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协对兰世立的沉默，是我们律师交会费的福报吗？

文｜李宇琛

今天聊个事儿。聊一个叫兰世立的“前首富”，聊一群被称为“千万别相信”的律师，再聊一个收了钱却好像不存在的组织，叫“全国律协”。

故事的民间版本，或者说，兰世立先生亲自导演并主演的“抖音小剧场”版本，是这么个剧情：

英雄落难，身陷囹圄。花了血本，请了十好几个全国顶尖的大律师。结果呢？这帮孙子，一个比一个怂，排着队来劝英雄：

“认了吧，哥们儿，认罪就能出去。” “别扛了，你这事儿，判不了多久。”

英雄虎躯一震，把这帮软骨头全给轰走了。然后在法庭上，一个人，一张嘴，对抗整个公诉体系。最后，奇迹发生了，审委会当场投票，法槌落下：

兰世立，无罪！

多好一出戏啊。孤胆英雄，力挽狂澜。放古代，这就是话本里的《兰世立单骑救主》；放现在，这就是网文里的《重生之我在法庭当战神》。视频一发，48小时播放破亿，一夜涨粉三十万。流量哗哗的，跟开了闸似的。

这故事，听着真带劲。

就是有两个小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跟事实不符。

第二个问题，它跟他自己说的话也不符。

我们先不着急骂街，咱们是文化人。咱们学李敖先生，搞考据，摆证据。先亮出第一把手术刀：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01刑初433号刑事判决书。

这份由国家司法机关出具的、具有最高法律效力的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么一段话：

【引自（2020）粤01刑初433号刑事判决书】 综上，上述事实不足以认定被告人兰世立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有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骗取钱款的客观行为，故被告人兰世立及其辩护人提出无罪的辩解及辩护意见有理，本院予以采纳。

看见没？

“及其辩护人”。

兰先生，您是不是对“辩护人”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还是说，您觉得广州中院的法官们，眼神儿都不太好使，把您一个人在法庭上的英姿，看成了好几个人？

这叫什么？

这就叫你前脚刚吹完牛逼，后脚证据就跟上来给你一个大嘴巴子。

还没完，我们再亮出第二把手术刀：兰世立先生在广州市第一看守所期间，亲笔写给其辩护人陈毓律师的32封信。

这些信，可不是什么孤证。媒体采访陈毓律师时，他把这些信都拿出来了。根据媒体的公开报道：

【引自《时代周报》等媒体报道】 兰世立在羁押期间曾给律师写了几十封信，信中讨论案件细节、表达诉求…陈毓律师出示的信件中，兰世立多次出现“救命之举，感激不尽”的言辞。

在另一些报道里，细节更丰富：

【引自《南方都市报》等媒体报道】 签完委托代理协议及授权委托书时，戴着手铐的双手作揖高高举起对陈毓说：“陈毓，我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怎么着，兰先生？这看守所的铁窗，是自带“真情流露”滤镜吗？怎么一出来，对着抖音的镜头，这些被您托付了“身家性命”的“救命恩人”，转眼就成了劝你投降的“软骨头”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昨天晚上还在情书里写“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今天早上开了直播就跟大伙儿说“家人们，千万别相信爱情，那娘们儿就是个骗子”。

这叫什么？

这叫：

昨天叫人家小甜甜，今天叫人家牛夫人。

现在，我们把三个“兰世立”摆在一起：

一个是判决书里的兰世立，他有一个叫“辩护人”的合法队友，并且他们的共同意见被法院采纳了。

一个是亲笔信里的兰世立，他对他的律师感激涕零，视之为救命稻草。

一个是抖音视频里的兰世立，他众叛亲离，孤身奋战，最终靠自己赢得了全世界。

请问，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兰先生？

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事实问题，而是一个市场定位问题？

给法官和律师看的，是“专业版”兰世立，尊重规则，配合演出；给抖音老铁们看的，是“孤勇者版”兰世立，蔑视规则，上演奇迹。

不同的观众，能看到不同版本的“定制款”兰先生。

这不是人格分裂，这是精准的：

用户分层和市场投放。

把一场严肃的司法审判，解构成一出“逆袭爽剧”；把一群尽职尽责的专业人士，丑化成剧情里愚蠢懦弱的“NPC”；再把自己包装成全剧唯一的主角光环。

这套操作下来，尊严、事实、法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流量有了，人设站住了，接下来巡回演讲的门票，就好卖了。

