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未来城”项目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
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穿梭忙碌,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
集团董事长孙长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悄无声息地混入了这片喧嚣。
他头上那顶黄色的安全帽,漆面斑驳,边缘甚至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纹。
这顶帽子跟了他很多年,见证过无数个这样的工地,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那个身材高大、面色严肃的老监理出现在他面前,目光如炬地盯住了他的头顶。
“站住!你这帽子不合格!”老监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了机器的噪音。
他指着孙长兴的安全帽,语气严厉,“裂缝都快能塞进手指头了,防护作用还剩多少?”
“别学你们那些包工头糊弄!安全是能糊弄的事吗?马上换掉!”老监理朱德祥继续说道。
孙长兴微微一怔,多少年了,没有人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过话。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帽檐上的裂纹,还没来得及解释,远处一个身影正连跑带颠地冲过来。
项目经理胡龙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煞白,显然接到了紧急通知。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视线掠过老监理,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穿着普通的孙长兴。
情急之下,他显然没有认出这位集团最高领导者,矛头直接对准了“惹事”的工人。
“怎么回事?你是谁带的?怎么惹到朱工了!”胡龙的语气带着焦躁和斥责。
孙长兴看着眼前这场因一顶旧安全帽引发的连锁反应,心中一动,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念头悄然形成,他决定暂时隐藏身份,看看这座被集团寄予厚望的“未来城”项目,
在这看似寻常的日常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真实的模样。
老监理的原则性,项目经理的慌乱,还有闻讯正往这边赶来的包工头魏永健那圆滑的笑脸,
都让孙长兴感觉到,这次意外的微服私访,或许会揭开一些比安全帽裂纹更深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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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风裹挟着热浪,吹过繁忙的“未来城”项目工地。
巨大的塔吊缓缓转动长臂,将成捆的钢筋提升到半空。
混凝土搅拌车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冲击钻尖锐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
孙长兴站在工地入口不远处的一片树荫下,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整个施工现场。
他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工地外围的公共停车区。
身上这套半旧的蓝色工装,是他特意从家里衣柜翻出来的,脚上是一双沾了些灰尘的运动鞋。
这身打扮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进出工地的工人群体,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号称集团年度重点项目的真实进度和管理状况。
报表上的数字再漂亮,会议上的汇报再详尽,也比不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真实。
“未来城”项目体量巨大,集商业、住宅、办公于一体,投资额惊人。
集团上下对此项目高度重视,多次在高层会议上强调其战略意义。
项目经理胡龙是孙长兴亲自提拔的少壮派,以精明强干、执行力强著称。
项目汇报材料总是做得尽善尽美,进度、质量、安全各项指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
但孙长兴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深知有时候过于完美的表象之下,可能潜藏着不易察觉的暗流。
他习惯性地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安全帽,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脸庞。
这顶帽子确实很旧了,黄色的漆面失去了光泽,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磕碰的印记。
帽衬里的汗带也因为多次洗涤而有些发白起毛,但他一直没舍得换。
这顶帽子陪他走过集团最初创业时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某种意义上是个念想。
他记得多年前在一个小工地上,就是这顶帽子替他挡过一块意外滑落的小砖头。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他始终觉得这顶旧帽子是他的“幸运帽”。
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工地的秩序和安全措施的实际落实情况。
他看到工人们进出大门还算有序,门口有保安粗略地检查着是否佩戴安全帽。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些问题,比如有些工人的安全帽戴得歪歪斜斜,下颌带根本没系。
更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在高处作业,安全带似乎挂得并不规范,看着让人揪心。
孙长兴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他没有立即发作,而是迈开步子,像普通工人一样向工地内走去。
他打算先去材料堆放区看看,钢筋、水泥这些基础材料的质量,是工程的根基。
就在他刚走出几步,靠近一处正在搭建的脚手架时,一个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背脊挺直,穿着一身整洁的监理制服。
他正拿着一个小锤子,仔细地敲打着脚手架的连接扣件,神情专注而严肃。
每敲几下,他就停下来,用手摸摸敲击点,或者蹲下身查看底座是否平稳。
孙长兴认出来,这是老监理朱德祥,以铁面无私、经验丰富而在行业内闻名。
集团为了确保“未来城”项目的质量,特意高薪返聘了已经退休的朱德祥出任总监理。
此刻,朱德祥似乎对某个扣件的声音不太满意,他招手叫来了旁边的施工员。
“这个扣件,拧紧力度不够,有空响。”朱德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立即紧固,全部复查一遍。”
那个年轻的施工员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但还是点头应着,拿出工具开始操作。
朱德祥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确认那个扣件被重新拧紧,发出结实沉闷的声响,才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走向下一跨脚手架,继续他那看似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检查工作。
孙长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有这样一个较真的老监理在,是好事。
但他也注意到,周围几个工人看向朱德祥的背影时,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和疏离。
显然,这位原则性极强的老监理,在日常工作中并不那么“受欢迎”。
孙长兴收回目光,继续朝材料区走去,他需要了解更多,仅凭一眼还不够。
02
材料堆放区位于工地相对僻静的东侧,紧邻着临时修建的施工道路。
各种规格的螺纹钢分门别类地码放成垛,上面盖着防雨布,但边缘有些凌乱。
水泥袋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散落着一些破损的包装袋和洒出的水泥灰。
孙长兴走近钢筋堆放区,看似随意地用手摸了摸最外面一根钢筋的螺纹。
手感冰冷粗糙,规格是图纸上要求的Φ25,表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钢筋端头的标识,钢印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是集团长期合作的那家钢厂。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主材的来源至少从标识上看是正规的。
正当他准备起身去看水泥时,两个工人的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老朱头今天又发什么疯?扣件松一点点也揪着不放,耽误多少工夫。”
一个年轻些的工人一边整理着手中的铁丝,一边抱怨道。
“嘘,小声点!让他听见又得挨训。”年纪大点的工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朱工就那样,认死理。”
“认死理也得讲道理吧?甲方催进度催得跟什么似的,他倒好,净添乱。”
“话不能这么说,严格点也好,安全第一嘛。上次隔壁工地出事,多吓人。”
“那是他们不小心…咱们这防护做得可以了。哎,听说今天有上面的大领导要来检查?”
