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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尼尔·麦格雷戈(Neil MacGregor)
享誉世界的艺术史家,牛津大学荣誉院士。1987—2002年,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2002—2015年,任大英博物馆馆长;2015—2018年,任柏林宫洪堡论坛指导委员会主席。2022年,任布克奖评委会主席。著有《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莎士比亚的动荡世界》《德国:一个国家的记忆》等,被译为十数种语言。2010年,获英国最高公民荣耀功绩勋章。2015年,获歌德奖章和德国国家奖。2018年,广播节目《众神》获桑福德圣马丁宗教广播奖。
1939年8月25日,在离德国西南部城市乌尔姆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霍伦施泰因悬崖上的施塔德尔岩洞深处发掘。人们知道这片位于多瑙河正北的地区,蕴含着从冰川期留下来的不寻常材料,而这个岩洞里就有希望产出新的发现。这是发掘的最后一天:大家都知道,战争即将爆发。那两个人——解剖学家罗伯特·韦策尔和地质学家奥托·弗尔青——都已经收到了德国军队的征召令。
在准备收起工具时,韦策尔和弗尔青有了新的发现。在岩洞四十米深处一个更深、更小的洞穴里,他们发现了许多细小的猛犸象牙碎片,看上去像是被人用手加工过。但他们没时间仔细检查,也没时间着手探究它们是什么,或者意味着什么。他们将碎片和发掘出来的其他材料打包,暂时贮藏起来,然后动身去参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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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姆的狮人雕像,四万年前由猛犸象牙制成,是已知年代最早的象征人类经验之外事物的作品
1939年8月25日,在离德国西南部城市乌尔姆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正在霍伦施泰因悬崖上的施塔德尔岩洞深处发掘。人们知道这片位于多瑙河正北的地区,蕴含着从冰川期留下来的不寻常材料,而这个岩洞里就有希望产出新的发现。这是发掘的最后一天:大家都知道,战争即将爆发。那两个人——解剖学家罗伯特·韦策尔和地质学家奥托·弗尔青——都已经收到了德国军队的征召令。
在准备收起工具时,韦策尔和弗尔青有了新的发现。在岩洞四十米深处一个更深、更小的洞穴里,他们发现了许多细小的猛犸象牙碎片,看上去像是被人用手加工过。但他们没时间仔细检查,也没时间着手探究它们是什么,或者意味着什么。他们将碎片和发掘出来的其他材料打包,暂时贮藏起来,然后动身去参战了。
1941年,在当地一份科学期刊上,韦策尔简短地指出他和弗尔青发现了“轰动性的”东西,但在接下来三十年里,没人真正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在那次发掘中发现的东西被装在板条箱里,最初存放在图宾根大学,后来存放在乌尔姆一个防空洞里,最终又送到了乌尔姆博物馆。1969年,整理和公布三十年前那次洞穴发掘成果的任务,交给了这家博物馆的馆长约阿希姆·哈恩。
没过几天,不寻常的事情就发生了。哈恩和两位同事意识到,两百来块猛犸象牙碎片可以拼起来,组成大约三十厘米高的站立雕像。而这雕像是人像——但又不完全是。在没有拼完整时,哈恩以为它的一部分是熊。但在后来几年里,新发现的碎片被拼上去后,整个形状就变得清楚。确实是人的躯干,不过头颅却是狮子。他很快就被称为“狮人”。
他双腿分开,双臂稍微离开身体两侧,笔直站立,可能踮着脚,身体略微前倾:带有男子气概、有些攻击性的姿态。小腿塑造得很仔细,明显是人腿。肚脐正好位于人类躯体肚脐应该在的地方。上半身修长,更像猫科动物,而在上方是强健的肩膀和硕大的头颅。
大英博物馆研究久远历史的专家吉尔·库克说:
这是一只穴狮的头颅。穴狮常见于冰川期的欧洲,比现代非洲狮体形更大。这颗头颅正用有力的眼神直视我们。嘴巴看上去就像是要微笑。耳朵向上竖起,可以看到里面代表耳道的小孔。细看背面,可以看到耳朵后面的小褶皱——收紧肌肉,转动耳朵去聆听时形成的皱纹。这不是戴着面具的人类。这是一种生物,不过是一种不可能存在的生物。他聚精会神,在侦听,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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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听和观察中的狮人雕像头颅
放射性碳定年结果显示,狮人雕像距今已有约四万年历史。这意味着它诞生于上一次冰川期末尾。分析同地区发现的其他材料,所得的信息也支持这个定年结果。如果情况真是如此——很有可能也确实如此——那么这尊小雕像在人类历史中就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它不仅是一尊表现了两个被仔细观察的物种的高超雕像,它还差不多是现有最古老的证据,说明人类心灵可以赋予不可能存在之事物以物理形态。只可能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组合,一种抽象的概念,变得真实可感,据我们所知这是头一回。自然被重新想象和塑造,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界限消失。狮人雕像代表了一次认知飞跃,人类迈进了自然和经验之外的世界。
