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的气味,是一种霸道的、不容分说的占有。
它率先抵达家门,穿透木质的门板,在我拧开锁之前,就宣告了我的归来。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晕,却被这浓郁的、带着几分腐败甜腻的气息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换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攀援而上。
客厅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榴莲壳,尖锐的硬刺像某种沉默的武器。
茶几上,保鲜盒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金黄色果肉,一块都未曾动过。
一百八十块。
这是今天下午,我在楼下水果店付出的价格。
我看着那盒榴莲,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执行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小仪式。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比我预想的要早。
陈阳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潮湿的晚风气息,头发上还沾着未干的雨丝。
“今天这么早?”我没回头,声音平静。
他“嗯”了一声,带着疲惫的鼻音,然后,他闻到了。
他的脚步停在玄关,我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鼻翼翕动,像是在分辨一种陌生的、具有侵略性的气味。
“你买榴莲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我依旧没有回头。
他走了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定在我身后,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茶几那盒金黄的果肉上。
“这么大一个?”他问。
“还行。”
沉默。空气中只剩下榴莲那蛮横的香气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舒,”他终于开口,叫我的名字,“我们聊聊。”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有红血丝,是长期熬夜和压力留下的痕迹。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
“聊什么?”我问。
“钱。”他吐出一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个月,我的工资,一万二,一分没动全给你了。”
“我知道。”
“我这个月,就抽了四盒烟,七苏的,不到一百块钱。”
“嗯。”
“你为这一百块钱,念了我三天。”他的声音开始放大,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怒气,“说我不懂得开源节流,说家里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说我没有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他说得没错,这些话,我都说过。
“但是你呢?”他伸手指着那盒榴莲,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一百八,你眼睛都不眨一下。林舒,你是不是觉得特别不公平?”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愤怒像一团潮湿的火,烧不起来,只能冒出呛人的浓烟。
“是不公平。”我缓缓开口。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但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的工资卡,你没见过。我花我的钱,买我喜欢吃的东西,需要向你报备吗?”
“我们是夫妻!”他拔高了音量,“夫妻的钱,不就是一起的吗?”
“是吗?”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陈阳,我们结婚五年,你的每一笔工资,都用在了这个家。我的呢?我的用在了哪里,你问过吗?”
他哑口无言。
“你的工资一万二,要还房贷六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一千,剩下三千是我们的生活费。”我像在背诵一份冰冷的财务报表,“而你,每个月总有那么几笔‘同事聚餐’‘朋友结婚’的额外开销,最后这三千,往往捉襟见肘。”
“我的工资,补上了所有的窟窿。还给你父母每个月两千的养老费,给我父母买各种营养品,还有我们五年来看医生、做检查、一次次尝试试管婴儿的费用。”
我的声音始终没有起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所以,陈阳。别跟我谈公平。”
“我只是觉得……”他颓然地垂下肩膀,像一只斗败的公鸡,“我压力很大。我在公司被老板骂,回家还要被你管着抽根烟。我就是觉得,我活得像个罪人。”
“罪人?”我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抽烟是你的权利,但省钱是我们共同的义务。在你没有能力让这个家过得更好的时候,克制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最基本的责任吗?”
“那你呢?你的欲望呢?一百八的榴莲,就不是欲望了?”他还在纠结于此。
我走上前,拿起一块榴莲,放进嘴里。
浓郁的、带着一丝酒味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炸开,霸道地占据了所有味蕾。
我慢慢地咀嚼,吞咽。
然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对。这不是欲望,这是我应得的。在我承担了更多责任和压力之后,自我犒劳的勋章。”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吃吗?”我将保鲜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猛地别过头,“不吃!腻得慌!”
