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许思琪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根刺,扎进了胡志强的心里。
她说他那双布满茧子、指节粗大的手,是插秧的手,不是写代码的手。
食堂喧闹,那句话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落在他背后。
他没回头,也没辩解,只是把餐盘攥得更紧了些,低头走开了。
多年后,公司上市那天,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荣耀与财富的光芒。
他站在人群中央,名字高悬,接受着掌声与欢呼。
而隔着食堂明亮的玻璃,许思琪穿着蓝色的保洁制服,手里的抹布停在了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拭着眼前的玻璃。
仿佛想擦亮那段模糊的过往,又仿佛,想擦掉自己当年那抹轻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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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晚风裹挟着稻田的土腥气和隐约的蛙鸣,吹过村头的田埂。
胡志强蜷坐在老槐树虬结的树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的《C Primer》。
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书页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远处的村庄灯火零星,唯有他这里,有一小团固执的光亮在黑暗中摇曳。
蚊虫嗡嗡地围着他打转,不时落在他的手臂、脖颈上,留下细小的痒痛。
他偶尔腾出一只手,胡乱拍打一下,注意力却始终集中在那些抽象的符号世界里。
汗水沿着他年轻的、被日光晒得黝黑的额角滑落,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的手指确实粗糙,指节因长期干农活而显得有些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帮忙插秧时沁入的泥色。
但这双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在手机的虚拟键盘上敲击着练习代码。
脚步很轻,卢长海爷爷提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蹒跚地走了过来。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灯放在孙子脚边,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他拿出一把破旧的蒲扇,坐在志强身旁,一下一下,缓缓地扇着。
扇出的风带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也带走了聚集在志强身边的蚊虫。
“爷,你不用陪我,天热,回去睡吧。”志强抬起头,光线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
卢长海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闷,外面凉快。”
他的目光落在孙子那本厚厚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书上,又移到孙子那双与书本格格不入的手上。
“这玩意儿,真能学出个名堂?”老人的声音干涩,带着疑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
志强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手机屏幕运行后显示出一个简单的成功提示。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比煤油灯和手机屏幕都亮:“能,爷。城里人靠这个吃饭。”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爷爷,指着那行代码:“你看,就这么几行字,能让机器听话。”
卢长海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天书一样。比伺弄庄稼难多了吧?”
“不一样难。”志强收回手机,语气坚定,“庄稼看天吃饭,这个,靠脑子吃饭。”
一阵风吹过,稻田里响起沙沙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私语。
卢长海沉默了一会儿,蒲扇依旧规律地摇着:“咱老胡家,几辈子都是土里刨食。”
“你爹娘走得早,爷就盼着你能有出息,别再受这黄土的累。”
志强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粗糙的书页上,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这双手能精准地插下每一株秧苗,也能在键盘上敲出改变命运的代码。
他知道爷爷的担忧,也明白走出这片稻田需要付出比城里孩子多十倍的努力。
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种子一样,早已在他心里深深扎根。
“爷,你放心。”他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我能行。”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树干上。
一个守着眼前的田地,一个望向遥远的、由代码构建的未来。
02
大学计算机房的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九月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新电脑塑料外壳的味道,和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行产生的微弱热量。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一场急促的雨。
胡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他那双与周围白皙修长的手指格格不入的手,正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粗糙的指腹敲击在光滑的键帽上,发出略显沉闷的声响。
但这并不影响速度,相反,他的操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精准度。
编译器界面里,代码行云流水般涌现,逻辑清晰,结构严谨。
旁边的座位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水味,是许思琪。
她穿着当季流行的连衣裙,头发精心打理过,指尖是新做的美甲,上面点缀着亮片。
她刚完成老师布置的基础练习,有些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触控笔。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胡志强的屏幕,她漂亮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屏幕上正在构建一个复杂的算法模型,代码简洁而高效,远超课堂要求。
许思琪的目光又从屏幕下移,落在了胡志强正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上。
那双手,肤色黝黑,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但边缘并不圆润。
手背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过。
与键盘上那些干净、反光的键帽相比,这双手显得格外突兀和……粗糙。
许思琪凑近旁边另一位衣着时髦的女同学,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
“你看他那双手……”她用笔尖极其轻微地指了指胡志强的手方向。
女同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许思琪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出身优渥者不自觉的审视和轻蔑。
“真是……插秧的手吧?看着就一股泥巴味儿。”
“就这样,还能把代码敲得这么快?别是把键盘当锄头使了吧?”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比喻有点刻薄,忍不住用笔掩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女同学也跟着抿嘴笑,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优越感和好奇。
她们的笑声很轻,但在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中,还是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某种平静。
