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京师生春诗意图》诠释古都烟火与皇家心事

◎凤楠

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清代著名画家徐扬完成了传世作品《京师生春诗意图》。这幅长卷采用了传统的散点透视法与西洋焦点透视法结合的技法，以鸟瞰的视角描绘了京师内城冬末春初的全貌，依次描绘了京城中轴线上的正阳门大街、前门箭楼、大内宫殿、景山、北海琼岛以及中轴线两侧的西苑、天坛全景。从城南一路铺展到城北，将清代北京的城郭、建筑、市井与皇家生活凝于尺幅之间。它像一部“活态的京城百科”，每一处亭台楼阁、市井场景之间，都藏着真实的历史细节与时代印记。

画卷徐徐展开，根据画幅题字可知，该幅画作是画家徐扬奉乾隆皇帝之命，以御制生春诗二十首为题创作的。作者不拘泥于外来技法，灵活地运用了传统绘画的缩地法，表现出了深远意境。北京故宫博物院副研究员傅东光认为，从这幅作品中，可以看到中国宫廷画家在借鉴西法过程中的艺术再创造。如画面右下角的天坛祈年殿，画家巧妙地将它移入，使画意更加完整。天坛祈年殿的鎏金宝顶在春光中熠熠生辉，画家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三层汉白玉基座，甚至还原了殿顶的蓝色琉璃瓦，与史料中“天坛瓦色皆蓝，以象天”的记载完全吻合。

值得提及的是，这幅画中的空间被分割为诸多故事性或写景性的场景，同时被整合在了完整的画面中，很好地实现了与乾隆皇帝《生春二十首用元微之韵》诗歌内容的融合。此诗模仿了元稹的时间叙事方式，以首句“何处生春早”的重复递进，来描绘新年前夕至初一的人物活动与景物变化，寓意吉祥，饶有趣味。《京师生春诗意图》以完整的皇城空间为背景，装入各式活动，新意十足。在小小的空间中“装满”细节，既分割又整合，并且充满视觉上寻找的乐趣，更是盛清宫廷“多宝格”式的设计。

正阳门沿街的民居尽显过去北京的风貌：四合院的灰砖灰瓦错落有致，紧邻城门的荷包巷市场十分热闹，街头巷尾遍布着茶馆、酒肆，老百姓往来穿梭。描绘的吃食店，有挂着“金华火腿”“松门淡鲞”“南北杂货”等招牌，街中车马如龙，人流如织，体现了百姓互赠礼物、欢庆佳节的热情。画中一家茶馆门口，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听众围坐一圈，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这正是清代北京“茶馆说书”的盛行写照，《燕京岁时记》中便有“京师茶馆，列座千百，终日喧嚣，说书、弹词、八角鼓等，靡所不有”的记载。

画卷的核心部分，聚焦于紫禁城与三海地区，藏着不少皇家生活的隐秘细节。紫禁城的午门城楼巍峨壮观，画中可见午门广场上的百官朝会场景，官员们按品级排列，身着补服，头戴顶戴花翎，正等候入宫面圣。东华门内的文华殿，是清代皇子读书的地方，画中文华殿旁的文渊阁藏书楼，窗棂紧闭，门前有侍卫值守——这里正是《四库全书》的存放地之一，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第一部《四库全书》告成后，便藏于此阁。文渊阁旁的箭亭，画中可见几位宗室子弟正在练习射箭，靶场上的旗幡随风飘动，这与《清实录》中“皇子及宗室子弟，每月逢五、十日赴箭亭习射”的规定相符。

移步换景，彼时北海的琼华岛是皇家御苑的精华，画中白塔立于岛顶，塔下的漪澜堂、阅古楼依山而建，太液池中画舫游弋。值得注意的是，画中琼华岛西侧的“快雪堂”，门窗样式与《宸垣识略》中“快雪堂仿江南园林形制”的描述相符，堂前的海棠花正值盛花期，暗合“春意图”的主题。

画卷结尾处，颐和园的昆明湖与万寿山尽收眼底。此时的颐和园仍保留着乾隆时期“清漪园”的原貌。画中万寿山的佛香阁雏形已现，昆明湖中的十七孔桥连接着东岸与南湖岛，桥上行人往来，桥下有渔船捕鱼。画的西北角描绘了人们在颐和园昆明湖中进行滑冰比赛的场景。流畅的行迹、均衡的队伍彰显了选手们难分伯仲的高超技艺。而园外的苏州街，商铺林立，幌子高悬，有卖丝绸的、贩瓷器的、开当铺的，甚至还有外国商人模样的人驻足——这正是清代北京“中外通商”的缩影，乾隆年间虽实行海禁，但北京作为都城，仍有少量外国使节与商人往来，苏州街便是他们体验市井生活的好去处。

这幅《京师生春诗意图》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刻意渲染皇家的威严，也没有回避市井的琐碎，而是以平实的笔触，将建筑的规制、生活的细节、时代的气息融为一体。该画作把清代乾隆时期的北京城展现在人们眼前，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形象资料。如今，画中的许多建筑依然矗立在北京城中，天坛、北海、颐和园仍是人们游览的胜地。这卷春图，不仅是一件艺术珍品，更是一部鲜活的京城史，让我们得以在笔墨间，读懂北京这座古城的过去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