吃亏。打伤了,医药费谁出?耽误了干活,损失谁补?为了几百块钱,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我还是不服气,“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德叔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收破烂的,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德叔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出车,收货。

只是,他开始带着我往罗湖那边跑。

那是阿彪的地盘。

我们不去抢他的生意,只是在一些偏僻的角落,收一些他看不上的零散废品。

“德叔,我们来这干嘛?这点东西,还不够油钱。”我不解。

“踩点。”德叔说。

我们一连在罗湖转了四五天。

德叔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在笋岗的一个大型仓库区,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物流中转站,每天都有大量的货车进出。

仓库后面,有一个巨大的垃圾压缩站。

“就是这了。”德叔说。

“这有什么?”

“阿彪大部分值钱的货,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德叔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管这片的一个主管,是阿彪的同乡。”

“那我们更没戏了。”

“不一定。”德叔神秘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几天,德叔每天都让我买一份《深圳特区报》,然后就蹲在那个仓库区外面。

他不收货,就是看。

看货车进出,看工人装卸,看阿彪的人什么时候来拉货。

我完全看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下午,机会来了。

一辆大货车在仓库门口卸货,卸下来的是一箱箱包装精美的进口饼干。

在搬运过程中,一个工人不小心,一箱饼干从车上掉了下来,摔破了。

那个主管,也就是阿彪的同乡,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破了,不能卖了!扔到后面垃圾站去!”

德叔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走!”

他蹬着三轮车,绕到仓库后面。

那箱摔破的饼干,果然被扔在了垃圾堆旁边。

“快,搬上车!”

我还有点犹豫,“德叔,这……这是偷吧?”

“偷个屁!”德叔骂道,“这是他们不要的垃圾!我们收废品,捡他们不要的东西,天经地义!”

我一想也是,便不再犹豫,和他一起把那箱饼干抬上了车。

回到棚子,我们打开箱子。

里面大概有二十几盒铁罐饼干,只有最外面的两三盒被摔瘪了,里面的都完好无损。

包装上全是英文,看起来就很高档。

“这玩意儿能卖钱?”我问。

“能。”德叔拿出一盒,“跟我走。”

他带我去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很多倒卖各种票证、外汇券的“倒爷”。

德叔熟门熟路地找到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

“山哥,有好东西。”

德叔把那盒饼干递过去。

那个叫山哥的胖子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

“哟,蓝罐曲奇?哪搞来的?”

“你别管。这东西,什么价?”

“整箱的?”

“对,二十盒,保证没开封。”

山哥摸着下巴,盘算了一下。

“五十块一盒,我全要了。”

五十块!

我倒吸一口凉气。二十盒,就是一千块!

比我们被阿彪抢走的那批货还值钱!

德叔却摇了摇头。

“山哥,你这就没意思了。这东西在友谊商店卖多少钱一盒,你比我清楚。没有八十,我扭头就走。”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讨价还价。

最后,以七十块一盒成交。

二十盒,一千四百块。

德叔点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手很稳。

回去的路上,我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德叔,你太神了!”

“神个屁。”德叔说,“我只是看了报纸。报纸上说,最近海关查得严,很多走私进来的洋货都被扣了。市面上这种进口饼干,正是稀缺的时候。”

“这你都能想到?”

“收破烂,收的不仅仅是破烂,更是信息。”德叔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彪有拳头,我们有脑子。他抢我们一次,我们就让他把本带利吐出来。”

我看着德叔的侧脸,他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像刻着智慧的年轮。

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有我们自己的办法”。

那笔钱,德叔分了我五百。

我没要。

“德叔,这钱我不能要。主意是你想的,力是我出的。没有你,我连那箱饼干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拒绝德叔给的钱。

他看了我很久,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去。

“行,林伟,你出师了。”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装金子的小铁盒拿了出来。

“这笔钱,算我们俩合伙的第一笔本金。”

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一千四百块,工工整整地放进了铁盒里。

我的心,在那一刻,烫得厉害。

从“饼干事件”之后,我感觉自己脱胎换骨了。

我不再仅仅满足于跟着德叔走街串串巷,收一些零散的纸皮和瓶子。

我的眼光,开始投向那些更大的目标——工厂。

91年的深圳,遍地都是工厂。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它们是这个城市的心脏,日夜不停地运转,同时也源源不断地产生着“废品”。