胡志强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喉结却轻轻滚动了一下。
机房的冷气好像突然变得更冷了,吹在他裸露的手臂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能感觉到来自侧后方的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和玩味,像芒刺在背。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
手指再次落下,敲击声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甚至比刚才更快、更坚定。
屏幕上,复杂的代码结构正在被进一步完善,逻辑层层嵌套,无懈可击。
他用这双“插秧的手”,构建着一个精密、冰冷、只属于逻辑和理性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没有出身的高低,没有手型的粗陋,只有代码的正确与否。
窗外,阳光炽烈,梧桐树叶被晒得有些发蔫。
窗内,胡志强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微微蜷缩起来。
但他敲出的代码,却愈发清晰、冷静,如同无声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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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时间的学生食堂,人声鼎沸,充满了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和年轻学子的喧哗。
胡志强端着打好的饭菜——一素一荤,三两米饭,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习惯性地低着头,准备快速解决这顿午餐,然后回图书馆或者机房。
不远处,许思琪和几个朋友围坐一桌,她们的餐盘里菜品丰富得多。
欢声笑语不断从那张桌子传来,她们谈论着最新的电影、时尚品牌和周末计划。
许思琪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在人群中很显眼。
一个女生似乎提起了刚才计算机课上的事情,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许思琪拿起汤勺,优雅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嘴角噙着一抹调侃的笑意。
“说真的,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环境嘈杂。
“就他那双手,指头粗得好像掰不开似的,敲键盘的样子都让人觉得笨重。”
“怎么看,都像是应该拿着秧苗,而不是对着电脑屏幕的样子。”
她旁边的女生附和道:“可不是嘛,听说真是农村考来的,挺不容易的。”
许思琪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不容易是不容易。”
“但有些事,光靠努力可能也没用吧?就像那双手,天生就不是敲代码的料。”
“插秧的手,写什么代码呢?看着都别扭。”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并没有多少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自身成长环境产生的、根深蒂固的偏见。
这话音刚落,胡志强正好吃完,端着空餐盘起身,准备送往回收处。
他不可避免地要从许思琪那一桌旁边经过。
那句话,清晰地、毫无遮挡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插秧的手写什么代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能感觉到那一桌人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身上,尤其是他的手。
他端着餐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餐盘边缘的油腻,沾在了他粗糙的指腹上。
他没有转头去看那群谈笑风生的同学,更没有停下脚步理论。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加快步伐,从她们桌边沉默地走过。
像一头沉默的、受了伤的小兽,独自舔舐伤口。
身后似乎传来许思琪朋友压低的声音:“哎,他好像听到了……”
许思琪或许有片刻的尴尬,但随即便被其他人的话题带过,笑声再次响起。
胡志强将餐盘放在回收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残羹冷炙。
他走到食堂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自己的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阳光透过指缝,这双手,确实和这座城市、这所大学有些格格不入。
掌心的老茧,是小时候帮爷爷干农活留下的印记。
指关节的粗大,是长期使用农具的结果。
但这双手,也能写出全村最高的高考分数,也能在键盘上构建出精妙的程序。
一股混合着屈辱、不甘和强烈斗志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插进了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
头也不回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那里的键盘和书本,不会嘲笑他的这双手。
04
深夜的大学机房,只剩下零星几个熬夜赶项目或备考的学生。
日光灯发出苍白的光线,笼罩着排列整齐的电脑和蜷缩在屏幕前的身影。
胡志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那是他的“固定座位”。
屏幕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编译器、算法调试界面、在线编程题库。
那双被许思琪调侃为“插秧的手”,此刻正在键盘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敲击着。
长时间的练习,使得他即使手指粗糙,对键盘的熟悉度也达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
代码一行行涌现,逻辑严谨,结构清晰,偶尔停顿,修修改改,然后继续流畅推进。
机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机器风扇的低鸣。
与他隔了几个位子的一个男生,似乎被一个难题困住了,抓耳挠腮,唉声叹气。
男生偶尔抬头,看到角落里的胡志强那专注投入的样子,以及屏幕上复杂的代码。
眼神里不禁流露出钦佩和一丝自愧不如。
胡志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外界的声音、旁人的目光,甚至时间的流逝,似乎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有问题、逻辑、算法和那一行行能够创造奇迹的代码。
他参加了好几个校际、省级的编程竞赛。
备赛期间,他几乎是以机房为家。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点面包泡面。
他用一个个奖杯和获奖证书,垒砌着自己沉默的堡垒。
那些金灿灿的奖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很少向人展示。
但他扎实的技术能力和在竞赛中展现出的潜力,开始在系里小有名气。
有老师开始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但动手能力极强的农村学生。
愿意让他参与一些实际的小项目,或者推荐他一些有偿的校外兼职机会。
在一次难度很高的课程设计答辩上,胡志强的项目获得了最高分。
他的程序不仅完美实现了要求,还增加了很多创新的、实用性很强的功能。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说他的代码“有工业级的水准”,“逻辑思维非常严谨”。
台下,同学们投来惊讶和赞赏的目光。
许思琪也坐在下面,她看着讲台上依然有些拘谨、但谈到技术时眼神发光的胡志强。
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那双保养得宜、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
第一次,她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羞愧,更像是一种认知被轻微动摇的诧异。
答辩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胡志强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一个平时交流不多的同学走过来,由衷地说:“志强,你真厉害!那个模块你是怎么想的?”
