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字诗,又名“三句半”,又称"无赖体""瘸腿诗",起于宋元,盛于明清。其体短小精悍,前三句每句五字,铺陈叙事;末句仅两字,画龙点睛,往往辛辣讽刺,直指时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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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明代郎瑛的《七修类稿》记载,正德年间,徽郡大旱,一位号“西坡”的郡守不是组织民众救灾,而是求神祈雨,自然无济于事。于是就有人作"十七字诗"嘲之:
太守出祷雨,万民皆喜悦。
昨夜推窗看,见月!
郡守闻之大怒,将那人抓来,说:"听说你善作十七字诗,那就以本官的号为题,现场作一首,如果作得好,我就饶了你。"那人吟道:
古人号东坡,今人号西坡。若将两人较,差多!
郡守恼了,打了他十八大板,命他再作一首,他说:
作诗十七字,被责一十八。
若上万言书,打杀!
郡守气得不行,但见此人是个牙尖嘴利的硬骨头,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只好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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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网渐密的嘉靖朝,这种文体成了百姓吐露心声的暗器。其中有位叫张不默的书生更是以此为武器,对昏官进行无情的揭露,给暴政以有力的鞭挞。
相传嘉靖三十七年,江南梅雨时节。松江府华亭县衙门前,挤满了黑压压的百姓。知县吴有德头顶乌纱、身着青袍,端坐公堂之上,脸色铁青。堂下跪着个青衫书生,虽身戴枷锁,却背脊挺直。
“张不默!你可知罪?”吴知县一拍惊堂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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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不默抬起头,雨水顺着额发滴落:“学生不知犯了何罪,请大人明示。”
“大胆!”吴知县从案上抓起一纸文书,“这‘十七字反诗’,可是你所作?”
旁边师爷展开纸张,高声念道:
“嘉靖坐龙庭,四十年未醒。
江南税如虎——要命!”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嗤笑。吴知县脸更黑了:“还有这首!”
师爷又念:
“知县吴有德,满口圣贤章。
见了赵公公——喊娘!”
这次百姓没忍住,哄笑声炸开。吴知县拍案而起:“反了!反了!张不默,你屡作此等歪诗,诽谤朝廷,讥刺上官,该当何罪?!”
张不默却神色平静:“大人,学生所写句句属实,何来诽谤?嘉靖爷四十年不上朝,可是事实?江南税监赵公公横征暴敛,大人您昨日是否亲赴码头,迎接赵公公船队,口称‘干娘万福’?”
吴知县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堂外百姓屏息凝神,都知张不默今日凶多吉少。
“好个伶牙俐齿!”后堂传来尖细嗓音。税监赵公公踱步而出,身着蟒袍,面白无须。
吴知县忙起身让座。赵公公冷眼打量张不默:“早就听闻松江有个‘十七字郎’,今日得见,果然‘才思敏捷’。咱家倒想听听,你可有写给咱家的诗?”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张不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吟道:
“赵公下江南,船队十里长。
装的啥宝贝?——民膏!”
“大胆!”吴知县怒吼。赵公公却摆手制止,阴笑道:“好诗,好诗。不过张公子,你可知道,前日苏州也有个写十七字诗的,现在如何了?”
张不默沉默。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的一位诗友,三日前被发现漂在运河上,双手被斩。
赵公公起身,踱到张不默面前:“你今年二十有六,上有六十老母,下有襁褓幼子。为几句歪诗,值得吗?”
雨声中,张不默闭上眼。他想起自己如何与十七字诗结缘。
三年前,他还是个一心科举的秀才。直到那个秋天,松江新设织造局,赵公公爪牙强征民妇入局做工。隔壁陈嫂被拖走时,她五岁女儿拽着娘亲衣角哭喊,被差役一脚踢开。当夜,张不默第一次写下十七字诗:
“织造局门开,妇人排队来。
白日织云锦,夜铺差役床——该摔!”
诗悄悄传开,竟让织造局稍敛恶行。张不默忽然明白:八股文章换不来青天,但这十七个字,或可做投枪匕首。
三年间,松江贪官污吏、横行税吏、欺市恶霸,几乎都被他“刺”过。百姓称快,权贵切齿。
“张不默,”赵公公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是个聪明人。咱家给你指条明路——入我幕府,专写诗颂圣德、歌太平。保你荣华富贵,如何?”
吴知县急了:“公公,此等狂徒……”
“咱家说话,轮到你插嘴?”赵公公斜睨一眼,吴知县顿时噤声。
张不默睁开眼:“若学生不答应呢?”
赵公公笑容消失:“那咱家只好将你‘文字谤讪、图谋不轨’之事,上报京城了。”他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当今圣上最恨的,就是‘讥诮朝政’之人。”
嘉靖皇帝笃信道教,二十年不上朝,却设“文字锦衣卫”,专查民间“诽谤”。去年浙江有书生写诗“天子炼丹忙”,被凌迟处死。
张不默忽然笑了:“公公要学生写颂诗?学生倒有一首现成的。”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
“公公是忠良,一心为皇粮。
若问心颜色——漆黑!”