这些废品,在厂长眼里是垃圾,在我们眼里,是宝藏。

但想从工厂里拿到货,并不容易。

德叔说,这叫“攻山头”。每个山头,都有一个“山大王”——管仓库的、管后勤的,或者是保安队长。

搞不定这些人,你连工厂的门都进不去。

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宝安区的一家大型玩具厂。

我蹲了三天点。

摸清了他们每天倒工业垃圾的时间,也看清了管这事的是一个姓王的保安队长。

王队长四十多岁,是个退伍军人,腰板挺得笔直,不苟言笑,看起来很难打交道。

德叔给了我两条“好日子”香烟。

“去,别怕。伸手不打笑脸人。”

我鼓足勇气,趁着王队长休息的时候凑了上去。

“王哥,抽根烟。”我满脸堆笑,把烟递过去。

他瞥了我一眼,没接。

“有事?”

“王哥,我是收废品的。想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废塑料、烂纸箱什么的要处理?”

“厂里的废品,有专门的公司回收。”他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直接堵死了我的路。

我碰了一鼻子灰。

“德叔,不行,人家不搭理我。”

“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十次。”德叔说,“当年我为了拿下一个铝材厂的单子,在人家门口守了半个月。脸皮,就是我们这行最大的本钱。”

我咬了咬牙,第二天又去了。

这次,我不仅带了烟,还买了一瓶二锅头。

王队长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也不气馁,就陪他站着,有一搭没一M搭地跟他聊天。

聊天气,聊深圳的发展,聊他当兵时候的事。

一连去了五天。

到第六天,我再去的时候,他终于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这小伙子,挺有毅力啊。”

他接过了我的烟。

我知道,有戏了。

又磨了几天,他终于松了口。

“厂里确实有一批废弃的模具和一些残次的塑料件。但是,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王哥,你指条路。”

“后勤的李主任,你得搞定他。”

李主任是个胖子,油头粉面,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对付这种人,德叔教我的办法是:投其所好。

我花了几天时间,终于打听到,李主任好打麻将。

我心一横,从我和德叔的“公款”里,取了五百块钱。

我找到李主任常去的棋牌室,故意在他旁边开了个桌。

我打牌的技术,是村里练出来的,不好不坏。

但我那天,手气“特别差”。

专给李主任点炮。

一个下午,我输了三百多块,大部分都进了李主任的口袋。

他赢了钱,心情大好,看我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

“小兄弟,哪发财啊?”

“李哥,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小本生意。”我装作垂头丧气的样子,“今天手气太背了。”

“收破烂?”他愣了一下,“哪个厂的?”

“没固定的地方,就到处跑跑。这不,听说你们玩具厂规模大,想来碰碰运气。”

“哦……”他拖长了音,笑得意味深长,“这事啊,好说。”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李主任的电话。

那批废模具和塑料,他做主,处理给了我。

价格,比市价低了三成。

我和德叔,两个人,三辆三轮车(找邻居借的),整整拉了两天。

那一单,刨去打点的成本,我们净赚了三千块。

拿着那笔钱,我手都在抖。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我靠自己的脑子和坚持,拿下的第一场“战役”。

“好小子,有我的风范了。”德叔狠狠地拍着我的肩膀,比他自己赚钱还高兴。

我用这笔钱,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邮局,给家里汇了一千块钱。

我在汇款单上写:儿在深圳电子厂,一切安好,勿念。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鼻子发酸。

第二件事,是给德叔买了一身新衣服,一双解放鞋。

“你买这干啥?我穿惯了旧的。”他嘴上骂我浪费钱,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第三件事,我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凤凰牌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我的活动范围大大增加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睡天桥的林伟了。

我在深圳,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战马”。

我开始疯狂地“攻山头”。

我揣着香烟和笑脸,跑遍了宝安和南山的工业区。

我被狗追过,被人骂过,被人当骗子赶出来过。

但更多的时候,我的坚持和德叔教我的那些“人情世故”,起作用了。

我拿下了三个小电子厂,一个制衣厂的废品回收业务。

虽然量不大,但每个月都能给我们带来稳定而可观的收入。

我们的棚子,已经堆不下越来越多的废品。

德叔决定,租个地方。

我们在福田村里,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虽然还是简陋,但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落脚点,有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废品回收站”。