1

好了，兰世立先生那套充满“私人定制”风格的叙事，咱们差不多拆完了。

但咱们得讲道理。兰世立的剧本里，虽然主角、情节、结局都是编的，但有一个核心道具，是真实的。

这个道具，就叫“律师劝我认罪”。

我们得直面这个问题：

中国的律师，到底会不会劝当事人认罪？

会。

不但会，而且很普遍。

这恰恰是兰世立这套谎言里，最阴险、最具有煽动性的部分。他把他个人的经历，嫁接在了一个普遍存在的行业现象上，用一个极端个案的“成功”，去否定这种现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的合理性。

那么，律师为什么要“劝人认罪”？是因为他们胆小怕事，业务不精，还是像兰世立暗示的那样，跟公检法穿一条裤子，专门坑害自己的当事人？

都不是。

要搞懂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看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把叫“数据”的手术刀。

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历年工作报告及《财新网》等媒体的数据分析，我们来看一下中国刑事案件判决的真实图景：

【据最高检数据及《财新网》报道】 2024年中国公诉案件的有罪判决率高达99.97%，无罪判决率仅约0.03%——每10,000名被告里才有3人获判无罪…近年来无罪判决率持续走低，从2010年的约0.099%一路降至2024年的0.03%。

我给你翻译翻译，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检察院把你告上了法庭，那一万个人里面，有9997个，会被判有罪。只有剩下的那3个，是上辈子积了大德，祖坟冒了青烟，才有可能被判无罪：

你跟我谈理想，我跟你谈概率。

这就是中国刑事辩护律师，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现实。

在这样一个如同物理定律一般不可撼动的概率面前，“劝认罪”到底是什么？是律师的“投降”和“不作为”吗？

不。

我再给你翻译翻译，在这种环境下，“劝认罪”的真正含义是：

一种基于概率统计和风险计算的、极其务实的生存策略。

这就好比一个医生，对着你的CT片子，跟你说：

你这个肿瘤，根据我们的数据，手术切除的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三。99.97%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但是，如果你现在选择保守治疗，虽然去不了根，但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结果你听完，一拍大腿，指着医生鼻子骂：“你这个庸医！收了我的钱，却不给我根治，居然劝我跟癌细胞‘和平共处’！你是不是跟癌细胞有勾结？”

然后你把医生赶走了，自己给自己开膛破肚，赌那万分之三的奇迹。

兰先生牛逼，他赌赢了。他成了那个医学奇迹。

然后他走出手术室，第一件事就是开直播，跟全世界说：

家人们，千万别信医生！他们都劝你保守治疗！得病了，就得自己给自己开刀！你看我，不就活下来了吗？

这滑稽吗？

这非常滑稽。

但更滑稽的是，无数正在瑟瑟发抖的病人，听了他的话，都觉得找到了救世主，纷纷回家准备自己给自己开刀了。

兰世立案的特殊性，媒体分析得也很清楚：

【据《虎嗅网》等媒体分析】 他被控诈骗1.8亿…过亿金额理论上可能判无期。面对“要么无罪、要么无期”的两难命运，兰世立选择孤注一掷…换言之，兰世立认罪也是极重刑，与其坐十几年牢，不如拼死一搏。

看明白了吗？他是在赌命。对于一个赌徒来说，当赌注大到一定程度，all-in就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但对于绝大多数刑事案件的当事人呢？

他们可能只是因为打架斗殴，面临一年半载的刑期；可能只是因为酒后驾车，面临几个月的拘役。

这时候，你作为律师，是鼓励他去豪赌那虚无缥缈的“万分之三”，赌输了因为“拒不认罪、态度恶劣”被罪加一等；还是帮他算清楚利弊，通过“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争取一个缓刑，或者更短的刑期，让他早日回归家庭和社会？

哪个是负责任的选择？哪个是真正为当事人利益考虑？

“认罪认罚从宽”，这是写在法律里的制度。它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在这场交易中，律师扮演的角色，不是什么“正义的化身”，而是：

一个精算师，一个风险评估师。

他的职责，不是喊几句“正义必胜”的口号，而是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A选项，坚持无罪，有万分之三的概率彻底没事，但有99.97%的概率，因为“毫无悔意”，被顶格判个五年。