“好。”我盖上盖子,放进冰箱,“那以后,我一个人吃。”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鼻息间似乎还萦绕着那股榴莲的味道。
其实,陈阳不知道。
这一切的争吵,根源根本不在于一百八的榴莲,也不在于那不到一百块的烟。
而在于两天前,我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秘密。
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周二下午。
陈阳打电话说,他的车临时出了点问题,停在公司楼下发动不了,让我帮他叫个车回家。
我打开叫车软件,熟练地输入他公司的地址和我们家的地址。
在选择“常用地址”时,系统自动跳出了一个提示。
“检测到您与尾号XXXX的用户,近期有多次同行程记录,是否设置为‘常用同行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
陈阳的手机尾号,我烂熟于心,不是这个。
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点了“是”。
页面跳转,那个陌生的号码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笑容明亮,背景是某个网红咖啡店。
而备注名,赫然是两个字。
小安。
系统贴心地标注着:您与“小安”在过去一个月内,有高达12次的夜间同行程记录。
出发点,都是陈阳的公司。
目的地,却不是我们家。
而是一个离我们家有七公里远的新建小区。
时间,大多是晚上九点半以后。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迅速褪去,四肢冰冷。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像一盏冰冷的审讯灯。
我叫的车,最终还是到了陈阳公司楼下。
司机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耐烦:“喂?尾号8843的乘客,你人呢?我到地方了。”
我对着话筒,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声音说:“师傅,麻烦您了,订单取消吧。他……不回这个家了。”
挂掉电话,我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们结婚五年,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扎下根。
我们一起经历了创业失败的窘迫,一起面对过双方父母的催生压力,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一次又一次地等待检查结果。
我们是不孕不育大军中的一员。
问题在我。
是我,剥夺了他当父亲的权利。
这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们婚姻的根基里。我以为我们已经学会了和这根刺和平共处,以为时间会磨平它的棱角,让它成为我们身体里的一部分。
但现在,我才发现。
它没有被磨平,它只是在更深的地方,悄悄溃烂流脓,然后,吸引来了新的、健康的、可以结果的土壤。
小安。
多么年轻、多么充满生命力的一个名字。
我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
我只是异常冷静地,开始搜集证据。
我登录了陈阳的社交账号,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他的朋友圈很干净,除了偶尔转发的公司新闻,就是一些风景照。
但我点开了“最近访客”。
一个叫“Ann的小星球”的账号,几乎每天都会来。
我点了进去,没有设置权限。
最新的动态是一张照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杯奶茶,配文是:“陈工请客的秋天第一杯奶茶,甜~”
那只手,我太熟悉了。
无名指上还戴着我送他的那枚素圈戒指。
再往下翻,大多是些女孩的自拍和生活日常。
年轻,漂亮,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其中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遇到一个超级靠谱又温柔的前辈,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他就像一个安静的山洞,可以包容我所有的不安和任性。”
山洞。
这个比喻,让我心脏骤缩。
因为,这是我曾经形容陈奇的话。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沉默、可靠,能给我安稳。
现在,这个山洞,有了新的回响。
我关掉手机,起身,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满满当当,都是我昨天刚买的。
我拿出排骨,解冻,焯水,放入砂锅。
加入玉米、胡萝卜、红枣、枸杞。
小火慢炖。
这是陈阳最喜欢喝的汤。
我曾经以为,用食物的香气,就能牢牢地拴住一个男人的胃,继而拴住他的心。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
而我的心,却在一寸寸地冷下去。
所以,当两天后,陈阳因为那一百八的榴莲和我争吵时,我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他关于“小安”的一切。
我只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和他划清了财务的界限。
因为我知道,信任的堤坝一旦有了裂缝,所有的洪水都会接踵而至。
而钱,往往是第一波。
我必须先守住我的堡垒。
那晚之后,家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我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分享一天中遇到的趣事。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理由总是“公司加班”。
我不再给他炖汤,也不再等他吃饭。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银河。
直到周五。
我给他发了条信息。
“今晚七点,在‘老地方’咖啡馆,我约了人,你也一起来。”
他很快回复:“约了谁?我今晚要加班。”
“小安。”
我只发了这两个字。
手机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足足十分钟,他才回了一个字。
“好。”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
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光线有些昏暗,能清楚地看到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下雨了。
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像一曲压抑的鼓点。
我点了一杯美式,没有加糖没有加奶。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头脑愈发清醒。
我不是来捉奸的。
也不是来上演原配手撕小三的戏码。
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知情权和主导权。
七点整,他们一起来的。
陈阳走在前面,脸色苍白,步履有些虚浮。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跟在他身后,比照片上更年轻,也更……无措。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
看到我,她下意识地往陈阳身后躲了躲。
陈阳拉开我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只是局促地站着。
“林舒,你……”
“坐。”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他僵硬地坐下。
安然也跟着,小心翼翼地坐在他旁边,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我没有看陈-阳,目光直直地落在安然脸上。
“安然,对吗?刚毕业的实习生?”
