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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对头当上我领导,天天折磨我,直到他发现我是他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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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江源也没有叫过我一声“爸”。

他只是在我出院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沉默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僵硬地,将一个保温饭盒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然后,像躲避什么似的,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总监办公室。整个过程,我们之间隔着三米距离,和二十七年的光阴。

我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才慢慢习惯,我那个磨得我半死不活的死对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他,或许需要用一辈子,来消化那个他最看不起、最想踩在脚下的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故事,要从那个炎热的夏天,他空降到我们部门当总监那天说起。

第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天下午,部门经理老王把我们几个老骨干叫到会议室,满脸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宣布总公司派了位新的技术总监下来,叫江源。

“年轻有为,常青藤毕业的高材生,在国外大厂干过,技术和管理理念都是顶尖的。”老王清了清嗓子,“以后大家多配合江总的工作。”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很高,身形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扫过我们这群平均年龄超过四十五岁的“老员工”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因为他那身迫人的气场,而是因为他的眉眼。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和抿紧嘴唇时嘴角倔强的弧度,像一根尘封已久的针,毫无预兆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像,太像苏晚了。

二十七年前,苏晚就是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我,问我:“建国,你真的要走吗?”

我叫林建国,今年五十岁,是这家半死不活的国企里一名普通的技术工程师。我的工位靠窗,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就像我的人生。年轻时犯下的错,像一笔还不清的债,让我这半辈子都活在一种沉闷的自我惩罚里。

“这位是?”江源的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声音清冷,没什么温度。

“哦,江总,这位是林建国,林工,我们部门的技术元老了,经验特别丰富。”老王赶紧介绍。

我连忙站起来,朝他局促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微笑:“江总好。”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却让我感觉像是被X光从里到外扫了一遍,所有的陈旧、落伍和不堪都无所遁形。我下意识地挺了挺被岁月压得有些佝偻的背。

新官上任三把火。江源的火,烧得又快又猛。

他上任的第一天,就要求我们提交过去三年的所有项目报告和个人工作总结。第二天,他召集全员开会,将我们引以为傲的几个老项目批得体无完肤。“流程僵化,技术落后,毫无创新,这种东西在市场上早就该被淘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平时最爱倚老卖老的老同事,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我低着头,默默听着,心里却 strangely 平静。他说得对,我们确实安逸太久了。

然而,我很快发现,江源的火,似乎格外“青睐”我。

周五下午,临近下班,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叫我。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和我那塞满杂物的工位像是两个世界。

“林工,这份是你三年前负责的‘蓝海项目’的技术报告?”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推到我面前,指着其中一页。

我凑过去一看,点头道:“是的,江总。”

“这里的算法逻辑,为什么用了这么一个冗余的循环?按照当时的技术水平,完全有更优化的方案,至少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效率。你是不知道,还是偷懒?”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质问的意味,比大声呵斥更让人难堪。

我愣住了。那个项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我努力回忆了一下,解释道:“江总,当时考虑到系统的兼容性和稳定性,这个方案虽然不是最高效的,但却是最稳妥的。老系统……”

“我不想听借口。”他打断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这份报告体现出的技术水平,不合格。”

他把报告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那刺耳的“嗡嗡”声,像是在撕扯我的脸皮。“给你一个周末的时间,重写一份。不光是这个项目,把你手上负责过的所有核心项目的技术逻辑,全部重新梳理、优化,下周一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一份能体现你‘元老’水平的报告。”

我张了张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核心项目?那至少是十几年的工作量。一个周末?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江总,这个工作量太大了,一个周末……”我试图争辩。

“林工。”他抬起头,目光像冰锥一样刺过来,“如果你觉得胜任不了,可以提出来。公司不养闲人,尤其是不思进取的闲人。”

“闲人”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火辣辣地扇在我脸上。我在这个公司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多年,从没被人这么说过。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我几乎想把工牌拍在他桌子上,告诉他“老子不干了”。

但那股气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被我咽了下去。我这个年纪,没学历没背景,一身国企养老的习气,出去了能干什么?女儿还在上大学,处处都要用钱。我不能冲动。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的,江总。我……尽力。”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挥了挥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走出他办公室的那一刻,外面的夕阳正红,染红了半边天。同事们都走光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我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忽然觉得,它就是我。

