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书信几多情--读沈仪珏写给侄女的信

文/沈志武

（左一/沈榆林，左三/沈仪珏）

一纸家书跨海峡，半笺岁月载温情。1992年8月14日，羁居台湾的沈仪珏致信武汉侄女沈榆林，彼时沈仪珏73岁，沈榆林42岁。笔墨间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对晚辈的牵挂、对亲人的歉疚、对过往的追忆，还有对岁月的释然，点滴细节皆是滚烫真情，字字句句都藏着绵长心意。

信中的情，是对晚辈细致入微的惦念与体恤。他读着侄女与桂林、吉林三人的来信，便能从字里行间揣度出各自品性：赞桂林字好行文畅，也懂她求好心切易激动；喜吉林温和隐忍人缘佳，办事少阻；爱榆林活泼多才重感情，更欣慰三人皆惜亲情、少争斗、求上进，直言这份特质与自己相似，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与期许。记挂着威威的成长，特意叮嘱景和返乡时带儿童维他命，盼孩子多吃饭、长身体；念着威威的童趣，许诺下次归乡必带玩具相赠；就连侄女写信惯用钢笔还是圆珠笔，也细细问及，琐碎小事里全是温柔牵挂。中秋将至，他早早计划好打电话，怕线路繁忙侄女空等，特意叮嘱若到八点半未接通便可离开，连婶娘也想一同与侄女母女通话，这份记挂细致到每一个细节，跨越海峡也未曾减损半分。

信中的情，是对亲友的歉疚与敬重，藏着处世的谦和。返乡时在侄女家赴宴，因侄女夫妇忙着张罗，未及向公婆详细介绍自己，导致交流不多，他记挂此事许久，怕公婆误会自己骄傲，特意嘱托侄女代为致歉，一句“以免误会我骄傲”，尽显待人的诚恳与周全。对侄女公婆的第一印象格外清晰，赞公公修养好、婆婆气质佳，这份尊重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也让这份歉疚更显真挚，藏着长辈处事的周到与暖心。

信中的情，是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怅惘，裹着半生的沧桑。他细数自己的半生流离：五岁离乡、十岁返乡、十二岁再赴武昌，十八岁遇武汉沦陷，祖母仅给二十元便开启长年流浪，战乱中奔波滇西北、西南，辗转湖南、上海、东北，再到赴台后的艰辛，四年难民生涯住低棚、吃粗粮，却咬牙熬过难关；即便自身不易，仍将辛苦赚得的十两黄金稿费尽数给九姑妈，把多余积蓄寄给侄女父亲购置武昌房屋，即便房屋未保，能帮晚辈迁户籍也觉安心。对祖母当年的做法始终存着一丝疑团，多年来屡屡询问侄女母亲，想知祖母是否有过后悔，这份执念不是抱怨，而是对缺失的家庭温暖的些许怅然，半生漂泊少享亲情，却仍对过往保有一份柔软的追问。也心疼侄女父亲一生起伏，幼年受宠、中年遭变，承受身心双重苦楚，对比自己虽吃苦却身心自由、做事执着，字里行间有共情，也有对亲人境遇的惋惜。

信中的情，是对亲情的珍视与眷恋，无关距离与岁月。他偏爱女儿，对远在美国的映侠、身边的映屏，始终满是疼爱，见面时的亲昵相拥，多年未曾改变；对侄女们，也如亲女般疼爱，这份疼爱不分亲疏，跨越血缘与地域。记挂着侄女母亲一生的不易，战乱中嫁入沈家，与节俭的祖母难相处，仅过三年平淡日子，却欣慰三个儿女皆孝顺，这份惦念藏着对兄嫂的体谅。知晓三伯父的大姐在高雄，女婿罹患癌症恐时日无多，也细细记在信中告知侄女，家族亲友的境遇皆牵挂于心，这份对家族亲情的珍视，串联起海峡两岸的牵挂。即便与内地亲友久未相见，通信却从未想过中断，哪怕工作繁忙无需即刻回信，也叮嘱侄女保持联系，这份对亲情的坚守，让海峡的阻隔也黯然失色。

信中的情，还有对当下生活的从容与对未来的期许。退休后的日子被安排得充实而规律，晨起运动、看报作画，每周与画友相聚、参观画展，偶尔与亲友小聚玩麻将、看球赛，平淡日常里满是惬意；走过二十多个内地省份，踏足缅甸、印度等多个国家，仍盼着有机会去欧洲，圆“走遍世界”的心愿，半生风雨过后，依旧对生活满怀热忱。返乡拍摄的照片，特意带回台湾冲洗，只因这边设备技术更好，尽数加洗后托旅行社送往武汉，即便过程中因电话不通多有波折，也始终记挂着让亲友拿到照片，这份对生活的用心，藏着对过往相聚的珍视，也藏着对未来重逢的期许。

一页信笺写尽半生岁月，千言万语皆是肺腑真情。海峡隔不断牵挂，岁月磨不去温情，这封信里，有长辈对晚辈的疼爱，有亲友间的体谅，有对过往的释然，有对亲情的坚守，点滴细节织就一张温情的网，将海峡两岸的牵挂紧紧相连，让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在岁月里愈发绵长厚重。

（2025年12月9日于新洲邾城街）

附1：信件原件

附2：原件重写（沈志武读后写）

榆儿：七月三十日来信八月初收到，内地来信较快，有时五六天就可达。台湾寄往内地最少十二日，问题可能在香港转寄费时。

桂林，吉林与你都与我通信，你们三人虽然都是在煎熬中成长。但各人际遇不同個性也有别。我试以你们的来信造词遣句，判断个性，不详是否正确，三人中桂林的字写得最好，行文也很流畅，但个性较易激动，对突发事故，不易以平常心对应，因此她求好心切，遇事不甘人后。吉林性格较温和，能吃亏，喜怒不易马上形于色，因此人缘最佳，办事较少阻力。你（榆林）个性较活泼，有多方面的才华，感情丰富，人际关系甚佳。三人共同优点，珍惜亲情，少与人争，力求上进，这是我最高兴的，因为有些地方与我相似。