狮人雕像的制造者生活在不稳定、不安全的世界里,气温极低(欧洲气温比今天低12℃),寒冬漫长。如果能活过婴儿期,人类的平均预期寿命可能在三十岁出头。短暂的夏季里有植物和浆果可供食用,但人们基本上只能靠狩猎生存,使用各种石器将猎物杀死、剥皮、刮干净。他们火堆上烹制的脂肪和肉来自动物,制作衣物的毛皮也一样。与这些动物相比,人类没有尖牙利齿,体形不及熊或猛犸象,也没法跑得像狼那样快,完全不是狮子这种最危险的捕食者的对手。很难说是偶然,狮人雕像结合了当时人们所知的最大动物的长牙与最凶猛动物的头颅——而躯干所属的动物,是唯一能够想象众生所处世界的人类。
越是仔细观看,就越确信它远非心血来潮花一两个空闲钟头削出来的作品。雕像的站姿和体态说明制作者十分了解象牙这种材料,尤其熟悉这根来自年轻猛犸象的象牙。最重要的是,雕像的精确细节意味着制作者拥有纯熟的技艺,精通多种不同工具,并投入了大量时间。吉尔·库克解释道:
沿着整个雕像,可以看出象牙的弧度。这种弧度被精巧地利用,创造出人物在聚精会神时身体前倾的效果。雕刻者知道如何利用象牙的中空特性,让双腿张开,透出阳刚之气;还知道如何利用象牙的细密纹理,实现头部的精确细节。制造狮人雕像的只可能是一位老练的雕刻者,雕刻过许多作品,对材料了如指掌。这件作品独创性十足,工艺十分复杂,艺术性卓绝,散发着力量和精神的气质,因而我认为它是一件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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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人雕像,可以看出原始猛犸象牙的弧度
狮人雕像由多种石器加工而成,应该需要大量尤为仔细、费力的工作。例如,要花费许多个钟头聚精会神地重复操作,才能用一把小石锯从躯干上分离出手臂来。用类似石器实验后可以得知,至少要花费四百个小时才能完成这件作品。如吉尔·库克所言,从雕刻技艺的水平来看,狮人显然不可能是雕刻者的第一件作品。
这个观察结果引出了一个重要问题。雕刻者所处的社群并不大,可能只有几十人,至多不过几百人。他们的首要关切必然是获取食物、制作衣服、保存火种、保护儿童不受捕食者伤害等等。但是,他们却允许一位极具能力的成员长时间不参与这些任务,而是学习和锻炼制作狮人雕像所需的技艺。为什么一个社群会付出如此巨大的投入,去生产一件对于肉体存活几无用处的物品?吉尔·库克的看法是:
我认为,或许它更关乎社群在精神方面的存活,关乎某种能够加强集体感的东西。我们不知道狮人是一位神灵、一类宗教体验、一种出自某个创世故事的生物,还是一个用来与自然之力沟通的化身。不过,只有在属于某个故事时,属于我们如今所称的神话时,它才有意义。一定存在某种与雕像相配的叙事或仪式,可以解释其外观和意义。当然,我们现在只能猜测。它显然关乎人与动物,但很可能也关乎某个超越我们自身、超越自然的存在,它能够以某种方式帮助强化社群,让社群能够克服危险和困难。
我们知道,当时这个区域的人们也会创作和聆听音乐。比如说,这里发现了不同类型的长笛,有些使用本来就中空的鸟骨制成,有些则复杂得多,用象牙雕刻而成,因此也需要运用高超的技艺,投入大量的时间。我们还发现了一个明显在舞蹈的小人像。这些物品全都关乎共同的社会活动,但是也关乎让人抵达另一个领域,而这很有可能与狮人雕像的用途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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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在乌尔姆地区发现的鸟骨长笛,与狮人雕像同时代
有两处关于狮人雕像物理状况的重要细节最近被发现。乌尔姆博物馆负责狮人雕像的学者库尔特·韦尔贝格尔博士报告说,电子显微镜检查发现雕像的嘴部——而且仅仅是嘴部——曾被某种有机物质浸透,而这种有机物质可能是血。它的存在暗示了当时有着某种仪式行为,而狮子的嘴部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或许更重要的是,本应在猛犸象牙表面上发现的那种不平整,在狮人雕像上毫无踪影:在长期的触摸之下,它们已被磨平。韦尔贝格尔博士认为,狮人雕像肯定在很多年甚至好几代人的时间里被许多人把握过。雕像由个体制造,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群体共享。吉尔·库克如此设想这个场景:
我认为,我们可以想象他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边取暖,一边远离野兽。长笛的声音在他们耳边,火焰的魔法在他们眼前,狮人雕像在他们手中,这个混合生物的故事被人讲述,它被视为某种化身,将人们与或善或恶、无影无形的精灵联系在一起。关于有形世界的故事,还有关于超自然世界的故事。狮人作为变形的幻想生物,带领人们进入超自然的世界——这不是某种个人的领会,而是所有人都可以共享的经验。