胡志强抬起头,露出一丝有些腼腆的笑容,简单解释了几句技术思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一语中的。
那个同学恍然大悟,连连称赞。
许思琪从他们身边走过,听到只言片语,脚步没有停留,但眼神复杂地瞥了胡志强一眼。
胡志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和同学讨论着技术问题。
他用实力,一点点地、无声地,擦拭着曾经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代码的世界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他的手,无论是插秧还是敲代码,都只是为了抓住命运递过来的那根稻草。
并且,他要让这根稻草,变成参天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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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校园招聘会人山人海,各大公司的展位前都挤满了身着正装、手持简历的应届生。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纸张油墨的味道,充满了焦虑与期待。
胡志强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租来的西装,穿梭在人群中。
他的简历很薄,但上面罗列的获奖经历和项目经验,却足够硬核。
几家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展位前队伍排成了长龙,面试官表情疲惫,筛选严格。
胡志强投了几份,经过简短的技术面试,都得到了不错的反馈,进入了下一轮。
但他总觉得,那些流程化、标准化的面试,似乎缺了点什么。
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有一个不大的展位,挂着“江山科技”的牌子。
展位前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休闲夹克,正低头翻看几份简历,眉头微锁。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透着精干和敏锐。
他就是黄江山,一家正处于初创期的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胡志强被这家公司专注于底层技术优化的简介所吸引,走了过去。
“你好,这是我的简历。”胡志强将简历递上,声音有些紧张。
黄江山抬起头,接过简历,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当看到那些编程竞赛的奖项和具体的项目描述时,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胡志强?”黄江山念出名字,然后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聊聊。”
不像其他面试官那样一上来就问各种技术难题或算法题。
黄江山先是指着简历上一个胡志强独立完成的小型开源项目,问起了设计思路。
“你这个日志分析模块,为什么选择自己实现一套过滤规则,而不是用现成的库?”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触及了技术选型和设计哲学的层面。
胡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精神一振,开始详细解释自己的想法。
谈到技术,他的拘谨消失了,语速加快,眼神专注,手势也多了起来。
他谈到现有库在某些特定场景下的性能瓶颈,以及自己如何针对性地优化。
黄江山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追问几个细节,胡志强都对答如流。
面试变成了两个技术爱好者之间的深入交流。
期间,黄江山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胡志强放在膝盖的手上。
那双手,与眼前这个思维敏锐、对技术有深刻理解的年轻人,确实有些反差。
黄江山自己也是技术出身,吃过苦,知道专注和坚持的价值。
他并没有像许思琪那样产生轻视,反而从这双粗糙的手上,看到了某种坚韧。
“你的手……”黄江山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好奇,并无恶意。
胡志强的心猛地一跳,交谈的兴致戛然而止,手下意识地缩了缩。
过往那些细微的刺痕,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黄江山笑了笑,补充道:“我是说,你这双手,敲代码很有力。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的。”
胡志强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黄江山。
他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赏识和尊重,而非嘲弄。
“家里是农村的,小时候干过农活。”胡志强老实回答,声音平静了些。
黄江山点点头,若有所思:“挺好。能吃苦,耐得住寂寞,搞技术就需要这个。”
他又问了胡志强对未来技术发展的看法,以及是否愿意接受初创公司的挑战。
胡志强的回答务实而充满热情,他更看重技术本身和成长空间,而非眼前待遇。
面试结束时,黄江山亲自把胡志强送到展位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不错。我们公司不大,但正在做很有意思的东西。”
“可能会很累,压力很大,但成长也快。有兴趣的话,等我电话。”
几天后,胡志强接到了黄江山的直接电话,邀请他加入公司,负责一个核心模块的开发。
黄江山在电话里说:“我看重的是你的技术潜力,和你身上那股沉得下心来的劲儿。”
“别管别人怎么看,在我这儿,代码写得好,就是硬道理。”
挂了电话,胡志强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抬起自己的手,第一次,没有感到自卑,反而感受到一股力量。