女孩点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叫林舒,陈阳的妻子。”我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将我的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张“秋天第一杯奶茶”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你发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安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阳,后者则将头埋得更低。
“林姐,我……”她想解释。
“别叫我姐。”我再次打断她,“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听故事,也不是来追究责任。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我顿了顿,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婚姻,对于我来说,是一份合同。”
“我和陈阳,是这份合同的甲乙双方。我们双方约定,在合同期内,共同承担责任,分享收益,并且,互负忠诚义务。”
“忠诚,是这份合同里,最重要的条款,没有之一。”
“现在,我的合同方,也就是陈阳,出现了违约行为。而你,是这项违约行为的关联第三方。”
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安静的空气里。
安然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嘴唇微微颤抖。
“我不是来指责你,也不是来伤害你。作为一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你可能对很多事情的边界还很模糊。”
“你觉得他成熟、稳重,能给你黑暗的生活带来一束光。你觉得这是一种美好的情感,是‘安全感’。”
我引用了她朋友圈里的词。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是,安然。”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所谓的‘光’和‘安全感’,是建立在另一份合同的废墟之上的。你拿走的,不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关心,而是一个已婚男人本该交付给他家庭的时间、精力和情感。”
“你是在偷。”
“我没有!”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反驳,“我和陈工……我们只是……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那杯奶茶,也是他请全部门的人喝的!”
“12次夜间同行程,也是同事关系?”我冷冷地抛出证据。
她瞬间噤声,脸色比纸还白。
“我今天找你,只说三点。”
“第一,从今天起,断绝和陈阳所有工作之外的联系。包括微信聊天,电话,以及‘顺路’的下班同行。”
“第二,你和他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你对他抱有怎样的情感,到此为止。他是我的丈夫,这是法律和道德都承认的事实,不容挑战。”
“第三,”我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不要把自己的未来,押在一个有妇之夫的‘温柔’上。那不是山洞,那是黑洞,会吞噬掉你所有的光明。”
说完,我站起身。
“我的话讲完了。你们可以慢慢聊。”
我没再看陈阳一眼,径直走向吧台结账。
当我走出咖啡馆,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我脸上。
我没有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我没有赢。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事故。
我只是在事故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清理现场,评估损失,然后,制定后续的补救和追责条款。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让事情变得肮脏和失控。
回到家,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睡衣。
我没有等陈阳。
我知道他会回来。
果然,将近午夜,门开了。
他带着一身的酒气和雨水的湿气,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径直走到我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是一个我从未预想过的画面。
我认识的陈阳,自尊心极强,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
他此刻的下跪,是一种彻底的缴械投降。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林舒,对不起。”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去扶他。
黑暗中,我们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窗外的雨声。
“为什么?”我问。
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就是觉得……累。”
“累?”
“对,累。”他抬起头,在昏暗中,我仿佛能看到他眼中的挣扎,“这几年,我们为了孩子的事情,跑了多少医院,花了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每一次满怀希望地去,每一次都失望而归。医生说问题在你,我知道你压力大,你难过。可是,我压力也大啊!”
“我爸妈天天打电话催,说我不孝,说陈家要在我这里断了后。”
“公司里,年轻人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我的方案一次次被毙掉,工资几年没涨,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回到家,看到你为了省钱,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我更觉得自己没用。”
“我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整个生活,就像一个黑洞,一点光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
“安然的出现,就像……就像是偶然照进这个黑洞的一束光。”
“她年轻,有活力,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她会夸我的设计图有想法,会说我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前辈。”
“在她面前,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做男人的尊严。我不是废物,我还是一个能为小姑娘遮风挡雨的‘陈工’。”
“我们……真的没什么。我只是,很享受那种被需要、被肯定的感觉。我送她回家,也只是想在那段路上,多享受一会儿那种轻松的、没有压力的氛围。”
“对不起,林舒。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我把本该给你的东西,分给了别人。我……我只是太累了。”
他说完了。
长久的沉默。
我终于明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另一个女人,而是在现实的重压之下,一个可以让他暂时逃避的、虚幻的出口。
而我,因为我们共同的困境,也早已疲惫不堪,无法再为他提供这样一个柔软的、充满赞美的角落。
我们的婚姻,病了。
病根,不是不孕,也不是贫穷,而是我们都停止了向对方提供情绪价值。
我们成了对抗生活的战友,却忘了我们本该是彼此的爱人。
“起来吧。”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不动。
“地上凉。”
他这才慢慢地,撑着膝盖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显得无比佝偻。
我打开了床头的一盏小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通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几张A4纸,和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一份协议。”我递给他,“你看一下。”
他颤抖着手接过去。
第一页,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
《婚内财产及忠诚补充协议》。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舒,你……”
“你看完再说。”
协议的内容,是我花了两天时间,逐字逐句拟定的。
里面详细规定了:
第一,双方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工资、奖金、投资收益)自协议签订之日起,归为共同财产,由我统一管理。
第二,设立家庭公共账户,每月固定存入规定数额,用于房贷、车贷及日常开销。
第三,任何一方,单笔超过五百元的非必要支出,需征得对方同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忠诚条款。
“双方必须保证对婚姻的绝对忠明。禁止与任何第三方发生超越正常同事、朋友关系的情感及肉体联系。包括但不限于:单独的、非必要的夜间同行;频繁的、私密的线上聊天;赠送超出正常人情往来的礼物……”
条款下面,是违约责任。
“若任何一方违反忠诚条款,经证实,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的分割权,净身出户。且需向守约方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金额为违约方过往五年总收入的50%。”
协议的最后,是签名栏。
甲方:林舒。
乙方:陈阳。
陈阳拿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舒,你这是……在审判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不。”我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在保护我们。”
“保护?”