亲人久未见面，过份的愉快，归来想起有些地方发现疏忽，记得在你家吃饭。因你同景和忙着张罗，没有将我向你公婆特别介绍。以致交谈不多。我的第一印象公公修养好，婆婆气质佳，你要代表我向他们表示歉意，以免误会我骄傲。

你妈嫁到沈家正是对日本作战最艰苦阶段，而祖母又过分地节俭，很难相处。到武昌后也只有三年平淡日子。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你们三个大的儿女都很孝顺。我虽生成于大家庭，但适逢战乱，祖父去世时不到十岁，二十岁时祖母去世。整个说来，我很少享受家庭温暖。五岁离开长岭岗，十岁返回，十二岁再到武昌，十八岁日本人占领武汉。祖母给我二十元开始长年的流浪生活，直到对日作战胜利。在湖南遇见九姑妈，我将辛苦得来的稿费约十两黄金全部给她。后来到上海转东北，我因未结婚，开支不大，多余的钱都寄你父亲支付买武昌房屋。虽然这栋房子没有保住，但是户藉却能转到武昌，对你们晚辈多少有点帮助。当年祖母仅给我二十元去大后方求学，这种心态我至今不解。如果是不愿我远离，就该不给；如果允诺就该给足够的旅费。我每写信给你妈，问她是否听见祖母生前有后悔的言词，就是想明了当时的动机，籍以解开存在心中的疑团。

你父亲一生遭遇起伏最大，幼年时是集各方宠爱于一身，青年时期也无生活负担、少忧虑，中年期由于环境遽变，身体所受的痛苦与心理所受的压力是可想象到的。我虽然自小离家，吃了不少苦，但心理上始终是自由自在，加上我人缘好，遇到困难都有朋友相助。我与他最大不同：他的计划多，但贯彻的少；我却相反，有什么打算，事先必须经过长时的考虑，一旦成熟，才决心做，既然做了，绝不半途而废。映侠很像我，这就是俗话说的谋定而后动。

我这一生说来很大起伏，对日作战，滇西北到西南终日奔波，未在一地住上三个月，长年马上生涯，久了也习惯。胜利后我幸运的获得长官青睐，不断升职。不料环境遽变，在香港当（了）四年难民，带着一家人住低棚，吃的是最下级的，我同婶娘咬紧牙关，总算熬过来。来台后很快找着工作，朋友又借房给我，当时如果愿意离开台北，马上可当（？）领导，我因不愿离开家属，只好在台北干较低职位，当时年轻干劲足，每年考（？）都是甲等。不到十年就赶上先到台湾来的同学。由于职务的调整，几手每天都要去演讲，晚上还要写文章。虽然忙，生活反而愉快。退休快到，我已准备学国画，并在师范大学兼点课，。现在虽然退休，我还是仔细安排，早上运动一小时，返家看报一小时，然后作画。周一在家整天作画，周二到画会与同好相聚，周三到台北参观画展，周四处理家中琐事，周五作画，周六有时间到屏屏家玩麻将，周日如不外出就在家看电视各种球赛，可说是无事忙。

威威聪明，我短期不可能返汉，可去信。景和归来时带点小孩各种维他命，吃了饭量会增加，身体成长自然好，景和托购（？）誌，因只有邮政信箱号码，没有电话及地址。台湾很多商人都利用信箱骗钱，我去信要他的地址始终未答复。

这次返乡活动所拍的像片，我都带回台北冲洗，这边设备技术都好些，全部加洗托旅行社带到武汉。因为打多次吉林的电话不通，结果留在汉口中国旅行（社）李德宏先生处（TeL713250）。我打多次吉林电话都是香港线路不空，后来换一个号码，虽然接通但吉林不在，因此晚上打到你婆婆家，是景和妹妹接的，她说不住一块。我将取像片的事告诉她。也去信吉林，截至目前止尚未接吉林回信。我记得洗了三十周年结婚照寄你、桂林、吉林，如果未收到可回信告诉我。

映屏1952年6月出生比你大小？映侠返家玩了三星期并第一次怀孕返美，又（？）财务（？）。祥骧最近很忙，详情后谈。九月十一日是中秋节，你可到婆婆家，我会打电话你，万一线路繁忙接不通，等到8点30分你就可离开。你妈如在一同接听，婶娘也会讲话。

我们在台湾的除，除我一家外，尚有三伯父的大姐在台湾高雄，她先生罹患癌症恐，恐不久人世三个月。儿子与一个女儿都已成人，都买了电梯房屋。

告诉威威以后我回来带玩具给他，你写信是用钢笔还是元（？）珠笔，可告诉我。

以后保持通信，工作忙不一定要马上复信，但是不能中断。

我最偏爱女儿，映屏的大女儿读大学三年级，我见了映屏还是抱着亲一下，映侠这些年因远在美国较少见面，我去美国或她回台湾，在机场见面她都将脸伸来让我亲一下，我对你们侄女一样痛（疼）爱。

我这一生跑的地方很多，在内地到了二十二个（？？），外国到了缅甸、印度、越南、美国、加拿大，好的坏的都见过，今后只想找机（会）去一次欧洲洲，那才真是走遍世界。

阖家健康愉快！

小叔亲笔 1992、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