这双手,或许起点不同,但它们有能力抓住机会,开创属于自己的天地。
伯乐遇到了倔强的千里马,一段充满挑战的创业征程,即将开始。
06
江山科技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小半层里,办公环境简陋,但气氛热烈。
公司成立两年,发展迅速,但也迎来了创业以来最大的一次技术危机。
他们为一家重要客户定制开发的核心系统,在上线前压力测试中突然崩溃。
性能瓶颈无法定位,数据库出现诡异锁死,整个项目濒临延期甚至失败。
客户那边催得很紧,团队连续加班了几天,大家都身心俱疲,士气低落。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黄江山掐灭了烟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几个资深工程师争论不休,提出的解决方案都未能触及问题本质。
“问题是出在底层架构的并发处理上。”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道。
是胡志强。他昨晚通宵分析了日志和核心转储文件,眼睛也是红的。
但他的眼神很镇定,指着白板上自己画出的调用链路图。
“现有的框架在处理高并发请求时,对共享资源的锁策略有缺陷。”
“我们可以尝试重构这一部分的异步处理机制,但时间很紧,风险也大。”
有人提出质疑:“重构?万一重构出更多问题呢?只剩三天时间了!”
胡志强看向黄江山,语气沉稳:“黄总,给我权限,我带两个人,试试。”
他的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基于对代码深入理解后的自信。
黄江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一拍桌子:“好!就按志强说的办!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胡志强和另外两名同事几乎住在了公司。
方便面盒子堆满了角落,咖啡杯随处可见。
胡志强作为技术核心,承担了最关键的架构设计和核心代码重写任务。
他的那双手,几乎长在了键盘上。
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两个小时,醒来用冷水冲把脸,继续干活。
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复杂的逻辑在他脑海中如同清晰的图纸。
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而稳定,像冲锋的鼓点。
其他同事遇到难题,过来请教,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他的冷静和强大的技术能力,渐渐成了团队的主心骨。
第三天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段核心代码调试通过。
胡志强按下回车键,全新的系统在测试环境中平稳运行。
压力测试数据远远超出了客户的预期要求。
办公室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疲惫但狂喜的欢呼声。
黄江山红着眼睛,用力抱了一下胡志强,声音沙哑:“好样的!志强!你是功臣!”
胡志强勉强笑了笑,身体因为极度缺乏睡眠而微微摇晃。
他想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却发现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敲击姿势而有些僵硬、酸痛。
这双“插秧的手”,此刻布满了熬夜的油腻,指关节也有些红肿。
但它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的技术攻坚,拯救了公司的重要项目。
项目顺利交付,客户非常满意,还带来了新的订单。
经此一役,胡志强在公司的地位彻底稳固。
没有人再会去注意他的手长得什么样,大家只知道,有技术难题,找胡总工。
黄江山在公司会议上正式宣布,提拔胡志强为技术副总裁,全面负责技术研发。
胡志强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同事们信任和敬佩的目光。
他依然话不多,只是简单表示了感谢,并承诺会带领团队继续前行。
那一刻,他想起大学食堂里那个低头走过的自己。
时光和努力,终于给了那些沉默的行走一个响亮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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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几年时间,在互联网行业堪称飞速。
江山科技凭借独特的技术优势和扎实的产品,在激烈竞争中杀出重围。
公司规模不断扩大,搬进了市中心气派的甲级写字楼。
胡志强作为联合创始人和CTO,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大学生。
他穿着合体的衬衫西裤,言谈举止间多了沉稳和自信。
虽然私下里,他依然保持着对技术的极致热爱和低调务实的作风。
公司上市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会议室里总是灯火通明。
投行、律师、会计师来来往往,空气里弥漫着资本和梦想的味道。
胡志强忙于处理各种技术尽职调查和招股书相关的内容,常常加班到深夜。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角,一栋略显老旧的居民楼里。
许思琪看着手机银行APP上显示的余额,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优渥的家境,因为父亲生意失败而一落千丈。
她大学毕业后辗转了几份文职工作,都不太稳定。
如今家里债务缠身,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份收入来源,哪怕是基础岗位。
网上招聘信息眼花缭乱,但很多职位都对年龄、学历有较高要求。