那个周末,我几乎没有合眼。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所有尘封的技术文档,对着电脑一行一行地敲代码,梳理逻辑。老花镜换了一副又一副,眼睛干涩得像撒了沙子。妻子半夜起来,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心疼地说:“建国,别干了,身体要紧。这新来的领导也太欺负人了。”

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说的也没错,我们是该动一动了。”

我没告诉妻子,支撑我熬下去的,除了对饭碗的恐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江源那张酷似苏晚的脸上,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一往无前的锐气。我懦弱了一辈子,或许,被这样一个“儿子辈”的年轻人逼一把,也不全是坏事。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我把一份厚达两百页的报告放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眼里的红血丝比报告上的红线批注还要醒目。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放那吧。”

没有一句“辛苦了”,甚至没有一丝惊讶的表情。仿佛我通宵达旦的努力,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那一刻,我心里的那点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所取代。

我开始明白,他不是在“鞭策”我,他就是在折磨我。

第2章 针锋相对

从那份报告开始,江源对我的“特殊关照”就没停过。

他像个拿着放大镜的质检员,对我所有的工作进行像素级的审查。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一个变量命名的不规范,都会被他拎出来,在部门的周会上点名批评。

“林工,你这份技术文档,我看了三遍,发现了七处逻辑漏洞和十五个错别字。你写完自己不检查的吗?这是对项目负责的态度吗?”

“林工,昨天让你下午三点前给出的数据,为什么三点零五才发到我邮箱?时间观念这么差,怎么带领团队?”

“林工,这次的客户需求沟通,为什么你没有记录对方的每一个细节?是觉得自己的记忆力比电脑还好用吗?”

起初,同事们还觉得江总是对事不对人,业务要求严格。但渐渐地,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整个部门,只有我,成了他 постоянный 的靶子。无论我做得多好,多快,他总能挑出毛病。我加班到深夜,第二天他会说我效率低下;我提前完成任务,他会说我考虑不周、细节粗糙。

我成了部门里一个尴尬的存在。年轻同事怕被我连累,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老同事们则一边同情地看着我,一边庆幸自己不是那个被盯上的人。老王找我谈过一次话,言辞闪烁,中心思想就是让我忍耐,“年轻人火气旺,又是新领导,你多担待点。”

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忍。像一头被套上了枷锁的老牛,默默地承受着鞭打,低头拉犁。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无懈可击的成果来堵住他的嘴。但没用,他总有新的、更刁钻的难题等着我。

有一次,公司要竞标一个重要项目,技术方案是关键。江源把整个部门的人召集起来,成立了项目攻坚小组,却唯独把我排除在外。他给我的理由是:“林工年纪大了,就不参与这种需要高强度熬夜的攻坚项目了,负责好后勤支持就行。”

所谓的“后勤支持”,就是给他们订盒饭,打印资料,处理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那天,看着一群比我年轻十几二十岁的同事在会议室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技术架构,而我只能像个勤杂工一样在外面给他们续咖啡,那种被边缘化、被羞辱的感觉,几乎让我窒息。

晚上回家,妻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一言不发,默默地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几十年的委屈、不甘,和对江源那种莫名的恨意,混着酒精一起涌上心头。

我恨他吗?我当然恨。我恨他的不近人情,恨他的吹毛求疵,恨他把我一个老技术员的尊严踩在脚下。

但我又隐隐觉得,这份恨意背后,还藏着别的东西。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观察他。他工作时极其专注,开会时逻辑清晰,面对上级时从容不迫。他身上有我渴望拥有的一切:果断,自信,成功。他就像一个理想中的、我本该成为的“儿子”的模样。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更加痛苦。

攻坚项目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遇到了一个核心的技术瓶颈,一个关于数据加密和传输效率的难题。整个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尝试了七八种方案,都失败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虽然被排除在外,但凭着多年的经验,对这个项目还是有些了解的。那天晚上,我给他们送夜宵进去,看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错误代码和被划掉的流程图,听着他们毫无头绪的争吵,心里也跟着着急。