我们还雇了第一个帮手,一个和我们一样从内地来,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叫石头。

事业,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德叔把账本交给了我。

“你读过书,心细,以后钱和账,你来管。”

我看着那本写满了歪歪扭扭数字的笔记本,第一次感觉到了肩上的重量。

这不再是一个人的温饱,而是三个人的生计。

也是在那段时间,我遇到了她。

她叫小芹,在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班。

那个厂子,也是我的客户之一。

我每次去拉货,都能看到她。

她总是穿着一身蓝色的工服,戴着一顶防静电的帽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流水线前,低着头,熟练地焊接手里的电路板。

她很白,很清秀,和这个充满汗水和噪音的工业区,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搭讪。

我一个收破烂的,浑身都是汗臭和机油味。

而她,像一朵干净的白兰花。

我只能每次去的时候,故意把三轮车蹬得叮当响,希望她能看我一眼。

有一次,下起了暴雨。

我拉着一车货,正好路过她下班。

她没带伞,抱着头在雨里跑。

我脑子一热,蹬着车就冲了过去。

“上车!”我冲她喊。

她愣住了,看着满身泥水的我和我那辆破三轮。

“快点,要淋湿了!”我把车上的一块塑料布扯下来,披在她头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蹬着车,雨水打在脸上,冰冷。

但我的心,是滚烫的。

我把她送到了她们的员工宿舍楼下。

她下车,把塑料布递给我。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好听。

“不……不客气。”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叫小芹。”她笑了,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叫林伟。”

那天之后,我们就算认识了。

我每次去她们厂,都会想办法跟她说几句话。

有时候,是问她吃饭了没。

有时候,是给她带一个我从路边买的烤红薯。

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是厂里的“厂花”,有很多年轻的男工追她。

而我,只是一个收破lád的。

但爱情这东西,来了,就挡不住。

我攒了很久的钱,买了两张电影票。

是周润发的《纵横四海》。

我把票捏在手心,手心全是汗,在她们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小时。

我跟她说,我想请她看电影。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以为她要拒绝。

但她最后,点了点头。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电影院里演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黑暗中,我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

我只记得,我鼓起勇气,碰了碰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阿彪那边,自然就越来越眼红。

他开始处处给我们使绊子。

我们去收货,他会派人来捣乱,说我们的秤不准。

我们联系好的工厂,他会去撬墙角,用更低的价格恶意竞争。

我和德叔,都憋着一口气。

我们知道,和阿彪之间,迟早会有一场硬仗。

导火索,是一家港资的线路板厂。

这家厂,规模巨大,是深圳当时最先进的电子厂之一。

他们产生的废料,尤其是那些含贵金属的边角料,价值惊人。

拿下这家厂,就等于拿下了这个行业的一座金山。

我和阿彪,同时盯上了这块肥肉。

厂里的负责人,是个香港人,姓黄,我们都叫他黄老板。

黄老板精明得很,他放出风声,谁出的价高,服务好,就把这单生意给谁。

这等于是在我们和阿彪之间,摆下了一个擂台。

为了拿下这个单子,我下了血本。

我把我们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准备报价。

德叔劝我:“林伟,这事得小心。阿彪那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德叔,你放心。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现在也有自己的地盘和人脉,不一定就怕他。”

我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一份详细的回收方案。

从废料分类,到运输流程,再到环保处理,我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特意去学了几句蹩脚的粤语。

我去见黄老板那天,特意穿上了给德叔买的那身新衣服。

黄老板看了我的方案,又听了我用蹩TA脚粤语做的介绍,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林先生,你的方案,很专业。”

我心里一喜。

但阿彪那边,显然也做了准备。

他直接把价格压到了一个我们几乎没有利润空间的水平。

而且,他还请黄老板去最高档的酒楼吃饭、去夜总会消遣。

这些,都是我和德叔玩不来的。

一个星期后,消息传来。

黄老板把合同,给了阿彪。

我当时就懵了。

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德叔,我输了。”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输了报价,不等于输了全部。”德叔坐在我旁边,很平静,“等着看吧,阿彪吃不下这块肥肉。”

