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那串泛着温润光泽的钥匙交到我手上时,手心里的汗几乎要把它浸透了。那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那是一套两居室的门锁钥匙,是我爸妈攒了大半辈子的血汗钱,在城郊给我换来的一片可以遮风挡雨的瓦。我叫杜若,在一家老字号的家具修复作坊里当学徒,每天跟木头和生漆打交道,日子过得像那些老家具的纹理,安静而绵长。拿到房子的那天,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抱着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仿佛抱着全世界最沉甸甸的承诺。
房子还没来得及焐热,表姐孙倩就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她是我大姨家的女儿,从小就比我活络,嘴也甜。她一进门,就夸张地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若若,恭喜啊!出息了,都有自己的窝了!”
我笑着请她进来,她却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叹了口气,脸上堆满了愁云:“唉,妹妹,我这回可得投奔你了。我那合租房的房东,突然说儿子要结婚,让我们一个星期内搬走,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这临时上哪儿找房子去?”
看着她一脸的委屈,我心头一软。从小到大,大姨家待我不薄,表姐也总是在亲戚面前护着我。我没多想,便说:“姐,你先住我这儿,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找到合适的再搬。”
孙倩立刻破涕为笑,拉着我的手,亲热得不行:“我就知道我们家若若最好了!你放心,我就是临时过渡一下,水电费我跟你分摊,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亲戚间再正常不过的相互扶持。可我没有想到,这把钥匙打开的,不仅仅是我新家的门,也是一扇通往无尽烦恼和人性深渊的门。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的床上,听着隔壁主卧里表姐和她男朋友郑浩视频通话时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笑声,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我安慰自己,都是一家人,别想太多。可那丝异样,就像一根细小的木刺,扎进了心里,在往后的日子里,越扎越深,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郑浩问她:“倩倩,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表妹摊牌?这房子,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正经住进来?”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脏被那根木刺狠狠剜动的声音,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01
我爸叫杜卫东,我妈叫赵秀梅,都是从国营厂里下岗的老工人。他们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我能在这座城市里扎下根。买房的钱,一多半是他们的养老金,另一小半,是他们下岗后,我爸去开出租,我妈去给人做钟点工,一分一毛攒下来的。交房那天,我妈摸着客厅雪白的墙壁,眼圈都红了,她反复叮嘱我:“若若,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有了家,心里就踏实了。”
我用力点头,心里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暖。这套房子,面积不大,八十来平,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动手,把墙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又从旧货市场淘了些老木料,亲手做了几个小书架和一个茶几。木头的温润质感,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充满了安宁的气息。我甚至在阳台上种了些薄荷和迷迭香,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新的草木香。
孙倩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这片平静的湖水。
起初,一切都还算和谐。她确实做到了她所承诺的“不添麻烦”。她早出晚归,我们碰面的时间大多在晚上。她会主动洗碗,也会在周末的时候,买些水果零食回来。她很会说话,总能把我妈哄得眉开眼笑。电话里,我妈总是说:“你表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你们姐妹俩住在一起,有个照应,挺好的。”
我也努力这么说服自己。毕竟,多个人,家里也热闹些。
但渐渐地,我感觉不对劲了。
她的东西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一个行李箱,变成了两个,然后是各种快递盒子,堆在客厅的角落里,像一座座小山。她买的化妆品、护肤品,很快就占领了卫生间的洗漱台,我的那点瓶瓶罐罐被挤到了最角落。她喜欢外放声音刷短视频,魔性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常常在我看书或者构思修复方案时,毫无征兆地响起,打断我所有的思路。
我提醒过她两次,让她戴上耳机。她总是满口答应:“哎呀,忘了忘了,下次一定注意。”可下次,依旧如此。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我放在茶几上的那本讲榫卯结构的专业书,被一本时尚杂志压在下面,书角被压出了深深的死褶,旁边还有一圈可乐渍。那本书是我师傅钱振华送我的,里面有他亲手做的批注,我宝贝得不行。
我心里腾地一下冒起一股火,拿着书去问她。
她正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哦,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吧。一本书而已,那么认真干嘛?回头姐给你买本新的。”
“这不是新旧的问题。”我压着火气,“姐,这是我师傅送的,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这才摘下面膜,坐起来,一脸无辜地看着我:“若若,你怎么了?为了一本书跟我发这么大火?我把你当亲妹妹,才在你这里这么随意的,你要是觉得我哪儿做得不对,你直说啊,干嘛这么阴阳怪气的?”