江源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脸色苍白,金丝眼镜也掩盖不住他眼中的疲惫和焦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冷漠和锐利之外的表情。

等他们都离开后,我一个人留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对着那块白板站了很久。那个技术难题,我年轻时在一个类似的项目里碰到过。我凭着记忆,在纸上写写画画,梳理着当年的解决思路。

凌晨三点,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解决方案。那是一个有些“非主流”的思路,利用一个老旧但极其稳定的底层协议,绕开当前主流框架的限制。我把整个方案的逻辑、核心代码和可能遇到的风险,详细地写成了一份文档。

写完后,我犹豫了。如果我把这个交上去,江源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是在打他的脸,证明他和他带领的团队无能吗?他会不会因此更加变本加厉地针对我?

可如果不交,眼睁睁看着项目失败,公司蒙受巨大损失,我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最终,那份工程师的责任感战胜了个人情绪。我把那份文档打印出来,没有署名,悄悄地放在了江源的办公桌上,然后像个做了贼的人一样,迅速离开了公司。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江源没有找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但我从部门的气氛里能感觉到,事情有了转机。下午,我听到会议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

我知道,问题解决了。

下班时,我在公司门口碰到了江源。他正准备上他那辆黑色的奥迪。他看到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他的眼神很复杂,不再是单纯的锐利和审视,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方案是你做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说:“思路很巧妙,但也很冒险。你凭什么觉得能成功?”

“我以前做过。”我平静地回答,“我相信经验。”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车子,在我面前呼啸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车尾灯,心里五味杂陈。我以为这次之后,我们的关系至少能有所缓和。

但我错了。我低估了他性格里的那种偏执和骄傲。这次的“帮忙”,非但没有化解矛盾,反而像是在我们之间那根紧绷的弦上,又加了一道力。他看我的眼神,除了原有的挑剔,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挑战。

第3章 尘封的往事

对江源的折磨,我渐渐从愤怒、委屈,变得有些麻木了。每天上班,就像是上战场,而他就是那个永远盯着我的狙击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所有破绽都隐藏起来。

日子在压抑和忙碌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江源在办公室接待一个重要的客户。我路过他门口,恰好看到他侧着身子,一边听客户说话,一边下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

那个小小的、几乎不会有人注意的习惯性动作,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记忆的闸门。我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苏晚。苏晚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二十七年前,在那个简陋的大学自习室里,苏晚就是这样,一边敲着桌子,一边皱着眉,帮我修改那篇写得一塌糊涂的毕业论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建国,你这里逻辑不对,”她会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看着我,“应该是先有因,再有果,你怎么能把结论放在前面呢?你看,像这样……”

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像栀子花一样的香气。她聪明、漂亮,是中文系的系花,而我只是一个工科院系的普通男生,木讷,不善言辞,甚至有些自卑。没人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能得到苏晚的爱,是我林建国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我们一起规划过未来。她说,她想当一名老师,教书育人。我说,我想当一名工程师,造出最厉害的机器。我们说好,毕业就结婚,在那个我们相遇的小城里,买一所小房子,养一条狗,生一个孩子。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学我,沉稳可靠;如果是女孩,就让她学你,聪慧美丽。

可所有的美好,都在毕业那年,戛然而生。

我的父母,是传统的工人,他们坚决反对我娶一个外地来的、家里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弟弟的“拖油瓶”。他们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跟苏晚断了,接受他们安排的、去省城国企的工作;要么就跟他们断绝关系,留在这个小城,一辈子没出息。

那段时间,我活在巨大的煎熬里。一边是含辛茹苦养大我的父母,一边是我深爱并承诺要守护一生的恋人。我懦弱的性格,在现实的压力面前,不堪一击。我没有勇气对抗父母,更没有底气相信自己能凭一己之力,给苏晚一个安稳的未来。

我开始躲着苏晚。她的每一次敲门,每一个电话,都像是在拷问我的灵魂。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我们常去的湖边。那晚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人心里发慌。

“建国,你真的要走吗?”她还是问了那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死死地盯着漆黑的湖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为什么?”