B选项，选择认罪，百分之百有罪，但刑期可以降到一年，甚至可以争取缓刑，今天就能回家。

你选哪个？

这就是中国绝大多数刑辩律师，每天都在做的、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它一点都不“爽文”，一点都不“英雄”。它充满了妥协、计算和对冰冷现实的无奈。

兰世立用他那“万分之三”的幸存者偏差，去嘲笑和否定那99.97%的现实。

这不叫勇敢。

这叫：

站着说话不腰疼。

2

好了，兰世立先生那套“幸存者”逻辑，咱们也拆完了。现在，该轮到今天这桌“大席”上，那个最神秘的主角登场了。

一个叫“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的组织。

按理说，兰世立这么指名道姓地、指着全中国一百多万律师的鼻子骂街，动静闹得比鸟巢开演唱会还大。

作为律师们的“总舵主”、“大家长”、“收保护费的”，全国律协，总得有点反应吧？

哪怕是发个声明，说“我们已关注到相关舆情，正在核实”，也行啊。

哪怕是学学外交部，说“我们对此表示严重关切和强烈不满”，也算是个态度啊。

结果呢？

风平浪静。

全国律协的官网，一片祥和。行业动态照常更新，领导讲话精神饱满。仿佛兰世立那段破亿播放的视频，是发在火星的局域网里。

这就怪了。

你是个行业协会。

你的首要职责，白纸黑字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和《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章程》里的，就是维护律师的合法权益。我们把原文立在这儿：

【引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四十六条】 律师协会应当履行下列职责：（一）保障律师依法执业，维护律师的合法权益…

【引自《中华全国律师协会章程》第二章第六条】 本会主要职责包括：(一)保障律师依法执业，维护律师的合法权益…

看见没？翻来覆去就这八个字：“保障执业，维护权益”。

好，我们来拿着这把叫“章程”的手术刀，量一量律协的行为。

整个行业的职业声誉，被一个网红用弥天大谎公开践踏，这算不算“合法权益”受到了侵害？

算。

那你作为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维权”机构，却选择了沉默。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这就好比你开个镖局，收了人家的保护费。结果强盗打上门来，把你的客户一顿胖揍，你在后院干嘛呢？

你在练习书法，写四个大字：

保持克制。

这不叫克制，朋友。

这叫失职。这叫渎职。往小了说，这叫对不起你收的那些会费；往大了说，这叫对整个行业的背叛。

可能有人会说，你这是道德绑架。跟一个网红较劲，有失身份，不如冷处理。

好，我们不谈道德，我们看案例。看看国外的同行，那些“资本主义的律师协会”，在遇到同样问题时，是怎么“有失身份”的。

案例一：英国，2020年。

英国首相和内政大臣，公开把人权律师骂成是“ lefty lawyers（左棍律师）”。

【据英国《独立报》（The Independent）报道】 行动： 英国律师学院（The Bar Council）主席阿曼达·平托御用大律师，向唐宁街发出正式公开信，要求撤回言论并道歉。 结果： 在舆论强烈反弹后，英国内政部撤回了一段提及“维权律师”的官方视频。

案例二：澳大利亚，2018年。

塔斯马尼亚州的警察部长迈克尔·弗格森，公开暗示刑事辩护律师是在“帮助罪犯”，他说：“刑事辩护律师代表谁？他们代表罪犯。”

【据澳大利亚《水星报》（The Mercury）及新南威尔士州律师协会（NSW Bar Association）公告】 行动： 塔斯马尼亚律师协会主席威尔·贾斯托立即发表公开信，要求部长正式道歉。 结果： 尽管弗格森本人未公开道歉，但其言论遭到了法律界的统一谴责，新南威尔士州律师协会主席也公开表示支持塔州律协，“谴责部长的言论”。

案例三：加拿大，2024年。

马尼托巴省省长 Wab Kinew，因其党内一名议员的律所合伙人代理了一名声名狼藉的被告，便将该议员开除出党团。

【据加拿大广播公司（CBC）及《温尼伯自由报》（Winnipeg Free Press）报道】 行动： 加拿大各地的律师协会迅速作出反应，公开谴责省长的行为，并要求其“毫无保留地道歉”。 结果： 面对日益增长的压力，省长Kinew在新的立法会期开始时，正式向全体辩护律师公开道歉。