岩洞里拥有狮人雕像的人,也是与我们十分相像的人类。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智人,他们的大脑也和我们的基本相同。他们——也就是我们——最初出现在非洲,可能在大约六万年前迅速扩散,到达亚洲、欧洲、澳洲,最终还到达了美洲。早先的原始人制造工具和狩猎的历史已有一百多万年,但狮人雕像的所有者与他们相比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不同点。
南安普敦大学考古学教授克莱夫·甘布尔是研究早期人类发展的专家,他认为:
想象力是核心。真正将我们与其他动物区分开来的,是我们大脑的运作方式,是我们超越此时此地的能力。我们做得特别好的地方是超越个体生活,思考未来,思考过去。这种能力让我们走上漫长的旅途——智人在地球上迁居的速度令人惊讶。我们能够建构神话和传说。我们能够栖居于其他世界,实现伟大的想象力飞跃,就像创造狮人雕像那样,组合出自然中并不存在的事物。这是真正新颖且充满活力的开端。
在克莱夫·甘布尔看来,想象力的飞跃对于认识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认识我们与其他动物的关系而言必不可少。进而,我们能够想象其他人——也即整个社群——在我们去世后仍会继续存在,能够发展出一种对来世的信仰,能够创造出符号、仪式和礼节。
这些信仰,无论我们赋予它们何种称谓,都不会是什么特殊和独立的东西,而会是社会生活的必要部分,渗透于所有活动之中。而且,这并不仅仅关系到他们当前的群体。我认为,在这个阶段,信仰体系几乎就和拥有足够人手保护领土,甚至和支配食物供给同等重要,因为共有的信仰让人们彼此联系,跨越比当地群体庞大得多的社会领域。他们会与其他人共享特定的世界观,共享用于表达这种世界观的符号或礼仪。这会让他们在前所未有的更大地域内形成某种紧密关系,形成一种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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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狮人”雕像,同样出土于乌尔姆地区,距今三万一千年至三万三千年
乌尔姆地区还发现了另一件狮人雕像,支撑了上面的推测,即信仰体系和实践或许曾经覆盖广阔的区域,吸引彼此相距甚远的人群。近些年,图宾根大学的约阿希姆·金德教授重新发掘了那个发现狮人雕像的岩洞。岩洞很宽阔,大致呈矩形,约四十米深、十米宽,像一座阴冷的乡村礼堂。它面朝北方,应该一直特别寒冷。金德教授认为,这个岩洞不见阳光,当时人们不会将它作为生活的地方。洞口有一处显然经常被人使用的生火地点,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里几乎没有石器、骨骼等人类居住的常见遗迹——而且比该地区大多数岩洞里的遗迹少得多。这个岩洞似乎并非长久的居所,更像是偶尔的聚集地。金德教授认为,主洞曾经被来自广阔区域的多个群体使用,且时间相对较短,很可能是举行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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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伦施泰因-施塔德尔岩洞,1939年罗伯特·韦策尔和奥托·弗尔青在这里发现了狮人雕像碎片
在岩洞深处发掘出雕像碎片的较小岩洞里,近期的发掘工作并未发现任何与日常生活有关的东西,反而发现了其他物品:北极狐、狼以及鹿的牙齿,上面打了孔,能与小巧的象牙垂饰以及经过修剪的驯鹿角穿在一起,用于佩戴。就像狮人雕像那样,这些物品并不实用,但我们很容易设想它们被用在仪式中。金德教授认为,内部岩洞是个特别的区域,里面可能举行过某类与狮人雕像有关的活动,存放过仪式用品。他认为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是一处神圣的地方,也就是“圣所”。
我们永远无法确切知晓狮人意味着什么,那些在生死间挣扎的人为何花费如此之多的时间来制作雕像。但是,我们知道他们有思想,能够思索复杂的事物,所以设想他们当时的行为和想法或许并非不可能。就像与久远历史相关的一切那样,我们的设想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猜测,并且会随着新证据的浮现而调整。最有可能的假设是,狮人的所有者创造了一件伟大的艺术品,构建了一种将自然和超自然世界联系起来的叙事,还在一个更广阔的共同体内通过仪式上演这种叙事。所有人类社会都经历过这样的事:寻找模式,然后创造关于模式的故事和礼仪,而这些故事和礼仪就确定了我们所有人在宇宙中的位置。可以这样说,对于如何将这个巨大谜团的碎片拼凑起来,一个群体如果拥有一致意见,那么他们就是一个共同体;还可以说,智人同时也是宗教人。在共同体中,人们寻找的不是我在宇宙中的位置,而是我们在宇宙中的位置,人们的信仰与归属密切相关。
尽管狮人雕像似乎曾经被保存在施塔德尔岩洞的深处,但讲述狮人故事的情景只可能发生在一个地方,在这个富于想象的场所,人们有数不尽的故事要讲,那就是摇曳、神奇、温暖又危险的火焰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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