我编造了一个无比拙劣又伤人的理由:“小晚,我们不合适。我想去大城市发展,你……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

我至今都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双曾经装满爱意的眼睛里,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林建国,”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我站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追上去!告诉她真相!求她原谅!可我的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最终还是去了省城,进了父母安排的国企。我像个行尸走肉一样地工作、生活。后来,我给苏晚写过很多信,寄到她老家,全都石沉大海。我也回过我们上学的那个小城找她,可她毕业后就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再后来,我通过父母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是个本分、善良的女人,对我很好。我们结了婚,生了女儿。我努力想当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把所有的亏欠都弥补在她们身上。

可我心里那个洞,却永远都填不上了。苏晚,和那个我们从未出世的孩子,成了我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痛。我一直以为,苏晚会找个好人嫁了,过上幸福的生活,把我这个懦夫忘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一个和她如此相像、连小动作都一模一样的年轻人,就站在我面前。

他叫江源。

江,是苏晚母亲的姓。当初苏晚跟我开玩笑说,如果以后生了男孩,跟我姓林,叫林江;生了女孩,跟她姓苏,叫苏河。因为她家在长江边上,我家在嘉陵江边上。她说,江河汇流,永不分离。

江源……江河之源……

一个荒唐到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可能的。怎么会这么巧?

我开始疯了一样地去寻找证据,又害怕找到证据。我偷偷地观察江源的一切。他不喜欢吃辣,跟苏晚一样。他对花粉过敏,苏晚也是。他的生日是三月十二号,往前推十个月,正是我离开苏晚的时候。

所有的细节,都像一把把锤子,不断敲打着我那个摇摇欲坠的猜想。

我整个人都变得魂不守舍。工作上频频出错,好几次在江源的厉声质问中,我看着他的脸,看到的却是苏晚抱着一个婴儿,对我无声控诉的幻象。

“林建国!你在发什么呆!我问你话呢!”江源的咆哮把我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我看着他愤怒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可能……可能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该死的父亲?

他看我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鄙夷和厌恶:“朽木不可雕也。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我必须得弄清楚。

第4章 局外人的清醒

那段时间,我像个幽灵一样在公司里飘荡。白天,我承受着江源愈发严苛的挑剔和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晚上,我被二十多年前的回忆和那个疯狂的猜想反复折磨,夜不能寐。我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白头发一根根地冒出来,像是地里长出的荒草。

妻子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以为我只是工作压力大,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劝我别太拼命。看着她关切的脸,我满心的秘密和愧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份对妻子的愧疚,又加重了我心里的负担。

终于,在一个项目评审会上,我犯了个大错。因为精神恍惚,我把两个关键的技术参数弄混了,导致整个方案的成本预估出现了巨大偏差。当着所有部门领导和甲方面前,江源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我的错误。

“林工,这么基础的数据都能搞错,你这几十年经验是积累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行,就可以这么敷衍了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甲方的代表皱起了眉头,我们部门经理老王的脸瞬间白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错误的报告,纸张的边缘都被我捏得卷了起来。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无地自容。

那场会后,我没等下班,就提前走了。我需要一个地方透透气。我鬼使神差地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是我进厂时就认识的工友,比我大几岁,前两年退休了,是我们这群人里少数几个还保持联系的。

我们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见了面。几瓶啤酒下肚,借着酒劲,我把这几个月来的遭遇,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当然,我隐瞒了关于苏晚和我的猜想,只说了江源如何针对我,如何让我难堪。

老张一边给我倒酒,一边安静地听着。他是个实在人,不怎么会说安慰话。等我说完,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建国,这事儿不对劲。”他皱着眉,一脸严肃地说。

“我知道他针对我……”我苦涩地笑了笑。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老张摇摇头,“你想想,他一个常青藤毕业的高材生,在国外大厂前途一片光明,他吃饱了撑的,跑回我们这个半死不活的国企来干嘛?还一门心思地就跟你过不去?”

我愣住了。是啊,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一直被眼前的折磨搞得没精力深究。江源这样的履历,到哪里不是抢着要?他为什么偏偏要来我们这个地方,当一个技术总监?

