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长衫的大学生干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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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时候刷手机，看到财新那组数据时，我正准备泡一杯茶。指尖划过屏幕，那些数字却像有了重量——7.4%的网约车司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个百分比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十六年寒窗，从拼音字母到微积分，最后却在滴滴的抢单页面相遇。水凉了，茶也没喝上。

数据中今年9月订单量更让人心惊，直接掉到7.58亿单，比去年少了整整2.3亿。没人打车了。这行曾经被称作就业市场的“最后蓄水池”——经济下行时，方向盘一转，总能暂时糊口。可现在，蓄水池眼见着见了底。数据冷静地补充【近8成是失业转行（77%）6成多是全家唯一的收入来源（62.8%）】这些数字不再抽象，它们是一个父亲交完车租后计算菜钱的夜晚，是一个儿子没敢告诉父母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白昼。

让我想起近些年来在后台咨询过的学生们。他们挤在狭窄的升学通道里，眼睛盯着“上岸”二字——考研上岸、考公上岸、进大厂上岸。好像人生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在水里挣扎，要么在岸上安全。可如今，许多人按着社会写好的剧本念了十六年台词，拉开帷幕却发现舞台换了布景。所谓上岸，有时只是从一片深水跳进另一片，而网约车，曾是那片看似能踩到底的浅滩。

现在浅滩也拥挤不堪。你凌晨三点收车，可能碰见的是刚结束晚班的程序员同行；午后医院门口等单的队列里，或许排着去年被教培行业调整出来的老师。车窗外是依旧繁华的城市霓虹，车窗内是抢单提示音间隔越来越长的沉默。

这些年，在绿卡图书，我们每天接触最多的就是这些渴望“上岸”的年轻人。我们打磨每一本教辅，设计每一张图表时，心里装着的不仅是知识点，更是屏幕后面那些伏案的身影——他们相信，更多的练习、更清晰的归纳、更高效的记忆方法，能带他们去往更开阔的地方。教育承载的从来不只是分数，是一个个家庭最朴素的寄托：让孩子有能力选择，而不只是被选择。

常有人说，大学生该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话说得轻巧，可长衫之下是什么？是家庭半生的积蓄投入，是“知识改变命运”的集体信仰，是那件长衫曾经许诺过的、一个稳定而有尊严的未来。脱下之后呢？当教育投入与回报的裂缝越来越大，我们该责怪穿长衫的人不肯弯腰，还是该看看这片土地是否只剩下了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门？

作为教育行业的长期参与者，我们依然相信，教育给予人的“底盘”从未失效——它不是直达某个岗位的直通车，而是在颠簸道路上保持平衡的能力，是在陌生环境中快速学习的速度，是在拥挤世界里依然能清晰表达自我的底气。那些在题库里反复锤炼的逻辑，在错题本上一次次纠偏的韧性，本质上都是在为不确定的人生做准备。只是，这份准备需要被重新看见、重新赋能。

教育不该是场一旦偏离预设轨道就全盘皆输的豪赌。我们的工作，正是为了减少这场“豪赌”的盲目性——通过更科学的知识梳理、更有效的学习工具，让学生们在同样的时间里积累更扎实的竞争力，无论他们最终走向哪个方向。我们期待的教育，不是制造单一轨道的竞速赛，而是培育能够适应多种地形的前行者；我们制作每一本书时，寄托的不仅是“考上”的短期目标，更是“学会如何学习”的长期能力。

这不仅仅是就业市场的问题，这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对“成功”定义的单薄，对人生路径想象的贫乏。当所有的路标都指向少数几条拥挤的高速公路，那些蜿蜒的小径自然长满荒草。可谁知道呢，也许新的出路正在某条未被标注的小道上萌芽——在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的时候。而教育能做的，是给予探索者基本的罗盘与干粮。

或许真正的“脱下长衫”，不是从办公室走向方向盘，而是打心底里重新思考：除了那几条被千万人踩实的路，人生是否还能有别的走法？除了用职位和收入定义的价值，一个人是否还能有别的活法？在这个过程中，教育产品应当成为拓宽选择可能性的工具，而非缩小人生想象的模具。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依然会有年轻的司机按下“出车”键，在晨光中开始又一日的奔忙。他们的车轮压过城市苏醒的街道，而我们要思考的是：如何让这片土地生长出更多元的可能，让每一份教育投入，都不至于沦为一张无处兑换的承诺。我们始终相信，教育的力量在于点亮——即便在不够明亮的时刻，也能让每个努力的人，看清自己脚下几步的路，保有向前走的勇气与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