“好像是,胡经理早上开会时强调了好几遍,让大家都精神点,场地也打扫了。”
“怪不得…我说今天怎么连材料区都让人简单归置了一下。”
孙长兴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上面的大领导?指的是自己吗?
他这次下来是临时起意,除了司机,没有通知任何人。
看来是巧合,项目部可能原本就安排了别的检查,或者只是胡龙惯用的督促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水泥堆旁边,用手指捻起一点散落的水泥粉,在指尖搓了搓。
水泥颜色正常,细度也还行,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一时也说不上来,或许是种直觉,或许是多年经验形成的条件反射。
他需要更深入地看看施工过程,特别是关键工序的管控。
离开材料区,孙长兴朝着主体结构施工的方向走去。
巨大的混凝土泵车长臂伸展,正在向高层平台浇筑混凝土,振捣棒嗡嗡作响。
工人们穿着胶鞋,在泥泞的模板间忙碌着,指挥泵车、平整混凝土。
孙长兴站在安全距离外,观察着浇筑的连贯性和工人的操作。
混凝土的坍落度看起来控制得不错,流动性适中,没有明显的离析现象。
但他注意到,负责振捣的工人似乎有些急躁,在一些角落振捣时间明显不足。
这样容易导致后期出现蜂窝麻面等质量问题。
他很想上前提醒一句,但还是忍住了。现在他的身份是一个“普通工人”。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又出现了。朱德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浇筑现场。
他径直走到浇筑区域边缘,对负责的施工员说了几句。
施工员点点头,立刻招呼振捣工人放慢速度,确保边角部位振捣密实。
朱德祥并没有离开,而是就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神,监督着整个浇筑过程。
他的存在,让原本有些嘈杂忙乱的场面,无形中多了一份秩序和严谨。
孙长兴心里对这位老监理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有这样的监理,是项目的福气。
但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忧。朱德祥如此严格,必然会与追求进度的施工方产生矛盾。
项目经理胡龙,他能很好地平衡质量、安全与进度之间的关系吗?
还有那个刚刚在工人对话中提到的、习惯“糊弄”的包工头魏永健,他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孙长兴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工地,水面之下可能并不平静。
他需要走到更近的地方,看得更仔细一些。他抬步向正在施工的楼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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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靠近主体施工的楼栋,噪音和灰尘都大了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水泥、钢筋和汗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孙长兴沿着临时搭建的安全通道往上走,通道有些晃动,连接处的螺栓似乎没有完全拧紧。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旁边的护栏,目光扫过通道下方,看到一些零散的建筑垃圾还未及时清理。
安全通道的挡脚板也有几处缺失,存在高空坠物的风险。
这些细节,在匆忙的施工中很容易被忽视,但却往往是安全隐患的温床。
他走到二层平台,这里正在进行墙柱钢筋的绑扎作业。
工人们熟练地用铁丝将纵横交错的钢筋固定成型,动作迅捷。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正在钢筋骨架间巡查,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穿着安全员的制服,但身材略显单薄,在一群健壮的工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孙长兴认出这是安全员彭鸿涛,简历上显示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专业是安全工程。
这时,老监理朱德祥也从楼梯走了上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钢筋绑扎的质量。
彭鸿涛看到朱德祥,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恭敬和紧张。
“朱工,您来了。这边钢筋间距和搭接长度我都查过了,基本符合要求。”
朱德祥“嗯”了一声,没多说话,直接走到一根框架柱旁,用手逐根检查钢筋的连接部位。
他突然停在某处,用手指着一处绑扎点:“这里,铁丝拧向不对,容易松脱,返工。”
带班的工头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还是摆手让工人过来重新绑扎。
彭鸿涛赶紧在本子上记下一笔,脸颊有些发红,似乎为自己没有发现这个细节而惭愧。
朱德祥检查完钢筋,又抬头看了看上方已搭设好的模板支撑体系。
他指着几处水平杆和剪刀撑:“这些地方的扣件,全面复紧一遍。支撑稳定性是关键。”
彭鸿涛连连点头:“好的朱工,我马上安排人检查。”
交代完这些,朱德祥才转向彭鸿涛,语气稍缓:“小彭,安全意识要提高,不能只看表面。”
“是,是,朱工您说得对,我经验不足,还得跟您多学习。”彭鸿涛态度很诚恳。
朱德祥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似温和的表情:“年轻人肯学就好。安全无小事,眼里要容不得沙子。”
说完,他准备离开去下一个作业面。彭鸿涛似乎想起了什么,快步跟上他。
“朱工,那个…刚才项目部通知,说今天可能有集团层面的领导过来视察。”
彭鸿涛压低了些声音,“胡经理让各方面都注意点,特别是安全和文明施工。”
朱德祥脚步停都没停,语气平淡:“领导来不来,检查不检查,活儿都得按规范干。”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彭鸿涛搓了搓手,“但万一领导来了,看到些小问题,怕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朱德祥侧头看了彭鸿涛一眼,眼神犀利,“是面子重要,还是质量和安全重要?”