“按理说,他这种人,眼里应该只有项目、只有业绩。你一个快退休的老员工,就算再碍眼,也犯不着他花这么大心思来对付你。这不符合逻辑。”老张分析道,“除非……他对付你,本身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目的?”我心里一紧,“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张点了根烟,烟雾缭rou着他沧桑的脸,“我就是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他不像是在整顿职场,倒像是在……报复。建国,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以前在哪儿得罪过他,或者得罪过他家什么人?”

老张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心里那扇紧锁的门。

报复。

是了,这个词比“折磨”更准确。江源对我,不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敲打,更像是一种带着刻骨恨意的、精准的报复。他摧毁我的专业自信,剥夺我的工作价值,孤立我的工作环境,一步步地,要把我这个人彻底否定掉。

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如果他真的是苏晚的儿子……那么,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报复我这个当年抛弃他母亲的负心汉?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他知道我是谁了?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以他的性格,恐怕早就直接把证据甩在我脸上了,而不是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是在报复一个“概念”——那个让他母亲含辛茹苦、让他从小没有父亲的、面目模糊的“罪人”。

而我,林建国,一个和他母亲描述中年龄相仿、同样是学技术的男人,恰好成了他发泄这份仇恨的实体靶子。他把我当成了那个“罪人”的替身。

这个认知,比直接被他指着鼻子骂还要让我痛苦。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苏晚的影子,而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却是他最痛恨的那个男人的影子。我们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却在一种最残酷的错位中,互相伤害。

“建国?建国?想什么呢?”老张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都在发抖。

“老张,”我声音干涩地问,“你说,有没有办法……能查到一个人的家庭背景?”

老张警惕地看着我:“你想干嘛?可别做傻事啊!”

“不,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我摇着头,心里一片混乱,“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老张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办法倒是有,我有个远房侄子在派出所户籍科工作。但是建国,你得想清楚,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好。”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知道,我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太久,我需要一个真相,哪怕那个真相比现在更残忍。

几天后,老张给了我答复。他把我约到一个僻静的茶馆,脸色凝重。

“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条推到我面前,“那个江源,户口上只有他和他母亲两个人的名字。他母亲叫……苏晚。”

看到“苏晚”两个字,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几乎将我击溃。

“他母亲……她还好吗?”我颤抖着问,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老张的表情变得更加沉重,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他母亲,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是……癌症。”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第5章 压垮骆驼的稻草

苏晚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老张后面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我只记得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出茶馆,怎么像个游魂一样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又是怎么回到家的。

那晚,我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我拿出那个被我锁在抽屉最深处的小木盒,里面装着我和苏晚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上面的两个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我抚摸着苏晚的脸,眼泪终于决堤。

我这个懦夫,我这个混蛋。我当年为了所谓的前途,抛弃了她。我以为她会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我甚至自私地希望她过得幸福,这样我心里的罪恶感就能减轻一些。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竟然一个人,顶着所有的流言蜚语和生活艰辛,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我也从来没想过,她会在痛苦和疾病中,那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去世的时候,才四十出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

江源,我的儿子。他在一个没有父亲的环境里长大,看着母亲一个人苦苦支撑,该是怎样的心情?他对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该怀着多大的怨恨?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巧合,这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复仇。他大概是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我在这家公司,所以他来了。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在我最引以为傲的专业领域里,一点点地摧毁我,让我尝到他母亲当年所受的痛苦。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我活该,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从那天起,我再看江源,眼神里就多了一样东西——愧疚。那种深不见底的、足以将我溺毙的愧疚。

我不再抵触他的刁难,不再反感他的苛责。我把他所有的折磨,都当成是替苏晚对我进行的惩罚。他让我加班,我就加到凌晨;他让我重做方案,我就一遍遍地改到他满意为止;他在大会上批评我,我就低着头默默地听着。

我的顺从,似乎让江源感到了困惑,甚至是一丝烦躁。他大概是希望看到我反抗、挣扎、痛苦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逆来顺受,像一块打不还手的海绵。

他的手段开始变得更加没有底线。

公司组织年度体检,我查出了高血压和心脏早搏,医生叮嘱我不能再熬夜,要多休息。我拿着体检报告,向江源申请调到一个清闲点的岗位。这既是出于身体考虑,也是想离他远一点,让我们彼此都好过一些。