她一番话,反倒把我说得里外不是人。好像我才是那个小气、计较、不懂事的人。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只剩下满心的憋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作间里待了很久,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一块老榆木。木屑纷飞,带着陈年的香气,我的心才慢慢静下来。师傅常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的纹理来,急不得,也燥不得。可人的脾气,有时候真的很难顺。
02
郑浩的出现,让这个家的平衡彻底被打破。
他是孙倩的男朋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销售,人长得高高大大,看起来很精神。第一次上门,提了满满两大袋水果和一箱牛奶,嘴上“妹妹、妹妹”叫得特别亲热。我妈知道了,还在电话里夸他:“这小伙子看着就懂事,会来事儿。你表姐眼光不错。”
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
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周末来吃饭,到后来工作日的晚上也过来。他们俩在客厅里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而我只能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有时候,他甚至会留下来过夜。那张我特意为客人准备的次卧小床,几乎成了他的专属。
公寓的隔音不算好,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能清晰地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嬉笑声和窃窃私语。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这个用我父母血汗钱买来的家,这个我亲手布置的避风港,正在一点点被侵占,变得面目全非。
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开始对我的家指手画脚。
“若若,你这客厅的灯也太暗了,看电视都费劲。回头我们换个水晶灯吧,亮堂!”孙倩挽着郑浩的胳膊,仰着头说。
“还有这沙发,”郑浩接话,“两个人坐着都嫌挤,也太老气了。现在都流行那种L型的布艺沙发,又能坐又能躺,多舒服。”
“对对对!还有墙上,太空了,挂几幅画就好了。郑浩他认识一个搞艺术的朋友,画得可好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我的家,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而我,这个真正的主人,只能站在一旁,尴尬地笑着。
我试图反抗。我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简单,清净。”
孙倩立刻就不高兴了,撇着嘴说:“若若,我们也是为你好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审美太素了,这房子得有点烟火气才行。我们帮你参谋参谋,你还不乐意了?”
郑浩则在一旁打圆场,拍着孙倩的肩膀,笑着对我说:“你姐就是心直口快,她也是想把这个家弄得更温馨一点。大家都是一家人嘛,别见外。”
“一家人”这三个字,像一道紧箍咒,把我牢牢地困住了。我所有的不满和抗议,在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不懂事”。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加班,宁愿在作坊里对着那些沉默的木头,也不愿意回到那个吵闹的“家”。
作坊里很安静,只有工具和木料摩擦的声音。师傅钱振华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手艺精湛,性格内敛。他很少说话,但总能一眼看穿我的心事。
那天,我正在修复一张清代的楠木小几,一个走神,刻刀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印子。我“啊”地一声,懊恼地把刻刀扔在了一边。
钱师傅闻声走过来,没看那道划痕,而是看了看我,沉声问:“心里有事?”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小几,仔细端详了片刻,说:“这道痕,深了。伤了肌理,不好补了。做我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心不静,手就不稳。手不稳,再好的料子也得毁了。”
他顿了顿,又说:“杜若,你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手稳,心也细。但你性子太软,不懂得拒绝。记住,无论是对木头,还是对人,都得有自己的规矩和边界。没有边界,别人就会得寸进尺,最后连你自己的地方都站不住了。”
师傅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我看着那道无法弥补的划痕,心里乱成一团。是啊,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忍耐,可我的退让换来了什么?是他们的得寸进尺,是我连在自己家里都感到窒息。
03
导火索是一场我毫不知情的“家庭聚会”。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我因为一个紧急的修复项目在作坊里加班,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刚打开门,就被屋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混杂着烟酒味的空气给呛得连连咳嗽。
客厅里,乌烟瘴气,人声鼎沸。孙倩和郑浩,还有七八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男男女女,正围着茶几打牌、喝酒、掷骰子。地上扔满了瓜子壳和啤酒罐,我亲手做的那个榆木茶几上,被烟头烫出了好几个黑乎乎的印子。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看到我回来,孙倩只是略带醉意地朝我招了招手:“若若回来啦?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这都是我和郑浩的朋友。”
郑浩也站起身,搂着一个朋友的肩膀,大着舌头说:“来,认识一下,这是我……这是倩倩的表妹,房主!”