“押入死牢!”赵公公终于撕破脸皮。
当夜,松江大牢。
狱卒老陈偷偷塞给张不默半块烧饼,低声道:“张公子,您那首‘赵公下江南’,全城都在传唱。”
张不默苦笑:“陈叔,连累你了。”
“说的什么话!”老陈叹气,“我闺女去年被织造局逼得跳了河,您那首诗,算是替我们出了口恶气。”
忽然,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老陈赶紧退开。
来的是吴知县,独自一人,未带随从。
“张不默,”吴知县神色复杂,“本官……有话问你。”
“大人请讲。”
吴知县犹豫片刻:“你写诗讥刺本官,本官认了。但赵公公势大,你何必以卵击石?你可知,他已拟好奏折,要将你定为‘白莲余孽’,凌迟,诛三族。”
张不默沉默良久:“大人可记得,上任之初,您在衙门题匾‘明镜高悬’?”
吴知县一怔。
“那时大人断案公允,百姓称您‘吴青天’。是从何时起,大人见了赵公公要喊‘干娘’?是从何时起,您默许税吏逼死城南刘老汉?又是从何时起,”张不默盯着他,“您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官?”
吴知县踉跄后退,扶住牢栏。
“学生写十七字诗,不是求死,是求生。”张不默声音平静,“为百姓求生路,也为大人您——求一颗良心生路。”
吴知县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这是赵公公贪墨的账目。其中提及……提及本官受贿三万两。”
张不默眼睛亮了。
“本官已铸大错,但赵公公之恶,百倍于我。”吴知县将账目塞进牢门,“你那些诗,松江百姓人人传诵。或许……或许这十七个字,真能撼动豺狼。”
三日后,赵公公大摆寿宴。吴知县当众献礼——一卷裱好的诗轴。
赵公公展开,脸沉下来。那是一首十七字诗:
“公公庆六十,贺礼堆成山。
借问何处来?民血!”
落款:松江百姓。
“吴有德!你什么意思?”赵公公拍案而起。
忽然,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锦衣卫鱼贯而入。
为首者高举令牌:“奉钦差海瑞大人之命,查办江南税监赵某贪墨案!相关人等,一律拿下!”
赵公公瘫倒在地时,最后听到的,是堂外商贩、农夫、织工们的齐声吟诵:
“海公来江南,手持尚方剑。
斩了赵阉狗——开宴!”
那声音越来越大,从税监衙门传到运河码头,传遍松江大街小巷。人们发现,那些只有十七个字的诗句,像种子一样在雨中发芽,像匕首一样刺破黑暗。
三个月后,张不默出狱。老母已哭瞎双眼,妻子憔悴不堪,但一家终究团圆。
吴知县因举报有功,被削职为民。离任那日,张不默在城门口等他,递上一卷诗稿。
“这是?”
“三年来学生写的所有十七字诗,共一百零八首。”张不默道,“望大人带它远行,若遇不公,或许能用上。”
吴知县苦笑:“本官……不,老夫已无颜再言公道。”
“正因无颜,才更需牢记。”张不默拱手,“大人保重。”
吴知县离去后,张不默并未停笔。嘉靖四十年,皇帝依旧不上朝;新税监来了又走,一个比一个贪婪。十七字诗在江南遍地开花,甚至有人谱了曲,妇孺皆能唱。
一种文体,当它道出民心时,便有了刀剑的力量。
嘉靖四十五年冬,皇帝驾崩。消息传到松江时,张不默正在教六岁儿子写诗。
“爹,十七字诗为什么都是前三句长,最后一句短?”
张不默摸摸儿子的头:“因为世上的不公,往往需要层层剥开,才能看见最痛的那个点。最后两个字,要像针尖,刺进去,见血。”
他望向窗外,雪花纷飞。
新帝登基,改元隆庆。海瑞被重新起用,江南税制改革。许多故事,似乎正要翻开新页。
“爹,您还写诗吗?”
张不默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写下:
“新皇开隆庆,诏书说减征。
且看明年来——再评!”
儿子不解:“爹,这不是讽刺新皇帝吗?”
“不是讽刺,是提醒。”张不默搁笔,“十七字诗不只为骂,更为警。若有一日,天下太平,百姓安乐,这诗……”
他顿了顿,笑道:“便可只写风月了。”
窗外,雪愈大,覆盖了旧年血迹,也掩不住地下正在萌芽的新绿。而那一首首十七字的短诗,像埋在岁月里的铧犁,随时准备破土,剖开又一个时代的真相。
毕竟,只要世上还有不公,十七字诗的锋芒,便永远不会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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