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掘金”大脑危与机

　　最近一年，脑机接口备受政策和资本青睐，利好政策密集出台、投融资火热，显示出热潮涌动、活力迸发的良好态势

　　脑机接口当前仍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者说是产业化初期，一些关键科学问题仍需突破，同时需防范产业布局“偏科”、规避过度炒作“概念”、壮大前沿交叉人才队伍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朱涵

　　脑机接口通过在脑与机器之间建立信息通道，实现生物智能与机器智能的协同交互，是生命科学和信息科学融合发展的前沿技术。

　　作为引领未来的颠覆性技术、未来产业新赛道的典型代表，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正加速向医疗健康、生活消费等多个领域渗透。尤其最近一年，北京、上海、浙江、江苏等地积极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发展，相关市场规模持续扩张，投融资活跃度显著攀升，有望迎来更大需求释放。

　　从业者认为，行业热潮令人备受鼓舞，但要真正跨越实验室到落地应用的鸿沟，脑机接口仍面临诸多风险和挑战。

　　产业热潮涌动

　　“戴上这枚‘耳戴’，AI就能捕捉你的情绪变化。”浙江杭州的一间办公室里，回车科技创始人易昊翔拿起一枚脑机接口设备介绍说：“它的重量只有3克，和一只耳机一样。但它能在皮肤上捕捉脑电信号，评估心理健康水平，例如快乐不快乐，有没有抑郁倾向，会不会有过激行为等。”

　　不仅是“耳戴”。随着神经信号解码、可穿戴传感、AI等技术的进步，脑机接口正走向更多消费者。在医疗康复方向，脑机接口产品已进入康复训练、脊髓损伤等神经系统疾病的临床试验阶段；消费级市场中，脑控检测、睡眠监测与改善、康复训练类产品陆续上市；在工业领域，疲劳监测、专注度评估系统也开始在特殊行业试点应用。

　　从业者普遍感受到，最近这一年脑机接口更“火”了。

　　——利好政策密集出台，营造发展环境。

　　国家层面，多部门协同发力为脑机接口厚植发展沃土：

　　2025年1月，国家药监局公示《采用脑机接口技术的医疗器械用于人工智能算法的脑电数据集质量要求与评价方法》推荐性医疗器械行业标准立项。

　　2025年4月，国家医保局编制印发《神经系统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设立了“侵入式脑机接口置入费”“侵入式脑机接口取出费”“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等项目。

　　2025年7月，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出台《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明确提出到2027年、到2030年的相关分阶段目标，为脑机接口技术创新和行业发展进行前瞻谋划和政策引导。

　　地方层面，今年以来，北京、上海、四川、山东等地出台聚焦脑机接口创新发展的政策文件，为行业快速发展提供保障；湖北、浙江、江苏、广东等地相继给出脑机接口医保定价，推动脑机接口技术在医疗领域的进一步应用。

　　——投融资火热，行业规模有望快速增长。

　　2025年上半年，上海阶梯医疗宣布拿下3.5亿元B轮融资，创中国植入式脑机接口行业单轮融资最高纪录；2025年下半年，专注于研发新一代侵入式柔性脑机接口平台的硬科技创新先锋——北京智冉医疗，公布完成超3亿元A轮融资……业内人士表示，脑机接口领域的投融资活跃程度呈显著攀升态势。

　　《脑机接口技术与应用研究报告（2025年）》显示，当前全球脑机接口市场已达到数十亿美元规模，预计到2030年将突破百亿美元。在政策激励和“投早、投小”的引导下，中国已有投融资事件近200起，有70余家企业获得投资，其中近50家企业获得多次融资。

　　在政策和资本的双重支持下，我国脑机接口企业呈现集聚态势，并且民企数量居多。

　　据了解，全球脑机接口产业链初步形成，上游主要涵盖核心元器件，其中电极与芯片是关键组成部分。中游主要涉及感知和分析脑神经活动的系统、软件以及平台。下游则是特定应用场景，包括医疗健康、生活消费、工业生产等领域。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数据显示，我国脑机接口企业总量已突破200家，我国企业在中下游环节具有较强的产业集聚效应和市场活力。

　　从企业规模构成来看，我国脑机接口产业仍以中小民营企业为主体。脑机接口产业联盟的统计结果显示，其会员构成中，中小民营企业的占比超过50%，显示出中小民营企业为代表的创新力量正在崛起。

　　从地域分布集中度来看，200余家企业中，约七成企业集中在北京、广东、浙江、上海和江苏这5个地区，凸显了这些地区在脑机接口产业发展中的领先地位。

　　警惕落地“暗礁”

　　尽管前景广阔、市场热烈，业内人士提醒，脑机接口当前仍处于孕育萌发阶段或者说是产业化初期，尚面临底层技术、发展路线、资金投入等多重挑战。

　　——关键科学问题仍需突破。

　　在专家看来，脑机接口技术还存在许多科学原理上的未解之谜。“同一个脑控设备，可能一个人戴上效果很好，另一个人就效果不佳，难以实现精准的人机交互，原因之一是因为我们对大脑运行的模式理解还有限，还没真正‘读懂’大脑的运行模式。”妞诺科技创始人戴珅懿说。