他看了我的报告,又看了看我的申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林工,现在项目正忙,你这是想当逃兵?”他把报告扔回给我,“公司不是养老院。谁身上没点毛病?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可以辞职。外面有的是年轻人想挤进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连我最后一点退路都要堵死。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我女儿的大学要组织一个国际交流项目,需要交一笔不菲的费用。妻子和我把家里的积蓄凑了凑,还差三万块钱。我想到了公司每年的困难职工补助,我符合所有条件。往年,我碍于面子,从来没申请过。但这次为了女儿,我只能拉下这张老脸。

我填好了申请表,忐忑不安地敲开了江源办公室的门。这是我第一次,为了私事求他。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什么事?”

“江总,”我把申请表递过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想……申请一下困难补助。”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申请表上。当他看到“申请理由”那一栏里写的“女儿上学费用”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一样,冷得刺骨。

他拿起那张表,看了一遍,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林建国,”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你还有脸来申请这个?”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无穷的恨意和鄙夷,“一个连自己家庭都负不起责任、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的男人,有什么资格向公司伸手?有些人,从年轻的时候就学不会担当,到老了,还是一样。骨子里的不负责任,是一辈子都改不掉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进我最深的伤口。

连自己孩子都养不起……

骨子里的不负责任……

是啊,我当年不就是这样抛弃了苏晚和他的吗?

我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酷似苏晚的脸,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愧疚、羞耻、悔恨、心痛……所有的情绪像山洪一样爆发,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我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却发现早上出门急,忘带了。

“你……”我指着他,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江源的脸在我面前晃动,变成了苏晚临走时那张决绝的脸。

“小晚……”我喃喃地叫了一声,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倒下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江源脸上那冰冷的表情,瞬间被惊慌和恐惧所取代。

第6章 沉默的真相

我在一片白色的消毒水气味中醒来。

睁开眼,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我转了转头,看到妻子趴在我的病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我动了一下,她立刻惊醒了。

“建国!你醒了!你吓死我了!”她握住我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我……怎么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幸亏送来得及时,抢救过来了。”妻子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到底是怎么了?公司的人说,你是在江总监办公室里晕倒的。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别去……”我虚弱地拉住她,“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怎么能告诉她,那个把她丈夫气到心梗的人,是我和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妻子还要说什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源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笔挺的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浓重的黑影,金丝眼镜也摘了,整个人看起来异常憔op悴。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瓶,看到我醒了,他的脚步明显一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既有如释重负,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躲闪。

妻子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怒视着他:“你还来干什么?!”

江源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沙哑地说:“……医生说他需要补充营养。这是我让阿姨炖的鱼汤。”

他的态度,和我印象中那个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江总判若两人。

“我们不稀罕!”妻子一把将保温瓶推开。

“别这样。”我拉了拉妻子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然后,我看向江源,用尽力气说,“谢谢。”

江源的身体似乎震了一下。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你好好休息。”然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我的情况,对妻子说:“病人家属,你过来一下,关于病人后续的治疗方案,有些事情需要跟你交代。最好能联系到病人的直系血亲,有些遗传病史需要确认一下。”

“直系血亲?”妻子愣了一下,“他父母早就过世了,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医生皱了皱眉:“那就有点麻烦了。病人的血型是Rh阴性AB型,非常罕见。我们血库的存量很紧张,后续如果需要用血,需要提前做准备。最好能找到相同血型的亲属备用。”

Rh阴性AB型……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猛地转头,看向正准备走出病房的江源。他的背影,在听到这句话时,瞬间僵住了。

我记得很清楚,苏晚就是这个血型。当年她怀上孩子时,医生特意叮嘱过,这个血型很特殊,生产时可能会有风险。

而此刻,江源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妻子和医生还在讨论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全世界,只剩下那个僵硬的背影。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没有了冷漠,没有了锐利,也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他的目光越过我的妻子,越过医生,直直地、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震惊,怀疑,荒谬,痛苦,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摧毁的茫然。所有的情绪,都在他那双酷似苏晚的眼睛里剧烈地翻滚、交织,最后凝固成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巨大的悲凉。

他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到我的病床前。

医生和妻子都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停止了交谈,不解地看着我们。

“你……”江源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的血型……也是Rh阴性AB型?”

