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
回望中国近现代百年美术发展历程,齐白石及其传派对于中国画转型的意义是不能回避的。尤其是1917年到北京后,随着齐白石名气日增,拜在其门下的弟子也越来越多。除了后来在学院美术教育体系下的学生之外,众多来自社会各界的私淑弟子也是传承齐白石艺术的重要群体。
![]()
周铁衡
关于齐白石与周铁衡的师生关系及过往经历,周铁衡先生的公子、沈阳故宫博物院的周维新老师最有发言权。周维新先生多年以来倾其所有于海内外搜罗的其父的艺术作品,并对其艺术人生与齐白石生交集进行了大量的梳理与研究工作。
周铁衡先生是在1919年经过了北京衍法寺方丈瑞光法师介绍,向当时借居在法源寺的齐白石老人叩头拜师,正式成为白石老人的早期入室弟子之一。能够有此机缘拜在白石门下,应该说与周铁衡先生书香门第的世家出身不无关系。
人物简介
周铁衡先生,1903年出生于河北省冀县榆林村。周铁衡先生的祖父为之启名德舆,又命铁衡为字。铁衡者铁权也,可“衡”持千年,寓福寿绵长。其父为清末进士,祖父为言官,晚清清流,书香门第,家族生计依靠祖上所遗田产维持。周铁衡先生其父周樾溪为甲辰恩科于开封会试的举人,考了第二百七十八名。虽然也放为同榜,但不得入流,尽管也按进士称谓,然仅外放至安东为小隶尔。故来东北上任,家眷一并携来,将家安置在奉天(今沈阳),后至安东上任,因教授子弟五经,便携带铁衡先生至安东,最早读书的学堂是元宝山公立小学。后来周樾溪调任热河,周铁衡便返回至奉天,就读于南满中学堂。
早年就接受了传统文化熏陶与近代西式学校教育,使得周铁衡很早就积淀了较为全面与多元的文化背景和知识结构。因此在拜师白石老人之后,他也能博采诸家,兼收并蓄,自成面貌。周铁衡先生之大写意的画作在当今的画坛,是白石老人弟子中能脱颖而出的开悟之人。其画真体内充,含蕴士夫的气息。其审美来源,既有来自他的老师齐白石、私淑老师吴昌硕的影像,还有徐渭、陈淳、石涛、八大、“扬州八怪”等的影响,此外也可见任伯年乃至陈半丁、蒲华、虚谷等诸大家的因素。周铁衡的画,没有绝对追求文人绘画的雅、逸、清、淡,正如他所认为“画成如病夫”的气象是文人画的末流,对此类的画法,他一直是斥之以鄙薄。这一方面,也正如刘曦林先生所指出的:“齐周之师徒关系,悟师徒传授之优长,非院校教育可替代。齐周关系不仅彰显了铁衡艺术之不朽,也再度以弟子透网才涌证实了齐白石完全可以称为艺术教育家的伟大”。刘曦林先生不仅认可了齐白石艺术教育之伟大,也肯定了周铁衡先生之绘画成就。
![]()
![]()
![]()
周铁衡画作
成为齐白石的弟子以后,周铁衡经常去北京向齐白石请教,将诗稿、绘画、篆刻、书法作品送给齐白石处批阅,齐白石每次都会认真地批阅。
![]()
齐白石题《半聋楼谈画》
在成为师徒的岁月里,周铁衡学艺勤勉恭敬,深得白石老人喜爱。
齐白石的言传身教也使周铁衡的技艺大进。周铁衡追随齐白石学画、篆刻并不蹈袭老师的行迹,而是学习他的创造思想与方法,在具体作品风格上与老师拉开了很大的差异,在作品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金铁烟云的气魄,对此齐白石很是欣赏。他将徒弟介绍给京津画界名家陈半丁、徐燕孙、潘絜兹、胡佩衡、金潜庵等人认识。又通过人脉关系,介绍他去故宫博物院参观,让周铁衡有幸得见皇家所藏之历代真迹。他还画了葫芦、鸡雏、豆荚、虾四帧册页送给周铁衡,齐白石对他说:“我写此皆家山风物,矜持者说此俗物必不入画,见此如见故人,当不负樾溪相公。”同时,他还为周铁衡治印不计,且一生送赠周铁衡诸多画作,90岁高龄还画《红荷》巨幅画作送给爱徒。
![]()
《红荷》齐白石画
后来齐白石还为弟子周铁衡所撰《半聋楼谈画》《半聋楼印草》题名作序。在《半聋楼谈画》序中齐白石称赞弟子周铁衡“谈画楼头人半聋,口谈还需手俱功,有人画里穷三昧,来看周家此卷中。”
![]()
![]()
![]()
《半聋楼谈画》内容部分图片