“当然是安全质量重要!”彭鸿涛立刻表态,但语气有些底气不足,“可是…胡经理那边压力也大…”
“他的压力是他的事。”朱德祥打断他,“我们监理的职责,就是按图施工、按规范验收。”
“谁来说情,哪个领导来视察,标准都不能降低。出了问题,谁也担待不起。”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彭鸿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孙长兴在不远处假装整理工具,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中感慨。
朱德祥这种不合时宜的“固执”,在当今浮躁的环境下显得尤为珍贵。
但他也明白,这种性格很容易得罪人,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项目管理层中。
彭鸿涛这样的年轻安全员,有责任心,但人微言轻,夹在监理和项目经理之间,处境尴尬。
这时,孙长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司机发来的短信,询问他何时返回。
他简单回复了“稍晚”,收起手机,决定继续往上走,去看看更高楼层的施工情况。
他需要一顶安全帽才能进入核心施工区,于是自然地走向楼梯口附近的临时安全帽存放点。
那里杂乱地放着几十顶颜色新旧不一的安全帽,他随手拿起一顶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黄色帽子。
正是他头上这顶漆面斑驳、边缘带裂纹的旧帽子。他当时并未在意,直接戴上了头。
他并不知道,这顶过于陈旧的“幸运帽”,即将成为一场风波的导火索。
04
孙长兴戴着那顶旧安全帽,沿着尚未安装电梯的楼梯井继续向上。
楼梯踏步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零碎的水泥块,扶手也只是临时焊接的钢管。
每上一层,视野就更开阔一些,整个工地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
塔吊林立,车辆穿梭,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但从这个高度,也能更清晰地看到一些被地面视角忽略的问题。
比如,有些楼层临边防护的栏杆设置得不够及时,洞口覆盖也不够严密。
建筑材料随意堆放的现象比楼下更甚,显然文明施工的管理并未完全到位。
他走到第十层,这里正在进行楼板模板的铺设和钢筋绑扎前的准备工作。
木工们熟练地拼装着模板,电锯声刺耳,木屑纷飞。
孙长兴注意到,用于支撑模板的碗扣式脚手架,个别立杆的底座似乎没有垫实。
他走近一些,想看得更仔细,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瓶子滚动的声响引起了一个木工的注意,他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孙长兴。
“喂,你是哪个班组的?怎么没见过你?”木工操着浓重的口音问道。
孙长兴镇定地回答:“哦,我是新来的,胡经理让我到处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他含糊地借用了项目经理胡龙的名头,这在这种大型工地很常见,新人有时的确会先熟悉现场。
木工将信将疑,但也没再多问,继续低头干自己的活儿了。
孙长兴趁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根立杆的底座。
果然,底座下的混凝土地面不平,只是象征性地垫了一小块木片,存在沉降风险。
这在混凝土浇筑时,可能会引起模板支撑体系局部失稳,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这不是小问题,必须立即纠正。
他环顾四周,想找到负责这片区域的管理人员。
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对,就是你!站住别动!”
孙长兴回头,看到老监理朱德祥不知何时也上到了这一层,正大步朝他走来。
朱德祥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孙长兴脸上,而是死死地盯着他头上的安全帽。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不满。
孙长兴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又扶了扶帽子。
朱德祥已经走到他面前,身高体阔的他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安全帽的帽檐上。
“你这顶帽子是怎么回事?”朱德祥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盖过了周围的噪音。
“裂缝这么明显,漆都掉光了,内部的衬垫估计也老化了。”
朱德祥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这种帽子还能起到防护作用吗?”
孙长兴一时语塞,他确实没太在意这顶帽子的状况。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加上对这顶“幸运帽”的特殊感情,让他忽略了最基本的安全规定。
“我…这帽子戴久了,没注意…”孙长兴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他平时绝不会有的迟疑。
“没注意?”朱德祥打断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安全帽是保护你脑袋的!能没注意?”
“你看看这裂纹,”他指着帽檐边缘,“稍微有点重物砸下来,这帽子就得碎!”
“工地上天天强调安全,安全措施就从这顶帽子开始!你们包工头是不是又抠门,不发新帽子?”
朱德祥显然把孙长兴当成了某个分包队伍的工人,语气愈发严厉。
“我告诉你,别学他们糊弄!安全上的事,一丝一毫都不能糊弄!”
“马上把这破帽子换了!不换不准进施工区域!这是规定!”