我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疼得快要停止跳动。我无法开口,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已经磨损了的卡片。那是一张献血证。

他把献血证翻开,递到我面前。

在“血型”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AB型。而在后面的备注里,手写着两个字:Rh阴性。

然后,他又从钱包里抽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张已经褪色发黄的、只有一寸大小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孩。

是苏晚。

是我送给她的那张,我亲手拍的,她最喜欢的照片。

他把照片和献血证并排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就像是呈上两份无法辩驳的罪证。

真相,就以这样一种沉默而又残酷的方式,轰然揭晓。

我的妻子惊愕地捂住了嘴,看看照片,又看看江源,再看看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江源没有再看我一眼。他转过身,像一个被打败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病房。那背影里,充满了被命运捉弄的荒诞和绝望。

第7章 无法缝合的裂痕

江源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妻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张旧照片。过了很久,她才把视线缓缓移到我脸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是谁?”

我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从我和苏晚的相识相爱,到我父母的阻挠,我的懦弱和逃避,以及我这二十多年来深埋心底的愧疚。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把自己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剖开给她看。

她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骂。等我说完,她只是站起身,默默地帮我掖了掖被角,然后拿起那个江源送来的保温瓶,走出去,把里面的鱼汤倒得一干二净。

回来后,她对我说:“林建国,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们再谈。”

她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让我感到害怕。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江源再也没有出现过。公司那边,是老王打来电话,含含糊糊地说江总给他批了长假,让我安心休养,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

我每天都盯着病房的门,既盼着他来,又怕他来。我想对他说声“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二十七年的亏欠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又怕他来了,会问我:“你为什么不要我?”而这个问题,我该如何回答?

出院那天,妻子来接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话。那辆开了十多年的旧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离婚吧。”快到家时,她突然开口。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判了死刑。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对我和女儿,没得说。但我也是个女人,我没办法……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一想到,你心里藏着另外一个女人,藏了二十多年,我就觉得……我们这个家,像个笑话。”

“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还把你的儿子,带到了我们面前。林建国,我过不去这个坎。”

我无力反驳。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她原谅。

“家里的房子、存款,都留给你和女儿。”我沙哑地说,“我净身出户。”

她摇了摇头:“不用。一人一半,你也要生活。女儿那边,我会跟她解释。”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躺在冰冷的客房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这个我努力维系了二十多年的家,终究还是因为我年轻时犯下的错,走向了分崩离析。

回到公司上班,一切都变了。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好奇和探究。关于我和江总监的“八卦”,恐怕早已传遍了公司的每个角落。他们不再疏远我,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态度。以前对我呼来喝去的小年轻,现在会主动帮我倒水;老王见到我,也总是“林哥”“林哥”地叫着,嘘寒问问暖。

这种突如其来的“尊重”,让我感到更加难堪。

江源已经回来上班了。他的总监办公室门关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我们成了整个公司里,最熟悉的陌生人。在走廊里碰到,他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电梯里遇到,他会立刻转身,面对着冰冷的电梯门。

那份曾经压在我头顶的、无处不在的“折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疏离。

有一次,我需要他签一份文件。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着电脑。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立刻像被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

“江总……”我刚开口,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叫“江总”?太生分。叫“江源”?我没那个资格。

我把文件默默地放在他桌上,指了指需要签字的地方。

他拿过笔,迅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没有看我一眼。

我拿起签好字的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听到他用一种极低、极压抑的声音问:“她……是怎么走的?”

我的脚步顿住了。我知道他问的是苏晚。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那线条紧绷的下颌,和苏晚生气时一模一样。我的心又开始一阵阵地抽痛。

“医生说,是肝癌晚期。”我艰难地开口,“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告诉他,老张后来又帮我打听到,苏晚在世的最后几年,过得很苦。为了给他凑够出国留学的费用,她几乎打着好几份工,常年劳累,饮食不规律,这才拖垮了身体。

江源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默默地带上门。我知道,我们父子之间,那道由岁月和怨恨砌成的墙,太高,也太厚了。我们都站在墙的两边,看得见彼此,却永远也无法拥抱。

