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H. 劳伦斯：小说的10%是完全重写的……

本文节选自《小说创作大师班》

威廉·凯恩 著

大象出版社

在谈论劳伦斯这位20世纪最具争议的作家之一时，需提醒各位注意的是，熟悉他的作品内容可能会怂恿一些人去冒极端的风险并走入危险的领域，甚至犯类似的文体错误。劳伦斯是一位具有魔力的作家，他的小说结构常常极度不平衡，但他那份冒险进入新领域的叛逆可能正是激发和唤醒一个沉睡中的天才所必需的。事先告知各位，慎重的判断力和良好的品位是在模仿劳伦斯的每一步上必不可少的品质，因为那些追随劳伦斯的人将走上一条狭窄的道路，这路上四处潜伏着结构不平衡、文体冗余及其他陷阱。然而，对于那些敢于冒险的人来说，这次跋涉可能会令人感到振奋和鼓舞。

D. H.劳伦斯的创作方法

D. H.劳伦斯出生于1885年，是一个煤矿工人和一位小学教师的孩子，在兄弟姐妹中排行中间。他的家庭对他早期的作品有着深刻的影响。在这些作品中，男人常常未受到过教育，而女人则是智慧、教养和美丽的典范。他的第三本小说《儿子与情人》着重讲述了他与母亲间的亲密关系。煤矿在这个故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主人公保罗·莫雷尔的父亲就在那里工作。而米丽安（保罗的女友）的形象则以劳伦斯年轻时的女友杰西·钱伯斯为原型。这部小说提供了劳伦斯在青少年时期的生动画像。《努恩先生》也同样地描绘了劳伦斯与其妻弗里达·威克利的关系。弗里达为了劳伦斯，离开了她的丈夫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她与劳伦斯的私奔体现了劳伦斯对女性的某种独特魅力。劳伦斯将他所知晓的所有人际关系都写进了书里，而这些关系和现代文学里的相当不同。

本文配图：电影《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在美、英及多个国家和地区被封禁多年。在劳伦斯看来，性应该被公开讨论。在那本书中，他的用词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过于直白和令人震撼。在政府的不断侵扰下，劳伦斯和他的妻子为了寻求政治上的自由，以及为了找到更为温暖的地方来治疗他的肺病而被迫经常搬家。在此期间，他们在新墨西哥州的陶斯农庄待的时间最长。

为什么没有人能写出像劳伦斯那样的对话

除了理解正确的对话形式之外，劳伦斯还具备将对人物的直观理解落在纸上的独特能力。这两个要素对构成精彩对话必不可少，学习劳伦斯的技巧甚至可以帮助初学者们创作出生动、富有智慧的对话。

当然，首要的是掌握正确的对话形式。一般这需要写出几句对话内容，并指出发言者是谁。劳伦斯在撰写人物对话时运用了很好的对话形式，但他也超出常规，在进行人物对话时插入了对人物的描写。《恋爱中的女人》是一本关于杰拉尔德和葛珍、鲁珀特和厄休拉两对男女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小说的大部分魅力源于劳伦斯对人物对话的把控。例如，第六章的其中一个场景便展现了劳伦斯将生动的细节加入主要人物对话间的精湛技巧。杰拉尔德和鲁珀特正在一家咖啡馆里和达林顿小姐聊天，杰拉尔德觉得这位小姐很有魅力。对话的关键在于劳伦斯对对话者的描述：

“你能在这里停留多久呢？”她问道。

“一两天吧，”他回答，“没什么急事。”

但她仍然用温柔的双眸望着他的脸，这眼神是多么的奇特，令他激动难耐。他的自我意识非常强烈，立马为自己的魅力深感喜悦。他感到浑身血液沸腾，仿佛能释放出惊人的能量。他觉察到这个姑娘那双蓝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她的眼睛很美，如鲜花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赤裸裸地看着他。瞳孔上似乎飘浮着一层如梦幻般易碎的彩虹，就像有薄薄的一层浮油七彩斑斓地附在了水面上。

这段关于杰拉尔德对女孩的反应以及他注意到女孩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神的细节描写，在一般的人物对话中并不常见。劳伦斯的独特之处就在于他能找到正确的情感语言去描绘人物的眼睛、外貌和表情等细节。并且他知道这其中哪些要素是相互关联的，比如杰拉尔德的情欲、女孩对他长时间的凝视以及他们对彼此的想法。同时，他还知道用什么样的词去恰到好处地表达他们现在的所思所想。可以看到，他有着极好的语感去恰如其分和点到为止地展现人物，用词充满了情感和言外之意。那么，他是从哪儿学到这样的技巧呢？很显然他并非从其他小说家身上学到这一点的，尽管他崇拜并模仿过的哈代和乔治·艾略特的作品中有关于恋人的描述。