朱德祥的话掷地有声,周围几个干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孙长兴脸上有些发热,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当众训斥过了。
但他心里清楚,朱德祥说得一点都没错,错的是自己。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亮明身份,而是点了点头:“好,我…我这就去换。”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训斥,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个施工员看在眼里。
他认出了被训斥的人是跟着朱监理上来的,虽然面生,但估计是监理这边的人。
但朱监理居然对“自己人”也这么严厉,还提到了包工头糊弄,这让他感觉事情不简单。
他赶紧悄悄走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项目经理胡龙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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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那头,项目经理胡龙正在项目部会议室里,对着进度计划图焦头烂额。
甲方代表刚刚又来电话催促进度,语气相当不客气。
材料供应商那边也出了点岔子,一批急需的防水材料要延迟两天到货。
各种琐事堆积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手机响起时,他本来想直接按掉。
但看到是现场施工员的号码,他还是耐着性子接了起来。
“什么事?快说!”胡龙的语气带着不耐烦。
“胡…胡经理,不好了!”施工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朱监理…朱监理在十层发火了!”
“发火?他又怎么了?”胡龙一听是朱德祥,头更大了。这位爷是集团请来的,资历老,原则强,连他这个项目经理的面子有时候都不给。
“好像是为了一个工人的安全帽…帽子太旧了,有裂缝。朱工训斥得可凶了,说…说包工头糊弄…”
“安全帽?”胡龙愣了一下,这种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但旋即他意识到不对劲。
朱德祥虽然严格,但通常是对事不对人,直接点名批评包工头的情况很少见。
而且,施工员特意打电话来汇报,说明现场情况可能比较尴尬或严重。
“那个工人是哪个队伍的?认识吗?”胡龙追问。
“不认识,面生得很…好像是跟着朱工一起上来的?但又不像…朱工训他跟训孙子似的…”
“跟着朱工上来的?”胡龙心里一紧。难道…是集团那边派来暗访的人?
最近确实风声说集团可能会派人下来看看,但他打听了几次都没确切消息。
万一真是集团的人,被朱德祥这个愣头青当场逮住安全帽不合格这么低级的错误…
胡龙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传回集团,他这项目经理的脸往哪搁?
安全管理不到位,连最基本的安全佩戴都出问题,还是当着铁面监理的面!
“你稳住现场!我马上就到!”胡龙丢下一句话,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出会议室。
他甚至来不及坐电梯,直接从楼梯狂奔而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千万不能是集团的人!最好是哪个不懂规矩的新工人。
但万一是呢?得赶紧去灭火,无论如何要把影响降到最低!
胡龙一路狂奔,也顾不上一路遇到的员工惊讶的目光,心里把各个分包队的包工头骂了个遍。
肯定是魏永健那家伙,又抠门,舍不得给工人配发合格的安全装备!
等他处理完眼前这事,非得好好收拾魏永健不可!
与此同时,十楼现场,气氛有些凝固。
孙长兴在朱德祥严厉的目光注视下,略显尴尬地站在原地。
他答应去换帽子,但朱德祥似乎并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意思。
“你不是这个楼层的吧?上来做什么?”朱德祥继续盘问,职业病让他对任何陌生面孔都保持警惕。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学习学习。”孙长兴尽量让自己显得像个好奇或者无所事事的新工人。
“学习?”朱德祥打量着他,“看你年纪也不轻了,不像刚入行的。哪个队伍的?”
孙长兴正想着该如何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项目经理胡龙,满脸是汗,头发凌乱,西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首先看到的是面色严肃的朱德祥。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朱德祥对面、戴着那顶显眼旧安全帽的孙长兴身上。
由于孙长兴背对着他,加上那身旧工装和不起眼的姿态,胡龙情急之下根本没有仔细辨认。
他先入为主地认为,这就是那个惹怒了朱监理、可能还给项目带来麻烦的“工人”。
所有的焦虑、紧张、以及对进度压力的怨气,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胡龙几步冲上前,甚至没来得及先跟朱德祥打招呼,就直接对着孙长兴的后背呵斥道:“你是谁?!哪个队伍的?!懂不懂规矩!怎么惹朱工生气了!”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有些尖锐,在相对安静的楼层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长兴缓缓转过身,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喘吁吁、脸色涨红的项目经理。
胡龙看到孙长兴正脸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然后转化为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随后涌上的、巨大的恐慌。
“孙…孙…”胡龙的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
06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楼层里只剩下电锯遥远的嗡鸣和风吹过洞口的声音。
胡龙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集团董事长孙长兴,穿着廉价的旧工装,戴着那顶被朱监理斥为不合格的破安全帽,就站在自己面前。
而自己,刚刚居然对着董事长大吼大叫!
完了!全完了!胡龙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盘旋。
他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旁边的老监理朱德祥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看看面如死灰的胡龙,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孙长兴。
朱德祥虽然不认得孙长兴,但他从胡龙极度惊恐的反应中,隐约猜到这个“工人”身份不一般。
但他性格刚直,即便有所猜测,也并未立刻改变态度,只是皱着眉头,沉默地观察着。
孙长兴将胡龙的失态尽收眼底,他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胡龙是他比较看好的年轻干部,有能力,有冲劲,但此刻的表现,显得沉不住气,遇事慌乱。
这更坚定了孙长兴暂时不暴露身份的想法。他倒要看看,在这种情况下,胡龙会如何应对。
项目部其他人,还有那些分包单位的人,又会展现出怎样的一面。
孙长兴迎着胡龙惊恐的目光,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略带拘谨和讨好的笑容。
这个笑容和他平时稳重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显得十分陌生。
他抢先一步开口,用带着些许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说:“经理,俺…俺是新来的,今天刚上工。”
“俺不知道规矩,这帽子…是俺从老家带来的,戴惯了…俺这就去换,这就去换!”