看见没？

英国的、澳大利亚的、加拿大的律师协会，他们好像没学过咱们这套“保持克制”的东方智慧。他们的反应很“一根筋”：

你敢动我的人，我就干你。不管你是首相，还是部长。

这叫什么？

这叫“娘家”。

什么叫“娘家”？就是你在外面让人欺负了，你爹你哥抄着家伙就出来了，不管对面是谁，先干了再说。他们可能打不赢，但他们必须让你看到，这个家里，有人为你撑腰。

那咱们的全国律协呢？

它不仅在国际同行面前显得“温良恭俭让”，甚至在自己的“下属”面前，都显得慢了不止半拍。

根据公开报道的案例：

【据《上观新闻》等媒体报道】 2022年，“法先生法律大数据”平台涉嫌大规模盗用律师信息并进行虚假宣传，引发行业公愤。事件曝光后，北京市律师协会率先发表严正声明，要求平台立即停止侵权。随后，深圳、广州、浙江等多地律师协会相继发声，联合谴责，最终促使监管部门介入，平台被迫下架相关功能。

【据《东方律师网》等媒体报道】 2009年，上海知名维权律师严义明在执业过程中遭人殴打。事件发生后，上海市律师协会高度重视，协会会长等人与警方多次沟通，敦促严惩凶手，并在案件取得进展后第一时间向媒体通报。

这就更有意思了。

“分舵主”们都知道，遇到事儿得拔刀相助，得一致对外。

怎么到了“总舵主”这儿，刀就锈在鞘里了呢？

3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全国律协的沉默，到底是一种偶然的懈怠，还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

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我们还是用“终极退让”的策略。

退一万步讲，我们假定全国律协的沉默，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大智慧”，一种“顾全大局”的“高瞻远瞩”。他们可能觉得，跟兰世立这种“流量网红”公开对骂，有失身份，还会给他带去更多流量，不如冷处理，让他自生自灭。

听起来，是不是有那么点道理？

狗屁道理。

我们来看看，这种“高瞻远瞩”的沉默，到底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第一个代价：它彻底瓦解了行业内部的凝聚力和信任感。

一个行业协会存在的根本意义是什么？是发牌照、收会费、搞培训吗？不，这些都只是皮毛。它最核心的价值，是在个体成员面对系统性风险时，能够提供一个坚实的后盾，一种“我们是一伙的”的归属感。

现在，兰世立事件，就是一个典型的“系统性风险”。它攻击的不是张三李四，是“律师”这个符号。

结果呢？

律师们发现，自己的“总舵主”，在敌人打上门的时候，选择了“静观其变”。

你让那些在一线反击的律师怎么想？你让那些默默承受着公众误解的律师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孤军”。

这种被抛弃感，会迅速演变成一种“原子化”的犬儒主义：既然组织靠不住，那大家就各扫门前雪吧。行业声誉？那是领导们该操心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长此以往，一个本应团结的职业共同体，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人人只顾埋头挣钱，再无人关心行业的尊严与未来。

第二个，也是更可怕的代价：它向整个社会释放了一个致命的信号。

信号是什么？

这个群体，是可以随便欺负的。连他们自己的“老大”都不管。

公众不是傻子。他们看得很清楚，当一个千万粉丝的网红指着一个行业的鼻子骂街时，这个行业的最高管理机构，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兰世立说的，可能还真有几分道理。不然，律协为什么不反驳？是心虚了？还是默认了？

这种沉默，不是“清者自清”，而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它在客观上，为兰世立的谎言进行了背书。

于是，一个危险的循环就此形成：

兰世立的谎言 -> 律协的沉默 -> 公众的默认 -> 更多对律师的偏见 -> 律师执业环境进一步恶化 -> 更多的人相信“千万别信律师”。

看见没？

律协的沉默，正在亲手为整个行业挖掘坟墓。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沉默的代价如此巨大，为什么全国律协，以及大多数省级律协，依然选择了沉默？

是因为他们看不到这些后果吗？

不。

能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没一个是傻子。

他们之所以沉默，根子不在于智商，而在于身份。

我们再次请出那把叫“考据”的手术刀，解剖一下律协的“身体构造”。

【引自《律师法》第四十三条及第四十五条】 律师协会是依法成立的社会团体法人。律师协会是律师的自律性组织。 【引自《全国律师协会章程》第八条】 本会接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司法部的监督和指导。