“房主”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宣示主权。那群人立刻起哄,举着酒杯朝我喊:“房主好!”“美女房主,来喝一杯!”
我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狼藉的一切,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怒火和委屈在我胸中翻滚,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茶几前,指着上面的烟烙印,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这是谁干的?”
客厅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我。
孙倩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她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若若,你干嘛呢?朋友们都在呢,别扫兴。不就是个破桌子吗?回头我赔你一个就是了。”
“赔?”我甩开她的手,声音不由得拔高了,“这个茶几是我亲手做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吗?你们凭什么在我的家里,不经我同意就带这么多人回来,还把这里弄成这个样子?”
我的质问,让气氛彻底僵住了。
郑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过来,挡在孙倩面前,带着几分酒气,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杜若,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朋友们来热闹热闹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倩倩把你当自家人,才没跟你见外的。你倒好,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了不起啊?”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穿了我一直以来努力维持的“一家人”的假象。
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一脸委屈、仿佛受了天大欺负的孙倩,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这房子是我一个人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爸妈用一辈子的积蓄给我买的。所以,请你们,现在,立刻,带着你们的朋友,离开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态度说话。
郑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跟他说话。孙倩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指着我骂:“杜若,你……你太过分了!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那场闹剧,最终以郑浩和孙倩带着他们的朋友摔门而去告终。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死寂。我一个人,默默地收拾着残局,把啤酒罐一个个捡起来,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用湿布一遍遍地擦拭那个被烫伤的茶几。
擦着擦着,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木头上。
04
冷战开始了。
孙倩和郑浩那天晚上没有回来。第二天,孙倩一个人回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径直回了房间,然后就是一阵乒乒乓乓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以为她要搬走,心里竟然有一丝如释重负。
可我没想到,她只是把自己的东西从次卧搬到了主卧,并且换了主卧的门锁。
当我发现主卧的门打不开时,我彻底愣住了。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我打电话给她,她直接挂断了。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感到一阵荒谬和无力。这明明是我的家,我却连一间房门都进不去。
晚上,郑浩来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按门铃,而是自己用钥匙开了门。我这才惊觉,孙倩竟然已经把备用钥匙给了他。
他看到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当我是空气,径直走向主卧,用钥匙打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我就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幽灵,在这个本该属于我的空间里,无处安放。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他们自己买菜做饭,在厨房里忙活,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却从不叫我一声。他们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在客厅里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而我,则彻底成了家里的“隐形人”。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和表姐相处得还好吗。
我握着电话,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不想让父母担心,只能强笑着说:“挺好的,妈,姐对我挺好的。”
“那就好。”我妈在那头欣慰地说,“你大姨还跟我说,倩倩那孩子脾气有点急,让你多担待点。都是自家人,别生分了。”
挂了电话,我再也忍不住,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任凭眼泪混着水流无声地滑落。
担待?我还要怎么担待?把整个家都让给他们吗?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精神也变得恍惚。在作坊里,好几次差点又弄坏了东西。钱师傅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我泡上一杯安神的菊花茶。