他的语气卑微,姿态放得很低,完全就是一个害怕得罪领导、急于息事宁人的普通民工形象。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胡龙再次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孙长兴,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董事长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表明身份?他是在试探我吗?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看着孙长兴那逼真的表情和眼神,胡龙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根稻草。
董事长不想暴露身份!他是在微服私访!
这个认知让胡龙惊魂稍定,但压力更大了。
他现在知道了董事长的身份,却不能点破,还要配合他把戏演下去。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万劫不复。
胡龙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恢复正常。
但那份不自然和紧张,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新…新来的?”胡龙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孙长兴的目光,转向朱德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朱工,您看…这是个新工人,不懂规矩。安全帽的问题,我马上督促他们班组解决。”
朱德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胡龙的不自然和孙长兴的“伪装”,他都看在眼里。
他虽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基本确定这个“工人”大有来头,连项目经理都如此忌惮。
他冷哼一声,原则性让他并不想就此罢休:“新来的就更要做好安全教育!安全帽是第一道防线!”
“是是是,朱工您说得对!”胡龙连忙附和,“安全教育一定加强!我回头就开会强调!”
他又看向孙长兴,用带着责备但又不敢太过分的语气说:“你!还不赶紧谢谢朱工指点!然后去找你们班长领顶新帽子!”
“哎,谢谢领导!谢谢朱工!”孙长兴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演得十分到位。
他心里却对胡龙这急于平息事态、和稀泥的态度有些失望。
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不是彻查和整改,而是掩盖和安抚。
朱德祥显然对胡龙的处理方式也不满意,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孙长兴一眼,转身继续去检查模板支撑了。
他知道,继续纠缠这个“工人”的身份和这顶帽子已无意义,重点还是工程质量本身。
见朱德祥离开,胡龙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湿透了。
他凑近孙长兴,压低声音,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试探着问:“孙…您看…您这是…”
孙长兴打断他,依旧用那种憨厚的语气说:“经理,俺叫老王。您有啥活吩咐俺干就行。”
胡龙立刻明白了,董事长是要彻底体验一下“基层”工作。
他不敢再多问,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该给董事长安排个什么轻松又安全的活儿。
既不能让他累着、危险着,又不能显得太刻意,还得符合一个“新工人”的身份。
“这样…王…老王,”胡龙艰难地适应着这个称呼,“你呢,先去材料堆放区那边。”
“那边有些散落的建材,需要归置一下,清理下通道。活儿不重,你先去熟悉熟悉。”
胡龙想着,材料区相对安全,没什么高空作业和大型机械,让董事长在那儿待着比较放心。
“好嘞,经理,俺这就去!”孙长兴爽快地答应着,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看着孙长兴下楼的身影消失,胡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找到包工头魏永健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一接通,他就压低声音怒吼:“魏永健!你他妈给我滚过来!立刻!马上!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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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材料堆放区比孙长兴刚才来时显得稍微整洁了一些。
显然是胡龙在赶来之前,已经电话通知这边简单收拾过。
但依然能看到不少问题:不同规格的钢筋混放,标识牌倾倒或缺失;
水泥堆放处防潮措施不足,有些底层的包装袋已经受潮板结;
一些小型预制构件随意丢放在角落,有的边角已经磕碰破损。
孙长兴默默地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开始将散落在地上的碎石、砖块铲到一边。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这符合他“新来的”身份。
几个正在附近整理钢筋的工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交头接耳。
“看,就是那个人,刚才在楼上被朱监理和胡经理一起训了。”
“为啥呀?看着面生得很。”
“好像是因为安全帽太破了,朱监理不让进施工区。胡经理跑得满头汗来处理的。”
“啧啧,胡经理亲自来处理?这人啥来头?”
“有啥来头,没听胡经理吼他吗?新来的呗。估计是胡经理怕朱监理借题发挥,影响不好。”
“也是,最近不是传说有大领导要来检查嘛…”
工人们的议论声不大,但孙长兴能隐约听到一些。
他不动声色,继续埋头清理。这些散落的建材不仅影响文明施工,也容易绊倒人。
在清理一堆废弃模板时,他发现模板下面压着几根短截的钢筋。
他本打算把这些钢筋也归拢到废料堆,但拿起一根时,手感却让他顿了一下。
这钢筋…重量似乎有点轻?而且螺纹的清晰度和深度,也跟他刚才摸过的主筋略有差异。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几根短钢筋单独放到一边,继续清理。
心里却起了疑云。钢筋是建筑的筋骨,容不得半点马虎。
不同规格、不同品牌的钢筋,其力学性能是有差别的,必须严格按设计要求使用。
难道有人敢在钢筋上做文章?以次充好?或者用小规格替代大规格?
这可是动摇结构安全根基的大问题!比安全帽不合格要严重千百倍!