劳伦斯曾告诉过他的女友杰西·钱伯斯，他打算如何创作《白孔雀》这本小说。

“通常这类书以两对恋人为主体，并聚焦于他们的情感发展，”他说，“乔治·艾略特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基于这个构思创作的。即便我不想要情节并会对此感到厌倦，也可以先试试从两对恋人入手进行创作。”

他在《恋爱中的女人》中采用了同样的构思，其中，姐妹花厄休拉和葛珍与鲁珀特和杰拉尔德分别相爱。但劳伦斯更关注的是人物间的关系而非故事情节，这使得他的小说有一种零散的感觉。不过，他通过对人物内心和思想的深入探索弥补了这一不足。阅读这部小说的一个乐趣在于发现每一个章节中都充满了对人物情感关系进行深入刻画的场景。劳伦斯显然从他的前辈那里学到了一些结构技巧，但他又自行发明了构建精彩的人物对话的方法。

构思和写草稿

和大多数成功的职业作家一样，劳伦斯的小说并非一挥而就，而是经过了反复的修改。但与大部分作家不同的是，劳伦斯对修改的过程更加挑剔，他的作品往往是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完成的。他会快速地写出一个初稿。接着，他再写第二稿，但这并非初稿的修订版，既不像福克纳一样对结构进行重新布局，也不像海明威一样对文本进行提炼，而是从里到外对小说进行重写。“劳伦斯并非仅仅在修改草稿，他经常从头到尾重新写了一遍。”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他会从第一页开始，在空白页重写整个故事！有时，他这样做是为了修正人物间的关系和动机。例如，《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就有三个发行版本，“在每个版本中，林园看守人和查泰莱夫人幽会的动机都不同”。

《恋爱中的女人》有着更为复杂的版本演变。事实上，“三十年来，学者们一直都在研究这本书里的文本变化！”这在某一方面看上去很好笑，但这个研究对作家来说具有很好的启发价值。这本书最初写于1913年，名为《姐妹们》。而在那年，劳伦斯重新翻写了这本书，但当他写到第380页时，他对第二个版本感到不满意，便停笔了。随后在1914年年初，他又写了第三个版本，题为《结婚戒指》。实际上，他曾把这个版本寄给了他的出版商，但由于战争的爆发，该书并未立即出版。于是，他又开始重写，在1914年到1915年期间，用同样的材料写了一份名为《虹》的浩繁手稿。到了1916年，他重新写了另一份手稿，并将它打印了出来。之后，在这份手稿上进行修改。“小说的百分之十是完全重写的……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也被狠狠地修改过。”换句话说，劳伦斯对这本书至少重写了五遍。为什么劳伦斯要不厌其烦地进行修订和重写呢？评论家认为，部分原因是他手头上浩如烟海的素材已经够他写两本书了。另一部分原因在于，他想要改变一些既定的人物关系。“关键性的人物关系—尤其是鲁珀特·伯金与杰拉尔德、伯金与厄休拉之间的关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劳伦斯创作小说的方法中你可以学到的最为重要的一课是，当你完成了第一稿后，或正在写第二、第三稿时，你可能会对已经写出来的内容感到十分诧异。尤其在你回顾文稿时，可能对此感到并不十分满意。你也许会因此决定重新调整人物之间的关系，或进行其他重大的修改。你可能会觉得像劳伦斯那样重新开始创作这本小说可能更为容易；你也可能会觉得在原稿上进行大规模改造更为简单，因为电脑上的办公文档让这一过程变得便捷。但不应排除在必要或合适的时候采用劳伦斯的方法重新开始写作。

正如评论家指出的，“在劳伦斯的故事中，情节从来都非首要”。事实上，劳伦斯曾直言不讳地对杰西·钱伯斯说，他不想要什么情节。但他的小说的确采用了一些经典的情节方法（包括冲突及冲突的解决），这些方法在你进行创作时会很有帮助，特别是在创作聚焦人物关系的小说时。当然，劳伦斯大部分时间都在进行自由创作，利用人物和成对的人物关系来开启一本小说，并在整本书里放飞他的想象。他最喜欢的方法是，在没有过多提纲限制的情况下根据自己的喜好写出一些场景和章节，然后再回顾这些素材进行修改。

许多作家也用这种方法进行写作，你也可以进行尝试，前提是你不会因为无法把握故事的走向感到焦虑。当然，也有很多作家并不知道在他们下笔后，故事的高潮或矛盾的解决方案会是什么。对此，劳伦斯采用了一个名为“角色自我意识”的技巧，“在作者让人物变得鲜活的过程中，他们开始有了自我，能说一些、做一些作者在一开始写小说时都不知道他们会说的话、会做的事”。如果你也能放手，像劳伦斯一样让角色活出自我，你就会发现他随心所欲和零碎松散的结构在描绘人物情感上十分到位。在此，故事情节退居第二位，撰写初稿也变得更为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