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图灵奖得主霍普克罗夫特：AI未必智能，无法替代高质量教育

01:03

（约翰·霍普克罗夫特，图/胡慧茵）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胡慧茵 广州报道

1986年，在算法及数据结构设计和分析方面的基础性成就，让约翰·霍普克罗夫特被授予被称为“计算机领域的诺贝尔奖”的图灵奖。图灵奖由美国计算机协会（ACM）于1966年设立，目的之一是为了纪念世界计算机科学的先驱艾伦·图灵（A.M. Turing），每年评选出在计算机领域作出重大贡献的一到两名科学家。

回想起这段获奖经历，霍普克罗夫特认为这一切源于好奇心。霍普克罗夫特回忆称，1964年，当时他受到一位年长教授的邀请，霍普克罗夫特开始着手准备计算机课程的讲授。他在翻阅资料的时候，发现让他感到兴奋的研究方向，之后就和班上的学生把笔记写成《形式语言及其与自动机的关系》一书，这是当时唯一一本计算机科学的书籍。此举，奠定了他成为计算机教育领域乃至计算机学科领军人物的基础。霍普克罗夫特半开玩笑地把这段经历称为“偶然的运气”，但同时他始终认为，是做了喜欢的事情才给他带来成功。

“不小心”成为了计算机科学家，如今霍普克罗夫特更为熟知的身份是一名教师。

“即使在新技术时代，教育的本质依然是要让学生学习他们喜欢的东西。”1986年图灵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约翰·霍普克罗夫特在2025大湾区科学论坛上说。谈到他关注的教育和AI话题，霍普克罗夫特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人工智能会影响教育，它将帮助教师而不是取代他们。

多年前，在取得电子工程博士学位后，霍普克罗夫特原本打算获得大学教职，却意外被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挖掘，筹划开设计算机科技课程。进入全新的领域激发起了霍普克罗夫特巨大的好奇心，不久后，他就写出了一本全面介绍计算机理论的书籍，奠定了他成为计算机科学家的基础。

“我做了我喜欢的事情，给我带来了成功。”霍普克罗夫特说。有意思的是，他培养的学生也是卓有成就，有三位获得图灵奖，其中一人还获得了基础物理学突破奖，仅次于诺贝尔奖。霍普克罗夫特解释说，他们取得如此成绩，并非因为在博士论文中做了突破性的工作，而是他们学会了如何进行研究和如何选择问题。

霍普克罗夫特将研究分为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前者是因为好奇而做的研究，后者则是为了解决特定问题。他经常拿202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AI教父”杰弗里·辛顿的经历来举例。当时，辛顿从试图基于逻辑进行人工智能研究转向训练深度神经网络，促使人工智能研究领域都使用神经网络，并在农业、生物学、医学、制造业等许多其他领域逐步应用AI。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辛顿备受冷落，论文也不能公开发表，但他一直坚持自己的研究方向。在霍普克罗夫特看来，辛顿是做了之前没人认为正确的事，这恰恰是做基础研究的成果。

由好奇心驱使的基础研究，或会让人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所以，霍普克罗夫特认为，大学也应该雇佣研究人员，皆因他们会对自己做的基础研究具备求知欲，激发他们不断地进行创新。与此同时，研究人员不仅对自己做的事感到兴奋，还会将兴奋带到课堂，使课程与时俱进。

在2025年大湾区科学论坛上，媒体围绕霍普克罗夫特的提问总离不开AI。进入“人人谈AI”的时代，霍普克罗夫特表现出超然和冷静，他说自己不用ChatGPT，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与人交谈，或者发邮件。

对于“人工智能的未来是什么”这个问题，他表示还很难回答。“计算机科学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从最初开设实用性课程，到如今有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应用。”对此，霍普克罗夫特表示，计算机科学需要理论计算机科学研究人员，他们是对应用程序背后的基本思想感兴趣的人，研究AI为什么行得通，跟只想利用AI解决问题的人是截然不同的。

“几年前，我还以为每个学生都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没想到有学生反问我，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当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这个问题其实非常重要。在经过思考之后，我现在能给出回答，想想你过去所做的事情，其中有哪些是能够让你兴奋的，譬如一场你非常喜欢的讲座。”霍普克罗夫特始终不忘提醒学生要寻找自己的兴趣。

计算机领域之外，霍普克罗夫特尤为关注教育领域。现年86岁的霍普克罗夫特在15个国家工作过，他对中国高校的发展印象尤为深刻，称中国是唯一一个将改善教育作为优先事项的国家。

近年来，霍普克罗夫特与中国的联系日益紧密。据了解，从2011年起，他每年在上海交通大学工作3个月，讲授计算机科学课程。2017年，他还在北京大学办“图灵班”，目标是培养计算机学科的顶尖人才。可以说，霍普克罗夫特深度参与了这项教育“试验”，不仅自己讲课，还在其他老师上课时去旁听，给予授课建议，就连学生的科研交流展示活动，他也来参与，给学生点评、鼓励。

霍普克罗夫特在众多场合提到中国为培养高质量人才所做出的努力——启动“101计划”，他也是这个计划的提议者之一。霍普克罗夫特说，在《可教育的重要性》一书中，关于专注于改善教育，为信息时代培养高质量人才的观点十分打动他。在他看来，“改善中国的大学教育需要把重点放在教育了99%学生的大学上”。据了解，“101计划”的核心内容包括课程资源建设和教学质量提升，为全国所有1300所高校建设中文版的课程体系。截至今年初，“101计划”已涵盖20多个学科门类，近百所高校参与了各学科的相关工作。

近几年，霍普克罗夫特没有停止过思考AI潮流下教育的变迁。

“AI赋予教育怎样的新角色？”回答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提问时，霍普克罗夫特称，迄今为止，有两项重大技术真正影响了教育：一是黑板、二是印刷机，黑板使教师能同时教授100乃至200名学生，印刷机则让知识得以在全球传播，而人工智能能否成为第三项这样的技术仍是未知之数，而AI将帮助教师而不是取代他们，因为教育的关键在于真心关怀学生成长。

霍普克罗夫特承认，AI确实会加剧教育的变化，但目前AI是否已经变得智能仍要打个问号。“自动驾驶汽车没有意识，无法理解事故发生的原因，即便开发出能相互通信的自动驾驶汽车，一辆车也无法向另一辆车‘传授’事故成因。”他说。在这种情况下，“软技能”变得越来越重要，以教育场景来说，就包括学习如何处理一个项目、如何判断某件事是真是假、如何与他人沟通等。

“人类能够将自己送往月球，其他物种很可能永远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人类是可以被教育的。这表明，我们应该专注于提高教育质量，以培养信息时代的优质人才。”霍普克罗夫特表示，进入智能化时代，提高数字教育质量至关重要，他有信心中国数字教育很快就会达到世界一流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