孙长兴的心沉了下去。他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些无关紧要的废料。
但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需要更仔细地查看。他借口要去喝水,走到不远处的开水桶边。
目光却趁机扫视着整个材料区,特别是那些已经加工好、准备吊装上楼的钢筋半成品。
在一些成捆的箍筋和拉钩中,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些色泽、质感不太一样的钢筋混在里面。
由于距离和光线,他不能完全确定,但疑心更重了。
就在这时,一个油滑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哟,这位兄弟,新来的?面生啊!”
孙长兴转头,看到一个穿着花衬衫、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和算计。
孙长兴认出,这就是那个工人口中“习惯糊弄”的包工头魏永健。
魏永健刚才接到了胡龙气急败坏的电话,虽然胡龙没明说,但他从语气里听出捅了大篓子。
他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胡龙却已经不在现场,只含糊地说让他注意点,有个“特殊”的新工人。
魏永健是老江湖,立刻明白这个“新工人”不简单,连胡龙都讳莫如深。
他一路打听,找到材料区,看到孙长兴正在干活,便立刻凑了上来。
“啊,是,俺姓王,今天刚来。”孙长兴继续扮演着憨厚的角色。
“老王啊!欢迎欢迎!”魏永健热情地拍了拍孙长兴的肩膀,递过来一根烟。
孙长兴摆手表示不会。魏永健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孙长兴。
“刚才…听说有点小误会?跟朱监理?”魏永健试探着问。
“没啥没啥,是俺不对,帽子太破了。”孙长兴连忙说。
“嗨,朱工就那样,认死理!一顶帽子嘛,能戴就行!”魏永健打着哈哈,试图拉近距离。
“不过兄弟,看你…不像干粗活的人啊?”魏永健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探究。
孙长兴心里一凛,知道这家伙起了疑心。包工头常年混迹工地,阅人无数,眼光毒辣。
自己虽然换了衣服,改了神态,但某些细节可能还是露出了破绽。
“俺以前在老家也干过建筑,后来做点小生意,赔了…这不,又回来打工了。”孙长兴编了个理由。
“哦…这样啊。”魏永健将信将疑,但脸上笑容不变,“没事,来了就是兄弟!”
“以后在这片儿,有啥事找我魏永健!胡经理那边,我也说得上话!”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炫耀和拉拢意味。孙长兴唯唯诺诺地点头。
魏永健又闲扯了几句,看似随意,实则一直在观察孙长兴的反应。
最后,他仿佛不经意地指了指孙长兴刚才清理出来的那几根短钢筋:“这些废料赶紧归拢到那边废料堆去,别占着地方。”
孙长兴注意到,魏永健说这话时,眼神在那几根钢筋上多停留了一瞬。
虽然很快移开,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没有逃过孙长兴的眼睛。
孙长兴更加确定,这钢筋,恐怕真的有问题。而魏永健,很可能知情,甚至就是主导者。
08
魏永健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借口还有事,匆匆离开了。
但他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孙长兴感觉到一丝不安。
这个包工头,绝对是个精明角色,恐怕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孙长兴不动声色,继续清理着散落的建材,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些杂物上了。
他借着清理的机会,慢慢靠近那些堆放待用的钢筋半成品。
成捆的箍筋、梯子筋、马凳筋,表面上看起来都差不多。
但他仔细观察,发现有些钢筋的颜色偏暗红,有些则显得青灰。
通常来说,正规大厂生产的螺纹钢,材质均匀,颜色呈深蓝灰色,带有一定的金属光泽。
而一些非正规小厂生产的“地条钢”或回收料加工的钢筋,往往颜色发红、发暗,表面粗糙。
孙长兴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他的判断没错,那么这个项目使用的钢筋,存在以次充好的嫌疑。
这是极其严重的问题,直接关系到整栋建筑的结构安全和使用寿命。
他必须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光靠肉眼观察和手感,还不能完全下定论。
他需要查看钢筋的材质单,或者找到更明显的标识差异。
但这对于他现在的“工人”身份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
正当他苦思冥想如何进一步调查时,刚才在一起干活的几个工人休息了,凑在一起喝水聊天。
孙长兴也拿着水杯走过去,坐在不远处,看似休息,实则竖起了耳朵。
“这鬼天气,真热啊!要是能来点冰镇啤酒就好了!”一个工人抱怨道。
“想得美!老魏抠门得很,矿泉水能管够就不错了!”另一个工人接话。
“老魏最近好像手头挺紧?听说上次请甲方吃饭都没去大酒店。”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他用的料倒是越来越‘实惠’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压低了声音。
“啥意思?刘哥?”旁边的人好奇地问。
被称作刘哥的工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我也是猜的…你们没发现吗?”
“最近送来的有些钢筋,跟以前的不太一样,颜色浅点,弯起来好像也省劲点…”
“哎,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不过规格都一样吧?”
“规格是一样…但这东西,内在品质差一点,价格可差不少呢…”
“不会吧?这可是主体结构!老魏胆子这么大?”
“哼,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检测能过关,谁知道里面啥样?”
“检测?那不是有朱监理盯着吗?”
“朱监理再厉害,也不可能每根钢筋都拿去化验啊!主要还是看牌子、看质保书…”
工人们的对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孙长兴的心上。
虽然只是工人之间的猜测和议论,但结合他自己的观察,真实性已经很高了。
魏永健很可能真的在钢筋材料上做了手脚,用了价格更低廉的非标产品或次品。
而项目部,包括项目经理胡龙,是否知情?是默许,还是被蒙在鼓里?