我不懂他的意思。

“那家厂的废料,成分很复杂。里面不仅有铜、锡,还有很多别的金属。如果没有专业的提炼技术,光靠他那种小作坊的土办法,根本分不干净,成本会高得吓人。他报那个价,就是个死价,稳赔不赚。”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他为的不是赚钱,是想把我们挤走,垄断这片市场。”德叔一针见血,“他想撑,我们就让他撑。等他撑不住的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果然,不出德叔所料。

一个月后,阿彪那边就出问题了。

我安插在回收站的一个眼线告诉我,阿彪收了那批线路板,根本处理不了。

他找了好几个回收站,都没人能接。

那些废料堆在他的场子里,占地方,还污染环境。

黄老板那边,也因为废料清运不及时,对他很不满。

机会来了。

德叔找到了一个在广州的远房亲戚。

那个亲戚,开了一家小型的有色金属冶炼厂,有正规的技术和设备。

德叔带着我,连夜坐火车去了广州。

我们和那个亲戚谈好,我们负责收货,他们负责提炼,利润分成。

拿着这份技术合作的意向书,我再次找到了黄老板。

“黄老板,我知道你现在遇到的麻烦。阿彪没有能力处理你们的废料。但是,我们有。”

我把和广州那边的合作方案,摆在了他面前。

黄老板是个生意人。

他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阿彪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能解决。

他当机立断,中止了和阿彪的合同,转而和我们签了约。

而且,因为我们有后续的提炼能力,能从废料里创造更多价值,他给我们的回收价格,比之前给阿彪的还要高。

我们赢了。

赢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阿彪赔了夫人又折兵,亏了一大笔定金,还丢了人。

他来找过我。

那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堵在我家门口。

没有了之前的嚣张,眼神里全是血丝和不甘。

“林伟,算你狠。”

“阿彪,生意场上,各凭本事。”我看着他,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点点唏嘘。

深圳这个地方,变化太快了。

你今天可以是王,明天,可能就一无所有。

拿下线路板厂的合同后,我们的生意进入了快车道。

我们不再是那个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游击队”了。

我们租了更大的场地,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卡车。

德叔是司机,我是业务员,石头是我们的装卸队长。

我们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公司,名字是德叔起的,叫“德伟再生资源回收站”。

把我们俩的名字,都放了进去。

我把小芹,从电子厂里“挖”了出来。

我让她来我们公司当会计。

她一开始不同意,觉得收破烂不好听。

“小芹,这不是收破烂。”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对她说,“这是一份事业。我们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变成有用的资源。我们在为这个城市做贡献。”

她看着我被机油和灰尘弄得黑乎乎的脸,看着我眼睛里的光。

她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来了之后,我们那个杂乱无章的回收站,开始变得井井有条。

每一笔账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客户,她都整理得妥妥当当。

她就像我们这个粗糙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有她在,那个充满汗臭和金属锈味的院子,都好像多了几分温馨。

1993年,我和小芹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就在我们那个小院里,摆了几桌酒席。

请了我们所有的客户,还有福田村的街坊邻居。

德叔是我们的证婚人。

他那天喝了很多酒,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他拉着我的手,说:“林伟,我没看错你。你比我有出息。”

“德叔,没有你,我还在睡天桥。”我眼圈也红了。

“以后,对小芹好点。她是个好姑娘。”

“嗯。”我重重地点头,握紧了身边小芹的手。

婚后,我们在市区买了一套小小的两居室。

我们终于,在深圳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德叔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住,他说他不习惯城里的楼房,还是喜欢睡在他的小平房里,听着院子里的风声。

我知道,他是不想打扰我们。

我每个星期,都会带着小芹和好酒好菜,回去看他。

我们三个人,就像一家人。

我们的事业,也越来越大。

我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废品回收。

德叔在广州的那个亲戚,给了我们启发。

我们用赚来的钱,引进了几台小型的粉碎机和分拣设备。

我们开始自己做废旧塑料的初加工。

把回收来的塑料瓶、塑料膜,粉碎、清洗,做成再生塑料颗粒。

这些颗粒,可以卖给下游的工厂,用来制作新的塑料制品。

这个转型,让我们的利润翻了好几倍。

我们从一个单纯的“搬运工”,变成了一个有技术含量的“加工厂”。

我开始频繁地出差,去东莞,去佛山,去联系那些需要再生塑料的工厂。

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和那些厂长、老板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穿着破背心,满身汗臭的收破烂的小伙子了。