她刷到了一家大型科技公司招聘后勤保洁人员的信息,薪资尚可,缴纳社保。
公司名字有些眼熟——江山科技。
她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那个沉默寡言、双手粗糙的男同学的身影。
不会这么巧吧?她心存侥幸地想,也许只是名字相似。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投递了简历。
几天后,她接到了面试通知,地址正是那栋气派的写字楼。
面试她的是后勤主管梁秀芬,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女性。
梁主管看了看许思琪的简历,又打量了一下她虽然穿着朴素但难掩清秀的容貌。
“本科毕业?以前做的都是文职,怎么想来做保洁了?”梁主管语气平和,但带着审视。
许思琪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声说:“家里有些困难,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
梁主管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交代了工作内容、时间和注意事项。
“工作不轻松,要吃苦,而且要细心。公司马上要上市了,各方面要求都很高。”
“尤其是公共区域,比如大堂、食堂、走廊的玻璃,必须保持一尘不染。”
许思琪默默点头:“我能做好。”
走出江山科技气派的大堂,许思琪回头望了望这栋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
心情复杂。她即将在这里,以最基层的身份开始工作。
而那个曾经被她轻视的同学,很可能也在这里,或许只是个普通程序员吧?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另一边,胡志强刚刚结束一场与承销商的紧张会议。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繁华的景象。
手机响起,是爷爷卢长海从老家打来的。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最后小心翼翼地问:“强娃,公司真要上市了?”
“嗯,爷,快了。”胡志强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欣慰。
“好,好哇!”爷爷在电话那头激动起来,“咱老胡家……真是出息了!”
挂了电话,胡志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成功技术精英的形象。
但他知道,骨子里,他还是那个从稻田边走出来的少年。
只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一条迥然不同的路。
而命运的齿轮,正悄然转动,即将让两条离散的线,再次交汇。
08
上市庆典当日,江山科技总部张灯结彩,充满了节日般的喜庆气氛。
巨大的红色背景板立在公司大堂,上面写着“江山科技上市敲钟仪式”。
员工们个个西装革履,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兴奋的笑容。
媒体记者长枪短炮,聚集在仪式区,等待着历史性的一刻。
胡志强作为公司核心高管,一早便忙着接待来宾、核对流程、准备演讲。
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发型一丝不苟,与几年前判若两人。
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习惯性地摩挲一下手指,才隐约透出过往的痕迹。
后勤区域则是一番忙碌景象,梁秀芬主管指挥着保洁人员做最后的清洁工作。
“动作都快点儿!尤其是食堂那边,仪式结束后嘉宾和员工都要过去用餐!”
“玻璃,玻璃最重要!一定要擦得锃亮,不能有一点儿手印!”
许思琪穿着统一的蓝色保洁制服,戴着橡胶手套,正在食堂里擦拭着巨大的落地玻璃。
这身打扮让她显得有些臃肿,也掩盖了她曾经的光彩。
她低着头,卖力地用刮水器刮着玻璃,努力忽略着外面大厅传来的喧闹。
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曾经,她也是这种场合下,光鲜亮丽的一员。
如今,却只能作为背景板,默默擦拭着别人舞台的边框。
仪式即将开始,人群涌向大堂。食堂这边暂时安静下来。
只有几个保洁员在做最后的检查。许思琪负责的区域是正对大厅的那面玻璃墙。
她能清晰地看到大厅里人头攒动,听到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透过隐约的广播传来。
她不想看,但又忍不住瞥过去。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亮起,实时显示着上市进程和公司信息。
当主持人念到“有请我们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胡志强先生!”时,
许思琪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刚刚擦拭过的、异常明亮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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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赫然出现了胡志强沉稳自信的特写镜头。
紧接着,旁边清晰地列出高管名单,“CTO:胡志强”几个字,格外醒目。
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许思琪所有的心理预设和侥幸。
不是普通程序员……是CTO……是公司上市的核心高管……
那个名字,那个曾经被她轻描淡写地拿来开玩笑的名字。
此刻,正以如此荣耀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也包括她。
她的手,握着刮水器,僵在了半空。
橡胶手套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多年前食堂里,自己那句带着笑意的嘲讽。
“插秧的手写什么代码呢?”