看明白了吗？

一边是“自律性组织”，一边是“接受监督和指导”。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身份：

半官方。

这个身份，就是解开律协沉默之谜的钥匙。

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只对百万会员负责的“娘家”。它更像一个需要同时伺候好“丈夫”（会员）和“婆婆”（司法行政部门）的“儿媳妇”。

当“丈夫”在外面跟人吵架了，“儿媳妇”的第一反应，不是冲出去帮着吵，而是回头看看“婆婆”的脸色。

“婆婆”的态度是什么？

通常是：

稳字当头，不要激化矛盾，不要把事情闹大。

在这种“维稳”逻辑的惯性下，任何可能引发更大范围舆论关注的公开对抗，都被视为一种“不稳定因素”。

发声明？告兰世立？那不是把事情闹得更大了吗？万一兰世立反过来咬一口体制问题，那不是更麻烦？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冷处理，是“内部消化”，是假装看不见。

这种思维模式，导致了律协一种结构性的权责错配：

它对内，有强大的纪律惩戒权，可以轻松地处罚任何一个“不听话”的律师。

但它对外，在维护整个行业的核心权益时，却显得畏首畏尾，缺乏有效的武器和使用的意愿。

所以，律协的沉默，不是一个简单的“懒政”或“懦弱”问题。

它是一种深刻的、根植于其“半官方”身份之中的：

制度性无能。

4

这种“制度性无能”，才是兰世立事件中，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地方。

它戳破了一个皇帝的新衣：我们有一个看似强大的行业组织，但当风暴来临时，它却只是一个纸糊的稻草人。

今天，兰世立可以站出来，靠骂律师收割流量。

明天，就会有张世立、李世立，发现这是个财富密码，变着花样地来羞辱这个行业。

到最后，当“律师是骗子”成为一种社会共识，当每一个律师在执业时都要先自证清白，当这个行业的尊严被彻底踩在脚下的时候，我们再回头看今天。

我们会发现，那摧毁堤坝的第一道裂缝，不是兰世立的那一声叫骂。

而是全国律协那片：

震耳欲聋的沉默。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那个问题：

律协对兰世立的沉默，是给我们律师交会费的回报吗？

我想，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不是回报。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耳光之后，路在何方？

指望律协一夜之间“雄起”，抄起家伙为律师们冲锋陷阵？目前看，不现实。它的“半官方”身份决定了，在“维稳”和“维权”之间，它会本能地倾向于前者。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吗？

有趣的是，就在律协官方一片静默的时候，来自民间的“自救”却已经开始了。

在这次事件的讨论中，许多律师和学者，并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愤怒和谴责上，而是开始提出具体的、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据《南方都市报》等媒体对法律界反思的总结】 多名资深刑辩律师呼吁： 1. 建立“辩护策略知情同意书”书面制度，让当事人签字确认认罪或无罪方案； 2. 律所内部设置“认罪认罚谈话留痕”规程，防止事后纠纷； 3. 推动司法统计公开，逐年公布“建议认罪但法院判无罪”数据，为律师决策提供外部标尺。

看见没？

这些建议，充满了技术细节，充满了专业精神，充满了这个行业在被羞辱之后，依然在努力寻求“自我进化”的顽强生命力。

而这，或许是整个事件中，最深刻，也最讽刺的一幕：

当“总舵主”自己缴了械，躲在后院“保持克制”的时候，底下的“堂主”和“香主”们，却在自发地磨砺刀锋，研究新的阵法，试图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江湖里，为自己，也为这个行业，杀出一条活路。

这既让人感到一丝希望，又让人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

那么，文章的最后，我们还能问什么呢？

或许，我们只能问自己。

当下一个“兰世立”出现的时候，当下一场针对整个行业的污名化攻击来临的时候，我们是继续指望一个不存在的“救世主”，还是只能依靠我们自己，依靠每一份判决书，每一份证据，每一次公开的、理性的、哪怕是人微言轻的发声，去一点一点地，在废墟之上，重建这个行业的尊严与信任？

答案，或许也在风中飘扬。

但这一次，我们最好别再等风了。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5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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