他恨我,是理所应当的。他的出生,源于一场被抛弃的爱情;他的成长,伴随着母亲的艰辛和世人的白眼;他全部的奋斗和努力,都是为了向我这个“罪人”复仇。可当他终于站到我面前,却发现这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不过是一个懦弱、平庸、不堪一击的中年男人。而他所有的报复,都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最终还差点“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幻灭感,恐怕比单纯的恨,更让他痛苦。

第8章 没有称呼的父子

我和妻子最终还是办了离婚手续。

女儿从学校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她问我为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桩陈年旧事,只能一遍遍地说,是爸爸对不起妈。

我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个人淹没。我常常会拿出苏晚的那张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夜。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明媚。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我们的儿子,远远地看着他,不再去打扰他的生活。

公司里的气氛,依旧很诡异。江源对我,从刻意的疏离,渐渐变成了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关心”。

他会以部门聚餐的名义,让餐厅特意准备几道不辣的、养胃的菜,然后让老王招呼我多吃点。他会在天气变化时,群发一封“温馨提示”的邮件,提醒大家增减衣物,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封邮件其实是单独写给我的。

最开始,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他每天都会让家里的阿姨多准备一份午餐,然后沉默地、僵硬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饭盒是最高级的那种,保温效果极好。里面的饭菜,荤素搭配,营养均衡,而且永远都是清淡的口味。

第一次,我看着那个饭盒,愣了半天,没有动。到了下午,他大概是从哪里看到了,又默默地走过来,把那个冷掉的饭盒收走。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个新的过来。

如此反复了几天,我终于还是打开了饭盒。米饭还是温热的,菜的味道,很好。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与我和解的方式。他无法开口叫我一声“爸”,也无法原谅我当年的所作所为。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内心那份被血缘捆绑的、无法割舍的复杂情感。

他在尽一个“儿子”的责任,却不肯给我一个“父亲”的名分。

我也默默地接受了这种相处模式。每天,我吃完他送来的午饭,会把饭盒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桌角。第二天,他会把它拿走,再换一个新的过来。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流,都通过这个小小的饭盒进行。

我们依旧是上下级。他开会时,依然会指出我工作中的问题,但语气不再尖锐,只是就事论事。我向他汇报工作,也努力保持着一个普通下属应有的态度。我们都在努力地,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年底,公司要派一个团队去德国参加一个行业技术交流会。名额有限,所有人都挤破了头。江源把最后一个名额给了我。

老王来通知我的时候,我愣住了:“给我?为什么?”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江总说了,你经验丰富,压得住场。而且……他说,你也该出去走走,散散心。”

去德国的手续很繁琐,需要提供户口本。我的户口本上,户主已经换成了前妻的名字,我的那一页,孤零零地夹在里面。我去办手续的时候,工作人员看着我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江源走了进来。他也来办签证。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排着队。他站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轮到他的时候,他递上了自己的资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他的户口本。那是一本很新的户口本,户主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江源。而在“家庭成员”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也是一个人了。

办完手续,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那个……”他突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德国冬天很冷,多带点厚衣服。”

我“嗯”了一声。

“还有,你的高血压药,记得随身带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再次“嗯”了一声,脚步没有停。

我们走到停车场,各自走向自己的车。我的车,又旧又小;他的车,光洁如新。就像我们各自的人生。

拉开车门,我坐了进去。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也坐进了车里。但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我的方向。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不期而遇。

我看到他眼中的挣扎、矛盾,和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孩子的脆弱。

我心中一动,突然很想对他说点什么。我想告诉他,他母亲给他取名“江源”,是希望他能像江河之源一样,充满生命力,奔流不息。我想告诉他,苏晚当年有多爱我,我们曾经有多么期盼他的到来。我想告诉他,当年的我,是个多么彻头彻尾的懦夫。

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缝合。

我发动了车子,缓缓地驶离了停车场。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他的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我知道,我们这辈子,大概都只能是这样了。

我们是父子,却没有称呼。我们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隔着二十七年的鸿沟。他用他的方式,履行着血缘的责任;我用我的方式,承受着迟到的惩罚。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我们父子二人,最公平,也最残忍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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