　　业内人士介绍，自2013年起，全球多国相继启动为期十年左右的脑科学研究，显著加速了脑机接口的技术革新与产业化进程。但技术层面仍存在多重挑战：对神经编解码机制理解不够透彻，电极与芯片等元器件缺乏统一标准，信号采集与处理的精度、稳定性还须提升，当前应用案例样本量仍然较小、长期效果也还有待观察等。

　　——防止产业布局“偏科”。

　　据了解，按照脑机接口有创（侵入式和半侵入式）和无创（非侵入式）两条主要技术路线看，目前全球相关企业近八成从事无创脑机接口研发，从事有创研发的企业约两成，且多集中在美国。我国企业中，倾向无创技术路线的企业数量同样显著多于有创技术路线的企业。

　　业内人士认为，由于有创技术涉及手术植入等高风险操作环节，相关产品必须经过严格的伦理审查、多阶段临床试验及长期的安全性验证流程等。复杂的流程提升资金成本、市场回报周期漫长，限制了企业参与研发的积极性与投入度，客观上也制约了技术的应用和普及。

　　在多位受访者看来，不同的技术路线各有利弊、各有强项，但在应对某些特定疾病，如治疗癫痫、重建重度脊髓损伤患者的运动功能等方面，有创技术的高精度、可靠性不可替代，也是大国角力的重要赛道。

　　——规避过度炒作“概念”。

　　一些业内人士坦言，目前市场看似“很热烈、热情”，大量资本涌入，但也带来部分企业估值虚高的问题。比如在资本市场上，脑机接口相关板块今年以来最高涨幅超过60%。上半年，香港一家只有12名员工的脑机接口企业，股价半年涨超460倍。

　　“大量的‘热钱’涌入二级市场，这些资金流入对产业发展不一定有很大的实际帮助。”易昊翔说。此外，过度的炒作、宣传容易让公众产生不切实际的过高期待，并不利于行业的长远发展。

　　——壮大前沿交叉人才队伍。

　　脑机接口作为神经科学、计算机、生物医学工程、材料学等多学科深度交叉的领域，对人才的知识结构要求较高，既需掌握硬件研发的工程能力，又要具备神经信号解码的算法功底，还需理解临床应用的医学逻辑。

　　天津大学副校长明东在接受采访时表示，目前，我国已有高校、科研院所、企业、医院等数百家单位开展脑机接口业务，但专业人才缺口巨大，保守估计到2030年缺口将达20余万人。

　　向长期赋能发力

　　受访专家认为，推动产业的健康快速成长，关键是精准聚焦关键技术、促进科技产业融合、倡导资本长期赋能。

　　——引导投入产业底层技术攻坚，强化基础研究支撑。

　　脑机接口技术属于交叉性学科，除神经生物学外，还涉及半导体、类脑计算、化学、材料、分析化学、电分析化学等学科。目前资金支持偏重脑科学、神经学等领域，建议设立专项资金明确规定支持脑机接口学科交叉领域及成果转化。推动国内医疗器械行业对植入式深部脑电和神经元活动记录、神经调控所使用的电极、采集系统和软件的研发、生产和制造。

　　专家建议，对高壁垒、高风险的有创领域，通过优化医疗器械审批流程、建立伦理审查快速通道等方式，降低企业的制度与时间成本，鼓励有实力的机构勇闯“无人区”，抢占战略制高点。

　　——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激发创新活力，培养交叉融通人才。

　　易昊翔认为，要激发产业创新活力，离不开人才培养体系的支撑。在项目推进上，浙江省推出的“尖兵”攻坚项目很有借鉴意义，鼓励科技领军企业或专精特新企业牵头，联合上下游和高校院所组建创新联合体，用“里程碑”考核压实责任，让创新资源向核心技术和市场需求集中。

　　在人才培养上，支持顶尖高校设立脑机接口交叉学科，探索本硕博贯通培养，再搭配校企共建的联合实验室和实践基地，实现“学中做、做中学”，快速填补行业人才缺口。

　　戴珅懿认为，还应鼓励创业团队更接地气，一方面抓技术战略方向的投入，另一方面还要考虑落地可及业务，放低姿态服务社会需要，实现业务创收，再投研发。

　　——引导资本进行“长期主义”投入，促使资本流向更具备创新实力与临床价值的企业。

　　脑虎科技创始人陶虎曾在采访中谈到，4年前，一通不到一小时的电话，他便拿到3000万元天使投资。电话对面是盛大网络创始人陈天桥。当时，多数投资人因脑机接口超过10年的预估产出期而却步。如今脑虎科技已成为我国脑机接口产业代表企业之一。

　　真正的科技创新需要资本的长期陪伴，以穿越漫长的技术验证和市场培育周期。如果投资人将互联网领域的短周期、快回报模式，例如要求对赌协议、迅速拿证变现、短期内上市等，强加于前沿科技企业，可能对企业创新能力造成损害。

　　展望脑机接口未来，业内人士认为，下一程，脑机接口技术将不断进阶，向算法更优、调控更精准、协同更深入发展；平台型企业有望出现，标准化接口和工具降低产业门槛；脑机接口应用领域势必更加广泛，未来也必会吸引科技巨头、医疗企业、汽车制造商等跨行业企业涉足，带来资金、技术和市场资源的整合。

　　当脑机接口技术真正成为推动高端制造、智能康复、数字健康等领域跃升的核心支撑，这项技术将发挥最本质的价值——改善生命质量，影响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