“对。陈阳,我们的婚姻,因为信任的缺失,已经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现在,我不想用眼泪和争吵去填补它,那些东西太脆弱了。我要用规则,用白纸黑字的契(约),来重建它。”
“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惩罚你,而是为了给我们彼此一个清晰的边界。让我们都明白,什么是底线,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越界之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生活就像一个法庭,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留下各种证据。我不想再活在猜忌和不安里,时时刻刻去检查你的手机,去追踪你的行踪。我累了。”
“所以,我把规则摆在明面上。你签了,就代表你愿意接受这些规则的约束,愿意为了修复我们的关系,付出努力,让渡一部分你的‘自由’。”
“如果你不签,”我停顿了一下,“那也代表了你的选择。我会尊重你的选择,然后,启动离婚程序,按照法律,分割我们该分割的。”
我把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签,还是不签。你选。”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在挣扎、痛苦、屈辱之间不断变换。
良久,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看着我。
“在你心里,我们的感情,就只是一份可以量化的合同吗?”
“以前不是。”我说,“以前,我认为感情是灯,能照亮房间。但现在,我发现灯泡会坏,会不亮。所以,我需要一份电路图和保险丝。在灯坏掉的时候,能保证我们这个房间,不会因为短路而失火,烧掉一切。”
“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就真的……还能回去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如果不签,我们肯定就回不去了。”
“把时间当成硬币,我们已经往这段关系里投了五年。现在,是选择止损离场,还是加注再赌一局,决定权在你。”
他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
最终,他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阳。
那两个字,他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契约化”的轨道。
陈阳开始严格遵守协议上的每一条。
他每天下班,会主动给我发信息,告诉我他离开公司的时间。如果加班,会提前报备。
他的手机,可以随时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屏幕朝上,没有任何秘密。
我们真的建立了一个家庭公共账户,每个月,两个人的工资一到账,就自动划转固定的金额进去。
剩下的钱,由我来规划。
他戒烟了。
没有任何反复,就那么干脆地戒掉了。
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协议上写着,非必要支出需报备。我觉得,烟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我把给他买烟的钱省了下来,给他换了一把自己一直想要的机械键盘。
他收到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抱着我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那是协议签订后,我们第一次有那么亲密的身体接触。
家里的氛围,在一点点地回温。
我们开始恢复交流。
他会跟我讲公司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么不靠E谱,我会跟他吐槽新接手的项目有多么难缠。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手拉着手,像所有普通夫妻一样,为了一根葱还是一头蒜而争论不休。
安然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我后来听说,她提前结束了实习,回了老家。
我没有问陈阳,他也没有提。
我们都默契地,将那段插曲,埋进了时间的尘埃里。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发现餐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是我最喜欢喝的莲藕排骨汤。
陈阳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的,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我坐下来,盛了一碗汤。
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里,有我久违了的、温柔的光。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份冰冷的协议,或许真的是我们婚姻的“保险丝”。
它没有让我们的爱消失。
它只是在爱因为过载而即将短路的时候,及时跳闸,保护了我们整个“家”的线路安全。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稳固。
我们学会了更坦诚地沟通,也更懂得珍惜彼此的付出。
那只曾经被我独享的榴莲,后来我们又买过一次。
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日下午。
我们一人一半,坐在阳台上,一边吃,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榴莲的味道,似乎也不再那么霸道,反而多了一丝分享的甜。
我甚至在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它会给你一颗酸涩的柠檬,逼着你去想,是把它扔掉,还是努力把它做成一杯酸甜可口的柠檬水。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就会朝着一个“破镜重圆、更加珍惜”的温馨结局走下去。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
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影,一部老旧的爱情片。
我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随手拿起来,以为是垃圾广告。
但看清内容后,我的血液,再一次凝固了。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姐,我是安然。关于陈阳的事,我觉得,你可能被他骗了。有些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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