有一次,他看我盯着一块待修复的黄花梨木发呆,便走过来说:“你看这块木头,被人当成柴火,差点烧了。它身上有虫蛀的眼,有烟熏的痕迹,还有刀砍的伤。但它的芯子,是好的。只要我们把这些腐朽的、坏掉的部分一点点剔除,再用对的方法去养护它,它就能重新焕发出光彩。”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人也一样。有些关系,就像这木头上的腐肉,看着是连在一起的,但留着只会让整块料子都烂掉。该下刀的时候,就得狠下心。”
我看着师傅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05
我开始默默地收集证据。
我知道,如果只是单纯地争吵,以孙倩颠倒黑白的口才和博取同情的本事,我根本占不到上风。在所有亲戚眼里,我都是那个内向、不善言辞的“闷葫芦”,而她,是那个热情、开朗、会照顾人的好姐姐。如果闹到长辈那里,最后被指责的,很可能还是我。
我需要一个让他们无法辩驳的理由。
我以家里网络不稳定为由,在客厅的角落里,一个很不起眼的绿植后面,装了一个小小的家用摄像头。我知道这样做或许不太光彩,但在那个时候,我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保护自己。
摄像头记录下的一切,比我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他们会在我上班后,堂而皇之地邀请朋友来家里打牌、喝酒,把我的家当成免费的棋牌室。
他们会随意翻动我房间里的东西,郑浩甚至拿起我放在床头的一本素描本,对我画的东西嗤之以鼻,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他们会讨论着如何改造这套房子。孙倩指着我那间小小的书房兼工作间说:“等我们结婚了,就把这里改成婴儿房。”郑浩则说:“这小区的地段不错,以后房价肯定还得涨。咱俩等于白捡了一套婚房。”
他们的对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不安,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这个家,在他们的计划里,早已不属于我了。
看着监控视频里那两张得意的嘴脸,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我一直以为,孙倩只是有些娇纵和自私,却没想到,她的心里,竟然藏着如此深沉的算计。她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亲热,都不过是为了鸠占鹊巢所做的铺垫。
而我,那个被他们蒙在鼓里的傻子,还一次次地因为所谓的“亲情”而退让和妥协。
我把这些视频都保存了下来,心里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我不再逃避,也不再愤怒,我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就像师傅说的,找到了腐肉的位置,接下来,就是准备好刻刀,精准地把它剔除掉。
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所有真相都暴露在阳光下的时机。
0.6
机会很快就来了。
我大姨,也就是孙倩的妈妈,打电话给我妈,说想趁着周末,来看看我们姐妹俩,顺便也正式见一见“未来女婿”郑浩。我妈一听,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就答应了,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好好招待,别失了礼数。
挂了电话,我妈又打给我,千叮咛万嘱咐:“若若,你大姨难得来一趟,你跟倩倩一定要好好表现。郑浩那孩子,也让他好好表现一下。这可是关系到你姐终身大事的,你可千万别使小性子。”
我听着电话里母亲殷切的声音,平静地回答:“妈,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时机。
周六那天,我特意请了一天假。一大早,我就去菜市场买了很多新鲜的食材。孙倩和郑浩看到我破天荒地在厨房里忙活,都有些意外。
孙倩走过来,倚在厨房门口,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的大艺术家也知道下厨了?怎么,想通了,准备跟我们求和了?”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淡淡地说:“大姨要来,总得准备一下。”
她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下午两点,我大姨和我爸妈一起来了。一进门,孙倩和郑浩就热情地迎了上去,“妈”、“叔叔”、“阿姨”叫得那叫一个甜。我大姨被郑浩哄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夸他“一表人才”。
我爸妈看着这“其乐融融”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默默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然后对大家说:“大姨,爸,妈,都坐吧,可以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好得有些不真实。大姨不停地给郑浩夹菜,问他工作怎么样,家里情况怎么样。郑浩对答如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上进心、有责任感的“五好青年”。孙倩则在一旁夫唱妇随,时不时地插几句,夸郑浩对她有多好,多体贴。
我爸妈看着他们,也是越看越满意。我妈甚至对我说:“若若,你看你姐和郑浩,多般配。以后你找对象,也得找个像郑浩这样的,踏实。”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姨清了清嗓子,终于说到了正题。
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语气却不容置喙:“若若啊,你看,你姐跟郑浩呢,也处了这么久了,感情稳定,两边家里也都同意。我们想着,是不是该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了。”
我点点头:“这是好事啊。”
“是好事。”大姨话锋一转,“但是呢,你也知道,现在这房价有多贵。他们俩年轻人,刚工作没几年,没什么积蓄,想买套婚房,实在是太难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孙倩和郑浩,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我跟你姨夫商量了一下。你看你这房子,两室一厅,你一个人住,也确实是大了点,空着个房间也浪费。倩倩呢,从小就跟你亲。所以我们想着,能不能……就让你姐他们,把这套房子,当成婚房?”