朱德祥那么严格的监理,难道就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孙长兴觉得,水比想象的要深。他必须更加小心。
休息结束,工人们继续干活。孙长兴也站起身,准备继续清理。
他故意将清理的范围扩大,慢慢挪到了钢筋加工区的附近。
那里有几个工人正在用钢筋调直机、弯曲机加工钢筋。
孙长兴看到,一个工人将一根钢筋塞进弯曲机,弯折成九十度。
在弯折的过程中,孙长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于往常的“嘎吱”声。
而且,弯折点外侧的螺纹,似乎有非常细微的剥落现象。
这是钢材塑性或质量不佳的一种表现!正规钢材弯折时不应该这样!
孙长兴的心跳加快了。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批钢筋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魏永健去而复返,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冷了几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硕、面色不善的年轻男人,像是他的手下。
“老王兄弟,活儿干得挺仔细啊。”魏永健皮笑肉不笑地说。
孙长兴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魏老板,有啥吩咐?”
魏永健走到孙长兴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兄弟你不像一般人。”
“胡经理刚才特意打电话,又叮嘱我,要‘照顾好’你。”魏永健加重了“照顾”两个字。
“我魏永健在工地混了这么多年,眼力还是有的。兄弟,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魏永健的语气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往前凑了凑,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包围之势。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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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空气中的热浪仿佛凝固了,材料堆放区的喧嚣似乎也远去。
孙长兴能清晰地感受到魏永健和他两个手下带来的压迫感。
他知道,魏永健已经起了严重的疑心,甚至可能从某些渠道得到了模糊的警告。
现在是在试探,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接下来可能就是硬来了。
孙长兴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憨厚甚至有点茫然的表情。
“魏老板,您这话说的…俺就是个打工的,能有啥来路?”
他搓着手,显得有些不自在,“胡经理可能是看俺是新来的,怕俺不懂规矩,才让您多关照。”
魏永健盯着孙长兴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破绽。
但孙长兴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普通工人面对包工头时的那种拘谨和些许畏惧。
魏永健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了。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胡龙在电话里语气惊慌,只说让他注意一个新来的工人,别出纰漏,并没明说身份。
或许…是胡龙哪个穷亲戚塞进来混日子的?所以胡龙才特别紧张?
但魏永健生性多疑,尤其是他最近在材料上做了些手脚,心里有鬼,更是看谁都像检查组。
他决定再敲打一下。
“老王啊,”魏永健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工地呢,有工地的规矩。有些事,看到了就当没看到,听到了就当没听到。”
“这样才能平平安安挣钱,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他话里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指的是孙长兴刚才似乎对钢筋特别关注的行为。
孙长兴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魏老板您放心!俺懂!俺就是个干活的!”
“俺只管把经理安排的活儿干好,别的啥也不看,啥也不听!”
看到孙长兴如此“上道”,魏永健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太放心,对身后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壮汉会意,走到孙长兴刚才清理出来的那堆杂物旁,特别是那几根可疑的短钢筋旁边。
他假装帮忙整理,实则用脚巧妙地将那几根钢筋踢散,混入了一大堆真正的废铁烂铁中。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再来检查,也很难再单独把它们找出来了。
孙长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怒意升腾。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毁灭证据!
但他现在势单力薄,不能硬来。小不忍则乱大谋。
魏永健见手下处理妥当,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好!兄弟是个明白人!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这样,这里清理得也差不多了。老王兄弟你也辛苦了。”
“我让人带你去宿舍区休息休息,熟悉下环境。晚上我安排饭,给兄弟接风!”
这看似热情的安排,实则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和控制。
要把孙长兴带离施工现场,控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避免他再“乱看乱问”。
孙长兴心中雪亮。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普通工人,恐怕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他必须想办法留在现场,或者接触到更核心的信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伴随着安全员彭鸿涛的喊声:“大家注意!临时安全检查!朱监理带队!各班组负责人准备配合!”
孙长兴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朱德祥这个时候突然搞临时检查,是例行公事,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魏永健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低声骂了一句:“这老家伙,真会挑时候!”
他狠狠地瞪了孙长兴一眼,警告意味十足:“老王兄弟,你先待在这儿别动!等我回来安排!”
说完,他赶紧带着两个手下,匆匆朝着哨声响起的方向迎了过去。
他必须去盯着朱德祥,防止这个铁面无私的老监理在检查中发现问题。
孙长兴看着魏永健慌乱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当然不会乖乖待着。他也要跟过去,看看这场临时检查,会查出什么结果。
这或许是揭开真相的最佳时机。他整理了一下旧工装,压低帽檐,混入了纷纷前往集合点的工人队伍中。
工地中央的空地上,老监理朱德祥站在一处高台上,面色冷峻。
安全员彭鸿涛拿着记录本站在他身旁,显得有些紧张。
各班组的管理人员、包工头,包括项目经理胡龙,都陆续赶到,脸上表情各异。
胡龙看到混在人群中的孙长兴,脸色又是一白,但又不敢上前打招呼,只能焦急地用眼神示意。
孙长兴却仿佛没看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台上的朱德祥。
朱德祥扫视了一圈人群,目光在孙长兴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朗声开口,声音洪亮:“今天临时抽检,重点检查三个内容:一,安全防护措施落实情况;二,大型施工机械安全状况;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魏永健等人,“主要建筑材料,特别是钢筋,现场使用和存放情况!”