玻璃另一面,是鲜花、掌声、闪光灯和巨大的成功。
玻璃这一面,是她,穿着保洁服,手里拿着抹布和刮水器。
一道透明的玻璃,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也隔开了时光流转下,天差地别的人生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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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食堂里异常安静,与一墙之隔的大堂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其他保洁员大概完成工作后暂时休息去了,只剩下许思琪一个人。
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立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
眼睛死死地盯着电子屏幕上那个名字——“CTO:胡志强”。
短短的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每一个笔画,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视网膜上,扎进她的心里。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
那个来自农村、沉默寡言、有着一双“插秧的手”的胡志强?
几年时间,他怎么会走到这样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而自己呢?家道中落,为了生计,在这里做着最基础的后勤工作。
巨大的反差,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羞愧、悔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交织在一起。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她猛地低下头,不想再看那个刺眼的名字和屏幕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视线变得模糊,眼眶有些湿润。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的时候,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摆脱那种令人窒息的情绪。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
抬起拿着抹布的手,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前那块已经十分干净的玻璃。
仿佛只要擦得足够亮,就能看清这命运的戏谑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仿佛,是想用这块抹布,擦掉屏幕上那个名字,擦掉那段轻狂的过往。
擦掉自己当年那抹不经意的、却伤人的笑。
她擦得很用力,手臂带动着身体,橡胶手套与玻璃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水痕被一遍遍抹去,玻璃变得愈发晶莹剔透。
反而让对面那个光彩夺目的世界,更加清晰、更加刺眼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看到胡志强在众人的簇拥下,从容地发表着演讲。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他那份沉稳自信的气度,与记忆中那个低头走开的背影判若两人。
她停下了徒劳的擦拭,抹布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隔着这层冰冷透明的障碍,
像一个局外人,观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却又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盛大演出。
多年前那个夏末,计算机机房里的冷气,食堂里喧闹的人声,
还有自己那句轻飘飘的话,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
原来,有些话,说出去的时候轻如鸿毛,落下时,却可能重如泰山。
时间给出了它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对她而言,是如此残酷。
她终于明白,当年她嘲笑的不只是一双手,更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坚韧和力量。
10
上市敲钟仪式圆满结束,大厅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声。
香槟塔被注满,金色的酒液象征着成功与喜悦。
员工、嘉宾、投资者们互相道贺,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简单的餐叙环节,地点就设在食堂区域。
人群开始说说笑笑地朝着食堂方向移动。
胡志强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包括黄江山、其他高管以及几位重要的投资人。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祝贺。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的眼神深处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和一丝疲惫。
成功带来的兴奋是真实的,但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个新征程的开始。
人群走近食堂,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已经能看到里面准备好的自助餐台。
胡志强一边听着旁边投资人的话,一边下意识地朝食堂里面望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定格了。
食堂里,靠近玻璃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蓝色保洁制服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外面,微微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保洁工具。
但在那身影旁边,异常明亮的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了电子屏幕的残影。
而那个身影本身,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在他目光停留的瞬间,那个身影似乎有所感应,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是许思琪。
四目相对,隔着透明的玻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食堂内外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胡志强清晰地看到了许思琪眼中的震惊、慌乱、羞愧,以及难以掩饰的窘迫。
她也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被成功光环笼罩的从容,以及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
没有预想中的扬眉吐气,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质问或嘲讽。
胡志强的眼神在最初的诧异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就像多年前在食堂听到那句话时一样,他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
他只是看着玻璃后面的许思琪,看着她身上那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保洁制服。
看着她脸上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优越感的复杂表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她那个方向,颔首示意了一下。
动作幅度很小,不带任何明显的情绪,就像是对任何一个陌生工作人员的致意。
随即,他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微笑着和身边的黄江山交谈起来。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人群涌动着,推着他向前,走进了食堂。
美食、美酒、欢声笑语瞬间将他包围。
许思琪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他刚才……是点头了吗?那是什么意思?
原谅?无视?还是……一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怜悯?
她分不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看着胡志强融入人群,从容地与各色人等寒暄,接受祝贺。
他再没有向她这边投来一瞥。
那道玻璃墙,依然立在那里。
但它隔开的,早已不仅仅是空间。
许思琪默默地转过身,拿起水桶和工具,低着头,从食堂的后门悄悄离开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而胡志强的故事,伴随着公司的上市,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他的目光,始终望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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