07
大姨的话音刚落,整个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爸妈的脸色微微一变,显然他们也没想到大姨会提出这么直接的要求。
孙倩立刻低下头,露出一副羞怯又为难的样子。郑浩则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局促,对大姨说:“阿姨,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这是若若的房子。”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姨一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若若一个人住,倩倩跟她做个伴,不是挺好的吗?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再说了,这房子让郑浩他们住,也不是白住。等他们以后条件好了,肯定会补偿若若的。若若,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不要乱说话。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抬起头,迎上大姨期待的目光。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微笑着对大家说:“大姨,爸,妈,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大家看一些东西。”
说着,我拿出手机,连接上客厅的电视。在座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客厅的画面,空无一人。然后,是孙倩和郑浩开门进来,身后跟着那群我完全不认识的朋友。接下来,就是那场乌烟瘴气的“家庭聚会”,打牌声、喧哗声、污言秽语,清晰地传了出来。画面里,郑浩一只脚踩在我亲手做的茶几上,手里还拿着一根烟,烟灰就那么直接弹在地上。
我爸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我妈的嘴巴张成了“O”型。大姨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孙倩和郑浩的脸色,则一下子变得惨白。
视频还在继续。
画面切换到另一天,是我上班的时候。孙倩和郑浩在客厅里,讨论着如何改造我的家。
“……等我们结婚了,就把这里改成婴儿房。”
“……这小区的地段不错,以后房价肯定还得涨。咱俩等于白捡了一套婚房。”
“你那个表妹,就是个闷葫芦,好拿捏。到时候随便给她点钱,或者在外面给她租个小单间,不就把她打发了?”
“还是你聪明,亲爱的。”
视频里,郑浩得意地捏了捏孙倩的脸,两人旁若无人地亲吻起来。
视频播放完毕,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关掉电视,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孙倩身上。
“姐,”我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就是你说的,把我当亲妹妹?这就是你们说的,只是临时过渡一下?”
我又看向郑浩:“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别见外?”
最后,我看向目瞪口呆的大姨:“大姨,这就是您说的,让我姐跟我做个伴?您是想让她给我做伴,还是想让她算计我的家产?”
08
“你……你……”大姨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竟然在家里装监控?你……你还有没有把我们当亲人?”
她避开了视频的内容,转而攻击我的行为。这是她一贯的伎俩,转移焦点,占据道德高地。
可惜,这一次,没人再附和她了。
我爸“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站了起来。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很少发火,但这次是真的气坏了。他指着郑浩,声音都在发颤:“你这个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算计到我们家闺女头上了?我们杜家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我妈也回过神来,眼圈红了,看着孙倩,满脸的失望和痛心:“倩倩,枉我们家若若那么信任你,把你当亲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她?这房子,是她爸跟我拿命换来的,你们怎么忍心这么算计?”
孙倩被我爸妈说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歇斯底里地冲我吼道:“杜若!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有男朋友,嫉妒我比你会说话!你装监控偷拍我们,你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坏女人!”
“我坏?”我冷笑一声,站起身,直视着她的眼睛,“如果堂堂正正,又怕什么被拍到?如果心里没鬼,又何必在我背后搞这些小动作?孙倩,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亲人。所以我一再忍让,一再退步。我以为我的忍让能换来你的尊重,没想到,换来的却是你的得寸进尺和狼子野心。”
我转向郑浩,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伪装,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狰狞。
“还有你,”我说,“一个大男人,不想着靠自己的努力去奋斗,却把心思都花在算计一套房子上。你不觉得可耻吗?你所谓的爱情,就是建立在侵占别人财产的基础上的吗?”
我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破了他们所有的伪装。
郑浩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我骂道:“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不就是一套破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还看不上呢!”