在《半聋楼印草》的序中齐白石更是对弟子周铁衡充满溢美之词“刻印者能变化而成大家,得天趣之浑成,别开蹊径而不失古碑之刻法,从来惟有赵挥叔一人。予年已四十五时,尚师二金蝶堂印谱。赵之朱文近娟秀,与白文之篆法异。故予稍稍变为刚健,超纵入刀,不削不作,绝摹仿,恶整理,再观古名碑刻法。皆如是,苦工二十年,自以为刻印能矣。铁衡弟由奉天寄呈手刻拓本二,求批其短长。予见之大异!何其进之猛也?其麤拙苍劲不独有过于余,已能超出无闷(赵之谦)矣。凡虚心人,不以自满,功夫深处而未能知。”并在弟子周铁衡所撰《半聋楼印草》中手批印蜕25处,如“此石篆法好在粗索,疏密有趣,不能再工,篆刻中无上妙品也”“此印时人不敢为也”“秀劲可爱”等批语,欣赏之心,溢于言表。
![]()
齐白石对周铁衡印痕的评语
齐白石还亲自为弟子刻“半聋楼小书巢”朱文印和“耳聋入世难随时”白文印各一方。1936年以后,齐白石还分别应周铁衡之请,为他治印三方,分别是“铁衡”、“周德舆”和“周铁衡”。并给他治的斋号印:半聋楼。
![]()
![]()
![]()
齐白石为周铁衡所制印章
除了与齐白石的师生情谊之外,周铁衡与当时的文化艺术界名人也多有交往,其中如与郭沫若的交往也不得不提。
郭周二人早年结识,多有文化艺术交往。文革前期,郭沫若由北京派人送来寿山印石18方送给周铁衡先生,代为自己与夫人于立群治印,且每方需刻内容,刀法朱白均有标记。周铁衡于两月内刻毕,委托他人将18方印送到北京西河沿8号。其中包括:“东风万里堂”是郭老继鼎堂之后的斋堂号。“飞鸣镝”“风华正茂”“换了人间”“桃花园里可耕田”“乐山”等闲章;“郭沫若”名印白文四方、“沫若”朱文两方。白文一方“山花烂熳”“心潮逐浪高”为引首印,“于立群”名印朱白文各一方等。
![]()
周铁衡制印
![]()
周铁衡制印之郭沫若 印
![]()
周铁衡制印之于立群 印
在辽宁博物馆里珍藏有400余件齐白石各个时期的精品画作,其所藏齐白石作品居国内博物馆之首,画种全面、精品荟萃而著称于世,辽博为什么能够藏有这么多齐白石的作品?这还得从齐白石和周铁衡的师生情缘说起。
![]()
齐白石与三子齐子如合影
齐白石三儿子齐良琨在齐白石的孩子中作画最好,齐白石也认为他是几个儿子中艺术天赋最好的一个,因此深得齐白石喜爱。1949年5月,周铁衡去北平看望老师齐白石时,齐白石请托周铁衡举荐并转交给时任东北文物管理处主任王修一封信。
信中说“儿辈良琨,字曰子如,学问文字都不足谓。其年五十,未入宦场,亦无派系。今诣门下,如蒙视其有可教者,即请赐予培植,则良琨不胜感戴矣。”
![]()
周铁衡引荐齐良琨信件
就这样,在周铁衡的引荐下,1950年春齐白石的三子齐良琨(字子如)被聘为辽宁省博物馆的前身东北博物馆的研究员。同年6 月,也是在周铁衡的引荐下,又聘任齐白石恩师胡沁园之孙胡文效来东北博物馆工作。
![]()
齐白石三子齐良琨
齐良琨在东北博物馆工作期间,经常往来于京、沈之间,这边工作,那边省望父亲,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机缘,使得东北博物馆征集到许多齐白石的作品。在辽博的收藏的齐白石作品中,很多画作上都有齐白石老人在上面题署的“东北博物馆”字样。不幸的是,齐良琨先于齐白石于1954年病逝,齐良琨弥留之际,又将家藏齐白石的书画悉数捐给了东北博物馆。
![]()
齐白石松鹰图
1954年东北博物馆为齐白石成功举办了绘画展览,共展出齐白石作品 102 件(组),这是齐白石生前举办的规模最大的一次个人展览。
![]()
当时已经94岁高龄的齐白石不能莅临现场,他在给东北博物馆的复信中说:“余老矣,不能远道北上,共与其事。”但是,齐白石亲自为展览题名,并且破例为展览无偿捐赠了长卷《折枝花卉图》,又在卷尾题写说:“东北博物馆将举办白石画展,余以衰老畏远,不能躬与其盛,为作此长卷寄之。有解人当知,此乃余生平破例也。”
![]()
![]()
![]()
作品展示
more+
![]()
齐白石捐赠画展长卷《折枝花卉图》
正是因为有了周铁衡与齐白石的师生缘,才使得远在京城的齐白石与东北博物馆之间就有了一条穿梭般的“纽带”,从而奠定起辽宁省博物馆齐白石书画藏品的规模。
![]()
齐白石部分画展图片
![]()
齐白石 岁朝图
如果没有周铁衡等老一辈文博事业的先辈们的努力和贡献,收藏在辽宁省博物馆的齐白石作品,或许早已焚毁在“文革”“破四旧”的运动中,或是零散在其他公私收藏之中,难以作为一种藏品体系,进而得到较好的保护、展示和研究,他们的功绩不可磨灭,并且成为今天辽宁省博物馆文物工作者的一片福荫,给予我们后人引以自豪的馆藏和齐白石艺术研究取之不尽的宝藏。