听到“钢筋”两个字,魏永健的腮帮子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胡龙的额头也瞬间冒出了冷汗。
孙长兴知道,高潮,就要来了。
10
现场的气氛因为朱德祥的话而骤然紧张起来。
特别是钢筋班的工头和包工头魏永健,眼神都有些闪烁不定。
项目经理胡龙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说道:“朱工,检查是应该的,我们全力配合。”
“不过…是不是先看看安全防护和机械设备?材料方面,我们都有合格证和检测报告的…”
他想把检查的重点引开,潜意识里觉得材料和钢筋可能更容易出问题。
朱德祥丝毫不为所动,语气斩钉截铁:“顺序我已经定了。先从材料堆放区开始!”
“彭工,记录好!”说完,朱德祥直接跳下高台,大步流星地朝着孙长兴刚才所在的材料区走去。
众人只好连忙跟上。胡龙狠狠瞪了魏永健一眼,低声道:“你那边没问题吧?”
魏永健擦着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应…应该没问题…都是按规矩来的…”
但他的心虚已经写在了脸上。胡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大队人马来到材料堆放区。朱德祥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钢筋堆放处。
他先是查看了钢筋上的吊牌和材质证明文件,表面上看,手续齐全。
但朱德祥并没有就此罢休,他随机指着一捆即将吊装上楼的Φ22螺纹钢,对彭鸿涛说:“小彭,去取样员那里取液压钳来,随机抽几根,现场做一下弯折和重量检查。”
这是监理的权限,可以对进场材料进行抽检。
魏永健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急忙上前阻拦:“朱工!这…这都要用上去了!剪断了多浪费!”
“而且这都有质保书,是大厂的产品,肯定没问题!”
朱德祥冷冷地看着他:“浪费几根钢筋,和工程出了质量事故,哪个损失大?”
“质保书是质保书,现场抽检是现场抽检!这是程序!”
魏永健被噎得说不出话,求助地看向胡龙。
胡龙硬着头皮上前:“朱工,您看…这抽检是不是可以稍后去实验室做?现场条件简陋…”
“最简单的弯折试验和称重,现场完全能做!”朱德祥毫不退让,“我要的就是最直观的结果!”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目光如电,扫过魏永健和胡龙,最终,似乎无意地落在了人群中的孙长兴脸上。
孙长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刻,朱德祥心里彻底明白了。这个“工人”,绝非常人!他的出现,和今天的检查,或许并非巧合!
取样员取来了液压钳和磅秤。在众目睽睽之下,随机从不同捆钢筋中截取了几段样品。
首先称重。同样长度的钢筋,重量竟然出现了明显的差异!有的轻了将近百分之五!
接着做弯折试验。当液压钳将一根钢筋弯折到一百八十度时,
“嘎嘣”一声脆响!钢筋在弯折点竟然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甚至有一小块碎屑崩落!
而另一根符合要求的钢筋,弯折后只有变形,没有任何裂纹!
“这…这是怎么回事?!”胡龙失声叫道,脸色惨白如纸。
朱德祥拿起那根断裂的钢筋,脸色铁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脆性断裂!延性不足!这根本就不是合格的螺纹钢!这是劣质材料!”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射向魏永健:“魏永健!你作何解释!”
魏永健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啊…供应商提供的…有合格证的…”
“合格证?”朱德祥怒吼,“这合格证是假的!或者就是张冠李戴!”
现场一片哗然!工人们议论纷纷,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用了这种劣质钢筋,房子的结构安全根本没有保障!
“胡经理!”朱德祥又看向面无人色的胡龙,“这就是你管理的项目?!”
胡龙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悔恨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孙长兴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一步步走到场地中央,走到了那堆不合格的钢筋样品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穿着旧工装、戴着破安全帽的“工人”身上。
魏永健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胡龙也呆呆地看着,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孙长兴停下脚步,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断裂的钢筋。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地摘下了头上那顶漆面斑驳、带有裂纹的旧安全帽。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强大的气场,让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当安全帽被完全摘下,露出他那张虽然沾了灰尘却依旧不失威严的面庞时,
朱德祥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胡龙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魏永健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连连后退。
孙长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胡龙和抖如筛糠的魏永健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孙长兴。”
仅仅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现在,我命令:未来城项目,全面停工!”
“所有使用这批可疑钢筋的部位,全部剥离检测!成立专项调查组,彻查材料采购、验收全过程!”
“相关责任人,一律停职接受调查!”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自己手中那顶旧安全帽上,语气沉痛而坚定:“一顶旧安全帽,只是防护不足;但用了不合格的钢筋,就是在建造致命的隐患!”
“今天这件事,给所有人都敲响了警钟!安全、质量,是我们集团不可触碰的底线!”
“谁碰,谁就要付出代价!”
阳光照射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亮了地上那根断裂的、闪着诡异光泽的劣质钢筋。
一场雷霆整顿,就此拉开序幕。而关于责任、关于良知、关于底线的追问,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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