说完,他拉起还在哭哭啼啼的孙倩,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郑浩!郑浩你等等我!”孙倩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大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我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她也只能拿起自己的包,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
我妈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一把抱住我:“若若,是妈不好,妈之前还让你让着她……让你受委屈了……”
我爸走过来,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嘶哑地说:“若若,你做得对。家是家,不能让人这么欺负。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我闺女。”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听着爸爸坚定的话语,一直以来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眼泪,也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09
孙倩和郑浩当天就搬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我不在家。等我从作坊回来,次卧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他们不要的垃圾。主卧那把被他们换掉的锁,也被撬开了,孤零零地扔在地上,门上留下了几道粗暴的划痕。
我看着那几道划痕,就像看着自己心里曾经受过的伤。
大姨那边,彻底跟我们家断了联系。我妈为此伤心了很久,她总觉得,姐妹之间,不该闹到这个地步。我安慰她说:“妈,有些亲情,如果需要靠委屈自己来维持,那不要也罢。”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平静。
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下班回来,推开门,迎接我的是一片安宁和静谧。我把那个被烫伤的榆木茶几搬到我的工作间,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用最传统的大漆工艺,一点点地填补、打磨、推光。那些丑陋的伤疤,在我的手下,慢慢变成了一朵朵别致的暗红色梅花,仿佛是木头在浴火重生后,开出的花。
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扔掉了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然后,我从花市买回来一大捧向日葵,插在客厅的陶罐里,金色的花盘,向着阳光,灿烂地盛开着。
周末的时候,钱师傅来家里看我。他是我爸的老工友,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他坐在客厅里,喝着我泡的茶,环顾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嗯,这下子,才像个家的样子了。”
他看着那个被我修复好的茶几,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梅花烙印,说:“杜若,你记住。好木头,不怕有伤。只要芯子是正的,手艺是对的,再重的伤,也能变成独一无二的风景。人也一样,经历过一些事,受过一些伤,才会变得更结实,更通透。”
我看着师傅,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杜若了。那段令人窒息的经历,像一把刻刀,在我的人生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也正是这些痕迹,让我看清了人性的复杂,也让我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设立自己的边界。
我开始更专注于我的手艺。我跟着师傅,学习修复更多珍贵的古董家具。每当我的手触摸到那些历经百年的木头,感受着它们沉静的呼吸和沧桑的纹理,我的心就会变得格外宁静。我渐渐明白,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少物质,而在于内心的富足和坚守。
就像这些老家具,它们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们是木头,而是因为它们身上承载着工匠的心血、时间的记忆和文化的传承。
而我,一个普通的手艺人,能做的,就是用我的手,让这些美好,继续流传下去。
10
一年后的一个秋日午后,阳光正好。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种的薄荷浇水,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迟疑的女声:“是……杜若吗?”
是孙倩。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没有了从前的飞扬跋扈。她说,她和郑浩分手了。原因很简单,郑浩的父母看不上她,觉得她家境普通,又没房子。他们谈婚论嫁的时候,因为彩礼和房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郑浩最后选择了听他父母的。
“他就是个骗子。”孙倩在电话那头哭着说,“他当初跟我说,他爱的是我的人,不是我的任何东西。可到头来,他最看重的,还是房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她又说:“若若,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被他洗了脑,才会做出那些伤害你的事。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道歉,迟来了一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谅吗?那些被侵占的空间,那些被算计的日夜,那些委屈和愤怒,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轻易抹去的。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都过去了。你以后,好好生活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高云淡。
我没有告诉孙倩,就在上个月,我的一个修复作品,在一场全国性的手工艺大赛上拿了金奖。现在,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学徒了,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订单排到了明年。我用自己挣的钱,给爸妈换了一套离公园更近的电梯房,让他们安度晚年。
我也没有告诉她,钱师傅已经决定,把他那间老字号的作坊,正式传给我。他说,手艺的传承,比什么都重要。传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份匠人的良心和坚守。
生活,就像我手中的那些老木头。它会给你留下伤痕,会让你经历腐朽,但只要你守住自己的本心,用对的方法去打磨它,它终究会回报你最温润的光泽和最坚实的质地。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那个开着梅花烙印的榆木茶几上,也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这个家,不大,却安宁。
这是我的家,是我用爱和尊严,一点点守护回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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