但每次回到深圳,回到我们那个院子,闻到那股熟悉的、混杂着各种废品味道的空气,我心里才觉得踏实。

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是从哪里来的。

1995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德叔给他取名叫“林念德”。

意思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忘记,我们一家,都念着德叔的好。

德叔抱着小小的婴儿,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的笑容。

他把他那个小铁盒,送给了我儿子。

“这是爷爷给你的。以后,用这里面的钱,好好读书。”

我打开铁盒,里面除了那几块小小的金子,还有一沓沓工工整整的钞票。

那是我们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是我们的根。

时间过得飞快。

深圳,一天一个样。

我们的小回收站,也变成了占地几十亩的再生资源处理中心。

我们有了自己的车队,自己的工厂,几百号员工。

我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林总”。

德叔老了。

他的背,越来越驼。头发,也全白了。

他不再管公司的具体事务,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开着一辆电瓶车,在厂区里溜达,或者在家带我的儿子。

他还是住在那个小平房里,他说那里接地气。

2001年,深圳申办大运会成功。

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大规模的城市改造,开始了。

我们所在的福田村,被划入了拆迁范围。

我们的工厂,也面临着搬迁。

那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

找新的厂址,安抚员工,和政府部门谈判。

我很久,没有回去看德叔了。

一天晚上,我接到石头的电话。

“林哥,不好了,德叔出事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德叔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

“他年纪大了,身体底子本来就差,加上最近拆迁的事,情绪激动……”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德叔,心如刀绞。

是我,是我疏忽了。

我只顾着我的事业,我的版图,却忘了他。

忘了这个把我从天桥上捡回来,给了我一切的老人。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小芹把公司的事情都揽了过去,让我安心照顾德叔。

第四天早上,德叔醒了。

他动了动手指,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林……伟……”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德叔,我在这!”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冷,干瘦。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安详。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回……家……”

我明白了。

我把他接回了那个即将被拆掉的小平房。

他躺在他那张睡了几十年的木板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木瓜树。

他笑了。

“林伟,我这辈子,值了。”

“我捡了个破烂,却捡回来一个儿子,一个孙子。”

“以后,公司交给你,我放心。”

“做生意,要凭良心。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把垃圾,变成宝贝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下午,他走了。

走得很安详。

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带回了他的湖南老家。

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小山村。

他的老伴,早已经去世了。

他的儿子,用德叔寄回去的钱,盖了村里最漂亮的楼房,却常年在外打工。

我把德叔,安葬在他妻子的旁边。

坟前,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爹。

我在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

回到深圳,拆迁的推土机,已经开进了福田村。

我站在我们那个小院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这里,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如今,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一个新的时代,要来了。

我没有沉湎于过去。

我把工厂,搬到了更远的龙岗。

规模,比以前更大了。

我们引进了德国最先进的环保处理设备,我们的技术,在全国都是领先的。

我把公司的名字,改了。

不再叫“德伟”。

我注册了一个新的集团,叫“金德集团”。

取“点石成金,以德为本”之意。

很多人问我,林总,你一个收破烂起家的,怎么能把企业做得这么大?

我总是笑笑,不说话。

他们不知道,在那个炎热的、充满希望的九十年代。

在深圳的一座天桥上。

有一个收废品的大叔,对一个快要饿死的年轻人说:

“跟我干,我教你。”

他教我的,不仅仅是如何分辨废品的价值。

他教我的,是如何把自己的腰弯下来,去捡起那些被别人丢弃的尊严和机会。

他教我的,是如何用脑子,而不是拳头,去赢得尊重。

他教我的,是做人的根本。

那就是,德。

如今,我站在深圳最高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

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还有像我当年一样的年轻人,揣着梦想,也揣着迷茫。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遇到他们的“德叔”。

但我希望,他们能像当年的我一样,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相信。

相信汗水,相信坚持,相信善良。

也相信,这个城市,永远会给那些真正努力的人,一个机会。

一个把垃圾,变成宝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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