![]()
周铁衡像
纵观周铁衡与齐白石的艺坛交往生涯,周铁衡先生能够取得艺术成功固然与其家世传承,齐白石的名师引导,加上自身勤奋以及系统的中西文化教育有关,但也不能忽视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其贤内助的始终支持与全面呵护。在日常生活中,周夫人不仅仅为铁衡先生创作提供优渥条件,并是第一评审。嫁到周家之后,尽心打理家中度支有序,生活从未让铁衡先生少许操心,从而可以安心创作。自始至终,周铁衡的作品从不售与他人,多为相知则赠。周夫人对文人心态格外尊重支持,曾因支持先生购藏清代货泉,变卖妆奁,以成就收藏志向。周家门下八个子女,只因文化动乱停止高考,其中一儿一女未能高考,其余六人皆大学毕业,这在当时是十分引以为傲的,亦可见周家诗书传家的门风与周夫人治家有方的贤淑。
![]()
仅就画论画。铁衡先生作品集皆一平方尺之作,纸虽小而笔墨雄放,境界高阔,览之心胸为之豁然,真畅神者也,写意者也。先生所画以花鸟为多,次为山水、人物。其花鸟无非是荷花、游鱼、梅雀、菊蟹、八哥、葡萄、雏鸡、嫩芽、瓜果、菜蔬等平凡物事。但章法巧妙,有起承转合之致;铁笔苍劲又自如,若草书婉转;色彩明丽呈沉稳之质;墨色相衬有线面对比之趣;鸟姿灵异寓简笔折转之中。效缶翁、学白石而不似吴齐,奇思妙想笔墨灵变处当不让前贤。其画多从于心,发于意,若在玩赏中传达出审美技巧,不经意中触画学三昧。他尤喜画东北常见的松鼠,有诗句曰:“穿枝鼠到助诗成”,“翠叶曾藏鼠,虬枝欲化龙”,品画读诗,又引发出文思的回味。
![]()
其山水小品,笔若不周而意周,不尽密而苍茫,不尽染而境新,色墨不深涂而味厚,或枯笔与没骨、泼彩并施,加之“落霞横抹胭脂愁”之类的妙句点缀,便多了些诗意,即便是瑞雪兆丰年之类的新意境也如农家小景一般朴实。
![]()
周铁衡作品
![]()
周铁衡 赵梦朱合作花鸟
用這幅說明一下吧,予回購先 父畫作是為終生之願,九十年代中,經人介紹識得一老者,據其言,與原瀋陽書畫研究會值更者稔熟,得一卷畫,但曾淹於水,已成紙餅,翻檢邊緣有先 父名諱字樣,求售於我,索價不菲。再三商請承讓,以為奇貨可居。無奈購得。經好友王勇幫助揭出三幅尚可辨認者,以上者為可見眉目者。珍藏之辛苦此一也,尚有為藏畫者所騙,被欺蒙,有找到單位屢屢加價者,訟我至法院者,皆不為怪矣。
—周维新
![]()
周铁衡 寿桃
![]()
周铁衡 竹鸡图
![]()
周铁衡 千山胜景
![]()
周铁衡 群鹅图
![]()
“《半聋楼画集》,特惊异其笔墨之精能,写意之高超!细阅之,却是齐白石弟子周铁衡(1903—1968)之作。诧异而思,此人之成就,不知何故竟掩没了多年,怨哉!查《齐白石辞典》,在弟子部分有龚文男撰之《周铁衡》辞条,大约三四百字,尚有知者,但言其篆刻较详,叙其画甚少。回阅拙著《20世纪中国画史》,在《大匠之门·齐白石》章第六节《齐白石的弟子与传人》中竟只字未提,深感艺海无涯,画史难全,齐白石之研究尚有许多空间。
余之疏漏,在于对东北的偏见。总觉得东北非中原文化中心,传统中国画根浅人少,没从齐白石这个角度做调查,故从未得见铁衡先生画作。再者,铁衡先生虽非深隐,但作品搜收颇艰,半医半艺的生涯很容易将艺埋没,知之者亦未大力宣扬也。直至先生诞辰110周年,方有其子维新君编辑此画集,遴选画作110开,原寸印刷,2015年由沈阳万卷出版公司以册页形式出版,先生之画艺始得传扬。是集画页皆单页,画之背面大多为印蜕及资料,书后附有年表。维新先生不仅仅是尽孝道,也为美术史研究提供了相关史料,于学术作出了贡献。”
——刘曦林
文献资料:
1.2017年第六期《今日辽宁》、2018年第一期《芒种》
2.开枝散叶 艺传辽东——齐白石与关外弟子周铁衡的交游李 林
3.刘曦林,著名美术史论家、中国美术馆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美术》杂志编委,中央美术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