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五月二十八日夜晚,朝鲜中部战线马踏里西山正下着细雨。在一段被炸得坑坑洼洼的交通壕里,志愿军班长徐生刚刚炸掉一个美军地堡。他把炸药塞进射击孔,迅速滚进旁边的弹坑,几声闷响过后,那处不断开枪的工事终于沉寂了。
![]()
徐生喘了几口气,准备返回己方阵地。可一转身,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两人距离极近,徐生甚至能看清对方钢盔下深陷的眼窝。他心里一惊,脱口喊出一句战前学来的英语。那个黑影明显一愣,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整个人便扑了上来。
这时徐生才看清对方的军装,和美国兵不一样。这是土耳其旅的士兵,根本听不懂英语。徐生急忙伸手抓枪,但枪已在先前的翻滚中损坏。一场无人说话的生死搏斗,就这样在狭窄泥泞的战壕里展开了。
徐生遇到这样的情况,并非偶然。时间推回到五月初,整个朝鲜战场的气氛已有所不同。板门店的停战谈判已持续近两年,双方在战俘遣返问题上僵持不下。为了在停战协议签署前占据更有利地形,也为了回应对面的挑衅,志愿军决定在前线多个地区发起进攻,这就是后来的夏季反击战役。
马踏里西山因其突出于美军防线前沿的位置,成为我军选定的目标。守军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部队,以及配属其指挥的一个土耳其加强连。敌人利用之前的相对平静期,运来大量钢筋水泥,将地堡修得十分坚固,铁丝网层层密布,整个山头宛如一只铁刺猬。
![]()
进攻此地的任务交给了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二零师的三五八团,要求他们拔除这个据点。三五八团对这片地域并不陌生。几个月前,他们曾夜袭此山并一度占领。这次,团部计划沿用之前的战术。
然而战斗尚未开始,意外却接连发生。派往双尖山设立炮兵观察哨的小组刚架起望远镜,就遭敌军炮火覆盖,观察员钟邦元重伤。另一边,秘密潜伏的山炮班不慎点燃所携防潮剂,黑暗中突然冒起的火苗引来敌军机枪扫射。这些不意外的情况让战士们心情沉重。大家明白,这次的敌人戒备更严、准备更充分,战斗不会轻松。
进攻定在五月二十八日。可到了傍晚,天上飘起雨丝,随后雨势渐密。雨水给炮兵射击造成很大困难,很多炮弹因视线模糊没有能命中预定目标。但进攻时间并未因此而更改。
晚上七点多,几颗信号弹冲破雨幕升空。三五八团一营四连的战士们弯腰跃出坑道,向漆黑的山坡发起冲击。徐生带领爆破组冲在最前面,任务是为主力打开通路。
![]()
在接近第一道铁丝网时,徐生迅速安放爆破筒。导火索被雨水打湿,他两次才点燃。火光猛地一闪,铁丝网被炸开缺口,徐生第一个穿过,碎土块打得后背生疼。步兵紧随这一缺口,在照明弹与曳光弹划亮的光线下,深一脚浅一脚向山顶推进。
炸开铁丝网只是第一步。四连战士们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继续向上进攻。半山腰那些没有被炮火彻底摧毁的地堡又“活”了过来,机枪子弹如泼水般倾泻,压得队伍难以抬头。
徐生小组的任务正是敲掉这些火力点。他们借助弹坑和坡坎掩护,时而跃进、时而匍匐,逐渐逼近一个喷吐火舌的地堡。一名组员从侧翼绕近,将点燃的炸药包稳稳塞进枪眼。一声巨响后,那个地堡哑火了。用同样方法,他们又消灭两个地堡,终于为连队撕开一道缺口。
但紧接着出现一个更大难题:一个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大型地堡,多个射孔封锁了整个山坡。强行冲锋必将造成严重伤亡。徐生仔细观察,发现一条弯曲的狭窄交通壕通向大地堡侧后方。他令组员开枪吸引火力,自己带上捆好的手榴弹,沿壕边摸去。
![]()
壕内黑暗,他能清晰听见隔壁地堡里外国兵的喊叫和机枪上膛声。他屏住呼吸,默数两秒,拉燃手榴弹引信,待冒烟后迅速塞进地堡砖缝,随即卧倒。先是闷响,接着是更剧烈连续的爆炸——地堡内的弹药被诱爆了。那个坚固工事在火光中坍塌下去。
山顶最大的威胁被清除,四连主力喊杀着冲上阵地,战场顿时陷入混战。完成任务的徐生背靠尚有余温的废墟大口喘息。激战声向山顶远去,他所在区域忽然安静许多,耳边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拼杀的叫喊。
精神稍一松弛,他才感到喉咙干渴难耐。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水壶,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壶身,一种战场历练出的直觉让他脊背发凉,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却与战友的节奏完全不同。
徐生猛转身,一个高个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正死死盯住他。暗淡月光映出那人深陷的双眼和一顶样式特别的军帽。徐生不及多想,再次用英语大吼一声。对方听到不懂的语言,反而更加警觉,不但未退,反而身形一沉,如野兽般扑来。徐生立刻举枪扣扳机,却只听见“咔嗒”一声轻响,枪在之前的爆炸和摔打中卡住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那人的拳头带风砸来,徐生偏头躲过,拳锋擦耳砸进焦土。根本没有思考时间,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翻滚进泥泞的交通壕。对方身材高大、力气十足,试图将徐生死死压住。
![]()
徐生以膝盖顶住对方的腹部,二人在冰冷泥水中不断翻滚。搏斗中,对方一拳击中徐生腰间的水壶,发出“嘭”的闷响,铝制水壶当即凹陷,壶盖崩飞。
徐生嗓子干痛,却没有时间顾及。他用前额猛撞对方面门,趁其痛楚松懈之时,右手终于摸到后腰别着的工兵铲。在没有完全抽出铲子时,交通壕那边又响起急促脚步声,另外两名闻声赶来的土耳其兵,正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来。
徐生把心一横,就着翻滚的势头,用工兵铲木柄扫向第一个敌人的小腿,那人惨叫倒地。他趁势起身,凭借对壕沟地形的熟悉躲开刺刀后,抓起一把烂泥扬向第二个敌人的面部,趁他眯眼的瞬间,用铲面猛劈过去。
这场搏斗从壕沟打到山坡,徐生靠着勇气和战场上学到的一切本领,最终把三人全部制服。他拄着铲子站稳,感到全身力气都已经用完。
当徐生满身泥血、摇摇晃晃找到自己连队时,四连已占领马踏里西山主峰阵地。残敌被压制在最后角落,很快也被肃清。枪声完全停了下来。这一战,四连歼灭山顶守军百多人,其中多为土耳其旅士兵,
徐生独战三敌的事,被记进了团部的战报。阵地上人员忙于抢救伤员、修筑工事、转运烈士,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欢呼,只有喘息声和铁锹掘土的嚓嚓声。
![]()
这场五月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的战斗,规模虽不大,却正碰上夏季反击战役的关键阶段,成为我方在板门店谈判桌上的一份实实在在的筹码。两个多月后,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朝鲜停战协定正式签署。
当晚十点,全线枪炮全部沉寂下来,马踏里西山的爆炸、枪声,以及雨夜中那场无声的搏斗,就此凝入历史。对亲历者徐生而言,那个听不懂呼喊的黑影、腰间被打瘪的水壶、以及终生难忘的干渴,便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